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五章 金融暗战·白银危机深化 (第2/2页)
他抬起头。
“张小姐,这是……”
守芳迎着他目光。
“穆先生,官银号要撑住奉票,光靠东北的粮,不够。得从关内进粮,从海外进粮,把东北的粮价稳住。可这些事,不能走官面。”
她顿了顿。
“穆家商号在天津、上海、营口都有铺子。穆先生交游广,朋友多。这些人,您能帮我联络上吗?”
穆文儒沉默片刻。
他忽然笑了笑。
那笑容很短,像夏日里的薄云,被风吹过就散了。
“张小姐,”他说,“穆某这辈子,跟日本人斗了四十年。头一回有人告诉穆某,能赢。”
他把那张纸折起来,放进贴身小袄的口袋里。
“这条线,穆某来走。”
五月二十八。
守芳收到一封密信。
是从天津发来的,走的是穆家那条海路。
信不长,只有几行字。
“所需杂粮,已联络津门粮商三家,可月供五千石。沪上亦有渠道,尚待确认。外汇之事,有南洋侨商愿助,条件面议。”
落款是一个“穆”字。
守芳把这封信看了三遍。
她把信折起来,放进案边那只檀木匣子里。
和郭松龄的信、顾雪澜的报纸、那条秘密交通线送来的书放在一起。
匣子满了。
她轻轻合上。
六月初三。
官银号后院那排库房,悄悄改了个牌子。
“粮食平准仓”。
库房里头,堆满了新收的粮食。大豆、高粱、玉米,一袋一袋码得整整齐齐,从地上一直堆到房梁。
彭贤站在库房门口,看着那些粮食。
他想起守芳说过的那句话。
“奉票背后,有官银号的银子,也有东北的粮仓。”
他忽然觉得,心里踏实了些。
六月初七。
守芳收到第二封信。
这回是郭松龄的。
“闻小姐近日忙于金融之事。松龄有一言相告——日本人那边,有异动。河本大作近日多次出入朝鲜银行奉天支店。土肥原亦在暗中调查小姐与官银号往来细节。小姐当心。”
守芳把这封信看了三遍。
她把信折起来,放进檀木匣子里。
窗外雨停了。
天还是灰蒙蒙的。
远处南满站的钟楼在薄雾里立着,屋顶那盏红灯一明一灭。
六月初九。
守芳在书房里翻看彭贤送来的库存报表。
数字还是往下掉,可比前几日慢了些。
马祥从廊下跑来。
“小姐,天津那边来人了。”
守芳抬眼。
“谁?”
马祥压低嗓门。
“姓陈的。那个‘津门读书会’的。”
守芳的眉头微微动了动。
她沉默片刻。
“请他进来。”
进来的是个年轻人,二十出头,瘦高个,穿一件半旧竹布长衫,戴副圆框眼镜。他进门时,先四下看了看,然后朝守芳躬身行礼。
“张小姐。”
守芳还礼。
“陈先生,请坐。”
那人坐下。
守芳没绕弯子。
“陈先生这次来奉天,有何贵干?”
那人看着她。
那目光里有审视,有好奇,还有一种说不清的、沉甸甸的东西。
“张小姐,”他开口,“您从去年到现在,通过天津那条线,送了不少书。那些书,帮了我们大忙。”
守芳没接话。
那人继续道。
“我们那边,想谢谢您。也想问问——您需要什么?”
守芳沉默片刻。
她起身走到窗前。
远处南满站的钟楼在薄雾里立着,屋顶那盏红灯一明一灭。
她忽然开口。
“陈先生,你们那边,有懂金融的人吗?”
那人一愣。
“金融?”
守芳转过身。
“日本人正在收白银,想掏空奉天的金融储备。官银号需要外援——需要能在外汇市场上牵制日本人的力量。”
她顿了顿。
“你们那边,有关系吗?”
那人沉默了很久。
他看着这个十七岁的姑娘,看着那双沉静得像深井的眼睛。
“张小姐,”他慢慢开口,“您说的这些,我做不了主。可我会传回去。”
守芳点头。
“好。”
六月初十。
守芳在书房里铺开一张新纸。
她提笔,写下四个字。
“东北银行”。
这是她想了很久的事。
奉票是官银号发的,可官银号是省库的附属,不是独立的银行。发钞、放贷、储备,全混在一块儿,受制于财政,受制于战事,受制于太多东西。
得有一个独立的银行。
有自己的章程,自己的准备金,自己的发行制度。不受财政厅左右,不受军费开支拖累。能吸纳民间资本,能发行稳定货币,能在金融战场上,跟日本人周旋。
她把这四个字圈起来。
然后,在下面列了一串小字。
——章程。
——准备金来源。
——发钞限额。
——与官银号的关系。
——人才来源。
列到最后一条时,她停住了笔。
人才。
懂现代银行的人,东北太少了。
她想起天津那边。
想起那个姓陈的年轻人。
想起他说过的那句话。
“您说的这些,我会传回去。”
她把笔搁下。
窗外又起了风。
远处南满站的钟楼敲了五下。
沉郁,钝重。
一声一声,压在这座刚刚稳住一口气、却还远远没到安生时候的城市上空。
马祥的声音从廊下传来。
“小姐,彭总办来了。说关内第一批粮食到了,营口码头的。”
守芳没回头。
“让他进来。”
她轻轻呼出一口气。
那口气很短,像夏日里的微风,拂过就散了。
案头那张纸上,“东北银行”四个字,在暮色里微微反着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