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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七章 学良统兵·初掌一营

第七十七章 学良统兵·初掌一营 (第2/2页)

八月初一。
  
  张学良收到一封信。
  
  不是从帅府来的,是从稽查队那边转来的,走的是韩震那条线。
  
  信上只有几行字。
  
  “杜立山贪墨证据:吃空饷十七名,累计侵吞饷银四千三百元。克扣伙食,每月约二百元。与北市场赌场勾结,按月收钱。证据已齐,用时可出。”
  
  落款是一个“韩”字。
  
  张学良把这封信看了三遍。
  
  他把信折起来,贴身放好。
  
  八月初五。
  
  三营出了件事。
  
  那个姓刘的新兵,老娘病重,他攒了俩月,攒出两块大洋,想托人捎回去。钱放在枕头底下,夜里不见了。
  
  刘新兵哭了一夜。
  
  第二天,他找到张学良,扑通跪下了。
  
  “兄弟,你帮帮我。那是我老娘救命的钱。”
  
  张学良把他扶起来。
  
  “你怀疑谁?”
  
  刘新兵不敢说。
  
  张学良道。
  
  “你说。”
  
  刘新兵压低嗓门。
  
  “夜里只有排长进过咱们屋。”
  
  张学良沉默片刻。
  
  他去找那个排长。
  
  排长姓周,是杜立山的远房亲戚,在三营横行惯了。他见张学良来问,眼一瞪。
  
  “你算老几?管到老子头上来了?”
  
  张学良看着他。
  
  “排长,那钱是刘新兵给他老娘救命的。”
  
  周排长嗤笑一声。
  
  “救命?当兵的就是卖命的命。卖命钱,谁花不是花?”
  
  张学良没再说话。
  
  他转身走了。
  
  八月初六。
  
  张学良又去找周排长。
  
  这回他带着两个人。
  
  一个是那个姓马的老兵,一个是二连另一个老兵。两人都是亲眼看见周排长夜里进过那间屋的。
  
  周排长见这阵势,脸变了。
  
  “你们想干啥?”
  
  张学良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袋,放在桌上。
  
  “这是刘新兵丢的那两块大洋。上头的记号,他认得。”
  
  周排长脸色铁青。
  
  “你诬陷老子!”
  
  张学良摇头。
  
  “排长,我没诬陷你。这钱是从你枕头底下翻出来的。你要是不信,咱们去见营长。”
  
  周排长愣住了。
  
  他看看张学良,看看那两个老兵,看看桌上那两块钱。
  
  他忽然软了。
  
  “兄弟,有话好说……”
  
  张学良把那两块钱收起来。
  
  “排长,这钱我还给刘新兵。你往后——别再进那间屋。”
  
  他转身走了。
  
  那两个老兵跟在后头。
  
  走出老远,那个姓马的老兵忽然开口。
  
  “兄弟,你是头一个敢跟排长硬顶的。”
  
  张学良没说话。
  
  他只是摸了摸怀里那张守芳写的纸条。
  
  八月初十。
  
  刘新兵的老娘救回来了。
  
  他收到家里的信,跪在地上给张学良磕了三个头。
  
  张学良把他扶起来。
  
  “好好当兵,就是谢我了。”
  
  这事传遍了全营。
  
  兵们看张学良的眼神,不一样了。
  
  八月十五。
  
  中秋节。
  
  杜立山在营部摆酒,请各连连长、排长。张学良没被请。
  
  他蹲在兵棚里,跟二连的兵一块儿吃月饼。月饼是几个老兵凑钱买的,一人分一小块。
  
  那个姓马的老兵咬了一口,忽然说。
  
  “兄弟,你在三营待了多久了?”
  
  张学良道。
  
  “一个月零五天。”
  
  老兵点点头。
  
  “可你做的事,比有些人干一年都多。”
  
  他顿了顿。
  
  “兄弟,往后你要是当了营长,咱们就有盼头了。”
  
  张学良没接话。
  
  他只是望着窗外的月亮。
  
  八月二十。
  
  守芳收到一封信。
  
  是张学良写来的,走的是韩震那条线。
  
  信不长,只有几行字。
  
  “姐,一个月了。看见了吃空饷,看见了喝兵血,看见了克扣伙食。也看见了兵们有多难。
  
  你说的那些,我都记住了。赏罚要明——周排长的事,全营都知道了。关心要真——刘新兵的事,兵们记在心里。申诉要有路——有人敢说了。
  
  杜立山那边,还没动。可兵们的心,开始动了。
  
  姐,我能成的。
  
  学良”
  
  守芳把这封信看了三遍。
  
  她把信折起来,放进案边那只檀木匣子里。
  
  和郭松龄的信、顾雪澜的报纸、黄显声的报告放在一起。
  
  匣子满了。
  
  她轻轻合上。
  
  窗外月光如水。
  
  远处南满站的钟楼在月色里立着,屋顶那盏红灯一明一灭。
  
  九月十八。
  
  杜立山出事了。
  
  稽查队的人半夜闯进营部,从他屋里搜出一本账。账上记着他这些年吃空饷、克扣伙食、跟赌场分钱的事,一笔一笔,清清楚楚。
  
  杜立山被带走了。
  
  三营炸了锅。
  
  有人拍手称快,有人吓得发抖,有人悄悄把自己屋里那些来路不明的东西往外扔。
  
  第二天,二十七师师长派人来三营,说要暂时代理营长。
  
  兵们不干了。
  
  那个姓马的老兵牵头,联络了全营四百多号人,联名给师部递了一份呈文。
  
  呈文上只有一句话。
  
  “请以见习学员张良接任营长。”
  
