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九章 兵工厂之梦·谭温江到来 (第2/2页)
他忽然蹲下身,用手摸了摸脚下的地。
那是中国的土。
他站起来,眼眶有些红。
“张小姐,”他声音发涩,“温江回来了。”
二月十九。
守芳在听雨楼设宴,为谭温江接风。
人不多:沈君、周账房、韩震、顾雪澜、汉斯、卡尔,还有几个从兵工厂筹备处调来的年轻人。
谭温江坐在守芳旁边,话不多,可那双眼睛,一直在观察。
观察这间屋子,观察这些人,观察墙上那幅《奉天城防图》。
酒过三巡,守芳开口。
“谭先生,明天我陪您去东塔那边看看。厂址选好了,三千亩地,够用。图纸什么的,等您定。”
谭温江点头。
他忽然道。
“张小姐,温江有个不情之请。”
守芳看着他。
“您说。”
谭温江从怀里掏出一张纸,展开。
那是一张手绘的图纸。
画的是一个炮厂的生产线布局。从原料进厂,到冶炼、锻造、加工、装配、测试,一条线清清楚楚。
守芳看着那张图,看了很久。
“谭先生,这是……”
谭温江道。
“温江在克虏伯十二年,把能记的都记下来了。这条生产线,是克虏伯的,可温江改过几处。改完之后,效率更高,用人更少,成本更低。”
他顿了顿。
“张小姐,温江想——照着这个,给咱们自己建一个。”
屋里安静下来。
守芳看着那张图,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标注,看着这个四十岁男人眼里的光。
她忽然想起上辈子在某份资料里读过的那句话。
“工业,是一个国家的脊梁。”
她轻轻呼出一口气。
“谭先生,这张图,就是咱们兵工厂的起点。”
二月二十。
东塔。
三千亩荒地,长满了枯草。风吹过,草浪翻滚,一直涌到天边。
谭温江站在这片荒地中央,看了很久。
守芳站在他身侧,没说话。
谭温江忽然蹲下身,用手抓起一把土,捏了捏,又放下。
“土质可以。地基没问题。”
他站起来,往远处看了看。
“铁路要从那边过来,原料运输方便。水,得打井,或者从辽河引。电,得自己建发电厂。”
他转过身,看着守芳。
“张小姐,三年。三年之后,这里能造出中国人自己的枪炮。”
守芳迎着他目光。
“谭先生,我相信。”
二月二十二。
守芳在书房里翻看谭温江送来的《兵工厂建设纲要》。
马祥从廊下跑来。
“小姐,二少爷来了。”
守芳抬起头。
学铭站在门口,手里攥着个本子。
这半年多,他又蹿了个子,快赶上守芳高了。人还是瘦,可精气神足了,眼睛里那层淡青早散了,换作另一种光——沉静的、专注的、像在算什么账目的光。
“姐。”
守芳让他坐下。
“怎么了?”
学铭把本子翻开。
“姐,谭先生来了之后,我去了两趟东塔。他让我看的那些图纸,有些地方,我看不懂。”
守芳看着他。
“看不懂,就去问。”
学铭点头。
“我问了。谭先生给我讲了。讲完之后,他问我——你以前学过机械?”
守芳道。
“你怎么说?”
学铭道。
“我说,没学过。就是拆过座钟,修过机器。”
守芳的眉头微微动了动。
“然后呢?”
学铭沉默片刻。
“然后,谭先生让我坐下,给我出了一道题。让我设计一个齿轮传动系统,带动一个重物上升。”
他从本子里抽出一张纸,递给守芳。
上头是一幅手绘的机械图。线条笔直,比例精确,标注密密麻麻。
守芳看着那张图,看了很久。
“谭先生怎么说?”
学铭道。
“谭先生说,这个设计,比他想的还好。他说——”
他顿了顿。
“他说,想收我当徒弟。”
屋里安静下来。
守芳看着这个十六岁的少年,看着他那双沉静的眼睛,看着那张画得整整齐齐的图纸。
她忽然想起那年冬天,在锅炉房里,他拆那只座钟时的样子。
一样的专注。一样的较真。
“学铭,”她开口,“你想去吗?”
学铭抬起头。
“姐,我想。”
守芳点点头。
“那就去。”
学铭站起身,走到门口,忽然停步。
他没回头。
“姐,谭先生还说了一句话。”
守芳道。
“什么话?”
学铭道。
“他说,我见过很多年轻人。可像你这样的,没见过几个。好好学,将来能成大器。”
他推门出去了。
守芳立在窗前,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月洞门外。
远处南满站的钟楼在暮色里立着,屋顶那盏红灯一明一灭。
她轻轻呼出一口气。
那口气很短,像初春里的微风,拂过就散了。
案头那张机械图,在暮色里微微反着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