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八章 文化交锋·电影风波 (第2/2页)
她顿了顿。
“拍电影。”
那三个人面面相觑。
姓孟的开口,声音有些发颤。
“张小姐,拍电影……那得多少钱?”
守芳从袖中取出一张纸。
上头列着一行数字。
“机器,三千元。胶片,五百元。场地、人工、杂项,一千元。总共四千五百元。”
她把那张纸放在桌上。
“钱,我出。机器,下个月到。你们几个,从现在开始,想拍什么。”
姓郑的咽了口唾沫。
“张小姐,我们……没拍过电影。”
守芳看着他。
“没拍过,就学。日本人也是从不会到会的。”
她顿了顿。
“你们拍的,是咱们自己的东西。奉天的城楼,中街的买卖,北市场的热闹,辽河的船,还有——”
她看着顾雪澜。
“顾先生写的那些文章。拍出来,给老百姓看。”
九月二十。
奉天城有了第一支“电影队”。
没名字,没招牌,没办公室。只有一间破屋,一台从上海买来的旧摄影机,三个从没拍过电影的人,和一个满脑子想法的顾雪澜。
他们拍的第一样东西,是奉天城楼。
清晨的城楼,日出的城楼,暮色里的城楼。城楼下的车马行人,城楼上的旗子,城楼砖缝里的青苔。
拍了三天。
冲洗出来,模模糊糊的,晃得人眼晕。可放到墙上,有人认出来了。
“那是咱们奉天的城楼!”
喊这话的是个卖菜的老汉,蹲在墙根看了半天,站起来喊了一嗓子。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
有认出了中街的,有认出了北市场的,有认出了自己家门口那条巷子的。
有人看着看着,眼圈红了。
“我在这城里住了五十年,头一回在墙上看见它。”
九月二十五。
顾雪澜来找守芳。
他脸上的兴奋比上回更浓。
“张小姐,成了!”
守芳看着他。
“什么成了?”
顾雪澜道。
“咱们拍的那些,在茶馆里放了两场,场场爆满。老百姓爱看,说比日本人的电影好看多了。日本人的电影里尽是假话,咱们拍的都是真事。”
他顿了顿。
“可有一条——咱们拍得太糙了。晃晃悠悠的,看着眼晕。”
守芳点头。
“那就接着拍。拍熟了,就不晃了。”
顾雪澜看着她。
那双眼睛里有光。
“张小姐,我还想拍点别的。”
守芳道。
“拍什么?”
顾雪澜沉默片刻。
“拍咱们奉天人的故事。拍那些跟日本人斗的林场主,拍那些在稽查队当差的退伍兵,拍那些敢在报上写文章的读书人。”
他顿了顿。
“拍出来,让老百姓看看——咱们不是电影里演的那种人。”
守芳看着他。
看了很久。
她忽然轻轻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短,像秋日里的薄云,被风吹过就散了。
“顾先生,”她说,“这个想法,比拍城楼更好。”
她从案头取过一张纸,提笔写下几个字。
“电影基金。每月五百元。”
她把那张纸推给顾雪澜。
“从下个月开始,这笔钱归你支配。拍什么,怎么拍,你说了算。”
顾雪澜接过那张纸,手指微微发抖。
他站起身,后退一步,端端正正朝守芳鞠了一躬。
“张小姐,顾某替奉天城那些说不出话的人,谢您。”
九月二十八。
夜。
守芳立在书房窗前。
远处南满站的钟楼在夜色里立着,屋顶那盏红灯一明一灭。
顾雪澜下午送来一卷胶片,说是刚拍好的,让她看看。
她把那卷胶片对着灯,看了很久。
画面上,是奉天城里的老百姓。
卖糖葫芦的老汉,挑着担子走街串巷。做豆腐的夫妇,天不亮就起来磨豆子。打铁的师徒,你一锤我一锤,火星四溅。拉洋车的年轻人,跑得满头大汗,还冲镜头咧嘴笑。
没有情节,没有故事,没有一句台词。
可那些人脸上有光。
那是活着的、真实的、有尊严的光。
守芳把胶片放下。
马祥从廊下跑来。
“小姐,稽查队韩队长送消息来。说奉天座电影院那边,日本人的电影今天只放了半场——没人看了。”
守芳没说话。
她只是望着窗外那盏红灯。
望着它一明一灭。
马祥又道。
“还有,顾先生那边让人带话,说他今晚不睡了,要连夜想剧本。他说……”
他顿了顿。
“他说,他想拍一个咱们奉天人,把日本人打跑的故事。”
守芳转过身。
她走到案边,从屉子里取出那只檀木匣子。
打开。
里头是郭松龄的信、黄显声的报告、听雨楼的情报、那条秘密交通线送来的书。
她把顾雪澜那张“电影基金”的纸条放进去。
匣子满了。
她轻轻合上。
窗外起了风,把窗纸吹得簌簌响。
远处钟楼敲了七下。
沉郁,钝重。
一声一声,压在这座刚刚在另一个战场上赢了一局、却还远远没到安生时候的城市上空。
她忽然想起顾雪澜最后说的那句话。
“把日本人打跑的故事。”
她轻轻开口。
“顾先生,这个想法,比拍城楼更好。”
那声音很轻,被窗缝里的风吹散了。
远处那盏红灯,又明了一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