  落款是密密麻麻的手印。
  
  四百三十七个。
  
  九月二十。
  
  帅府正堂。
  
  张作霖靠在太师椅里,手里转着核桃,转得比平时慢。杨宇霆立在下首。守芳站在门侧。
  
  张学良站在堂中央,脊背拔成一根标枪。
  
  案头放着两份东西。
  
  一份是稽查队送来的杜立山贪墨证据。一份是三营官兵的联名推举呈文。
  
  张作霖看着那份呈文,看了很久。
  
  他把呈文放下。
  
  “学良。”
  
  张学良抬起头。
  
  “在。”
  
  张作霖看着他。
  
  那目光深得很。
  
  “这四百三十七个手印,你怎么看?”
  
  张学良沉默片刻。
  
  “爸,那是兵们的心。”
  
  张作霖点点头。
  
  他从袖中取出那份三个月前写好的委任状,放在案头。
  
  “从今天起,你是三营营长。”
  
  张学良立正。
  
  “谢大帅。”
  
  张作霖摆摆手。
  
  “少来这套。”
  
  他把那对核桃攥在手里,转起来。
  
  嘎吱。嘎吱。嘎吱。
  
  转了很久。
  
  “学良。”
  
  “在。”
  
  “你知道杜立山那些账,是谁送来的?”
  
  张学良一愣。
  
  他看向守芳。
  
  守芳站在门侧,一动不动,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张作霖道。
  
  “你姐从三个月前,就开始让人盯着杜立山了。”
  
  他顿了顿。
  
  “她说,你要去换土,她就帮你先把那块土翻一翻。”
  
  张学良看着守芳。
  
  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没说出来。
  
  守芳轻轻开口。
  
  “学良,三营往后怎么带,看你的了。”
  
  九月二十二。
  
  张学良正式接任三营营长。
  
  接任那天,他没搞什么仪式,就是把全营四百多号人集合在操场上,站在那个坑坑洼洼的土台子上,说了一句话。
  
  “往后,三营的规矩,就三条。”
  
  他竖起一根手指。
  
  “饷银,按时发,一文不少。”
  
  竖起第二根。
  
  “伙食,按标准吃,一顿不克扣。”
  
  竖起第三根。
  
  “有冤屈,有难处,可以直接来找我。”
  
  他把手放下。
  
  “就这三条。我要是做不到,你们也可以联名把我轰走。”
  
  操场上安静了很久。
  
  那个姓马的老兵忽然带头喊了一声。
  
  “营长!”
  
  四百多号人齐刷刷立正,跟着喊起来。
  
  “营长!”
  
  “营长!”
  
  “营长!”
  
  张学良站在土台子上,看着那些晒得黝黑的脸,那些发亮的眼睛。
  
  他忽然想起守芳说的那句话。
  
  “兵的心,不是打出来的,是换出来的。”
  
  十月初九。
  
  三营变了。
  
  伙食好了。饷银准时了。训练认真了。周排长那样的,再不敢欺负人了。
  
  张学良又开了夜校,教兵们认字。那个姓马的老兵学得最起劲,一个月认了二百多个字。
  
  他还设了个“申诉箱”,挂在营部门口,谁有冤屈,写了条子投进去,他亲自看。
  
  第一个月,收到十七张条子。他处理了十四件。
  
  第二个月,收到五张条子。都处理了。
  
  第三个月,收到一张。
  
  那张条子上写的是:“营长,没别的事。就是想谢谢你。”
  
  十月十五。
  
  讲武堂派人来参观。
  
  带队的是黄显声。
  
  他在三营待了三天,把训练、管理、伙食、夜校、申诉箱,一样一样看过去。
  
  临走时,他找到张学良。
  
  “少帅,”他压低声音,“你这个营,是个样板。”
  
  张学良看着他。
  
  “什么样板?”
  
  黄显声道。
  
  “奉军以后该有的样子。”
  
  他顿了顿。
  
  “我想让我们特别班的人,分批来学。”
  
  张学良沉默片刻。
  
  “来吧。”
  
  十月十八。
  
  守芳在听雨楼收到一封信。
  
  是张学良写来的。
  
  信上只有一行字。
  
  “姐,那块土,开始长东西了。”
  
  守芳把这封信看了很久。
  
  她把信折起来,放进檀木匣子里。
  
  窗外秋风起了,把窗纸吹得簌簌响。
  
  远处南满站的钟楼在暮色里立着,屋顶那盏红灯一明一灭。
  
  她轻轻呼出一口气。
  
  那口气很短,像秋日里的微风,拂过就散了。
  
  案头那份讲武堂送来的参观报告上,写着黄显声的批语。
  
  “此营可为奉军之范。”
  
  她把这报告合上。
  
  马祥的声音从廊下传来。
  
  “小姐,天凉了,该加衣裳了。”
  
  守芳没答。
  
  她只是望着窗外那盏红灯。
  
  望着它一明一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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