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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三章 土地改革试点·温和破局

第九十三章 土地改革试点·温和破局 (第2/2页)

他拱了拱手。
  
  “张小姐想得周全。老朽佩服。”
  
  七月十八。
  
  新民县试点启动。
  
  头一批报名卖地的,有七户地主。最大的那户姓赵,家有五千亩地,愿意卖两千亩。最小的那户姓周,家有三百亩,愿意卖五十亩。
  
  守芳亲自接待他们。
  
  赵地主是个五十多岁的黑瘦汉子,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灰布短褂,看着像个老农,不像有五千亩地的人。
  
  守芳请他坐下。
  
  “赵老爷,您愿意卖地,守芳先谢谢您。”
  
  赵地主摆摆手。
  
  “谢啥。我琢磨了三天,想明白了。张小姐说的对,地搁我手里,佃农闹,我也不安生。卖了,钱存官银号,吃利息,省心。”
  
  他顿了顿。
  
  “再说,我那俩儿子,一个在奉天念书,一个在营口做买卖,都不愿回来种地。地留着,谁种?”
  
  守芳点点头。
  
  “赵老爷明白人。”
  
  她让沈君拿出债券。
  
  “这是官银号发的土地债券,五年期,年息六厘。您这两千亩地,市价四万,债券给您四万。每年利息两千四,五年后还本。您看行不?”
  
  赵地主接过债券,看了又看。
  
  他抬起头。
  
  “张小姐,这债券,能当钱使不?”
  
  守芳道。
  
  “能。官银号随时可以兑换现大洋。要是不想换,拿着付账也行,奉天城里的大商号都认。”
  
  赵地主点点头。
  
  他把债券揣进怀里。
  
  “中。我信您。”
  
  七月二十。
  
  第一批无地农民开始领地。
  
  新民县北边的刘家村,三十七户佃农,按人头分地。多的分了二十亩,少的分了七八亩。
  
  有个老佃农姓刘,六十多岁了,头发全白,脊背让地里的活压弯了。他领到地契时,双手哆嗦着,看了又看,摸了又摸。
  
  他把地契贴在脸上,呜呜哭起来。
  
  旁边的人问他哭啥。
  
  他说:“俺种了五十年地,头一回有自个儿的。”
  
  守芳站在远处,看着这一幕。
  
  沈君在她身侧,压低嗓门。
  
  “小姐,您不过去?”
  
  守芳摇摇头。
  
  “不去了。让他们高兴他们的。”
  
  她转身往马车走。
  
  走了几步,忽然停住。
  
  没回头。
  
  “沈君,让合作社的人过来,教他们怎么种地、怎么卖粮。地到手了,还得种好才行。”
  
  七月二十五。
  
  新民县传来消息。
  
  第一批分到地的农民,在合作社组织下,开始清理地界、修渠、备肥。有几个老农凑在一起,商量明年种什么。有人说种大豆,有人说种高粱,争得脸红脖子粗。
  
  最后合作社的人来了,给他们讲了市场行情,讲了轮作的好处。他们听着听着,不争了。
  
  那个姓刘的老佃农,分到地之后,天天往地里跑。早上天不亮就去,天黑透了才回来。他老婆说他疯了,他说:“俺的地,俺不看谁看?”
  
  八月十五。
  
  中秋节。
  
  守芳在听雨楼收到一封信。
  
  是从新民县寄来的,落款是那个郑乡绅。
  
  信不长,字写得很工整。
  
  “张小姐钧鉴:
  
  老朽在县里教了三十年书,自诩见过世面。今次土改试点,老朽起初疑虑重重。一月以来,亲见分地农民之欢欣,合作社运作之有序,债券兑付之守信,始知从前所见者浅。
  
  尤可感者,老朽那些学生,原本多在地主家做长工,今得自有土地,每日收工后犹聚于合作社,请人教识字、教算账、教种田新法。其向上之心,老朽三十年未见。
  
  从前读《礼记》‘大道之行也,天下为公’,以为古人之空想。今见新民,始信此理可行。
  
  老朽年过六十,无力耕作。然愿以有生之年,为合作社义务教书写字,略尽绵薄。
  
  郑文渊顿首
  
  民国十六年八月十四日”
  
  守芳把这封信看了三遍。
  
  她把信折起来,放进檀木匣子里。
  
  和那些信、那些报告、那些方案放在一起。
  
  匣子满了。
  
  她没关。
  
  八月十八。
  
  守芳在听雨楼召集沈君和周账房。
  
  她把一份名单摊在桌上。
  
  “新民试点,初步成了。辽中、台安也快启动了。可有一条——那些没参加试点的大地主,表面没吭声,背地里在嘀咕。”
  
  沈君道。
  
  “嘀咕什么?”
  
  守芳道。
  
  “嘀咕我动他们的根。”
  
  她看着沈君。
  
  “从今天起,这些人的动静,盯紧点。谁跟日本人勾搭,谁跟关内势力来往,谁在背后串联——都要知道。”
  
  沈君点头。
  
  “明白。”
  
  周账房道。
  
  “小姐,您是不是担心……”
  
  守芳点点头。
  
  “乡绅地主,盘根错节。咱们动的是他们的根基,他们不会善罢甘休。”
  
  她走到窗前。
  
  远处南满站的钟楼在暮色里立着,屋顶那盏红灯一明一灭。
  
  “试点成了,可往后的事,还长着呢。”
  
  八月二十。
  
  夜。
  
  守芳立在听雨楼窗前。
  
  远处那盏红灯,又明了一瞬。
  
  她望着那盏灯,望着那片被日本天线压着的夜空,望着这座她一点一点改变的城市。
  
  新民县那个老佃农,把地契贴在脸上的样子,她没看见,可她心里有。
  
  郑乡绅那封信里写的“向上之心”,她信。
  
  可她也知道,那些丢了地的地主,那些没了租子收的乡绅,那些觉得祖业被动了的人,正躲在暗处,盯着她。
  
  马祥从廊下跑来。
  
  “小姐,辽中那边来消息了。有十几户地主联名写信,说要来奉天‘向大帅请愿’,反对土改。”
  
  守芳没回头。
  
  “让他们来。”
  
  马祥愣了愣。
  
  “小姐,不怕他们闹?”
  
  守芳道。
  
  “闹,才好办。”
  
  她转过身。
  
  “告诉韩震,盯紧点。有人闹事,抓人。没人闹事,让大帅见见他们,听听他们说什么。”
  
  马祥应声去了。
  
  守芳立在窗前。
  
  远处钟楼敲了七下。
  
  沉郁,钝重。
  
  一声一声,压在这座刚刚迈出第一步、却还远远不知道要走多远的城市上空。
  
  案头那份新民县的报告,在月光下微微反着光。
  
  还有郑乡绅那封信。
  
  还有那个老佃农的影子,她没看见,可她心里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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