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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二章 春寒料峭·暗流再起

第七十二章 春寒料峭·暗流再起 (第2/2页)

她端起茶盏,呷了一口,语气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他从小喜欢算账,见什么都想算一算。算得对不对的,我们也不懂。让夫人见笑了。”
  
  林夫人笑了笑。
  
  那笑容恢复得快,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二公子真聪明。”她说,“这么小就会算账,将来定是栋梁之才。”
  
  她又招呼人换茶、上点心,把话岔开了。
  
  可守芳注意到,角落里有个年轻日本男人,一直没动。
  
  这人穿着深灰色西装,没穿和服,坐在靠墙的位置,面前也摆着茶,可一口没喝。他约莫三十出头,面容清瘦,戴着副金丝眼镜,镜片后的眼睛深得很。
  
  那双眼睛,从守芳进门起,就没离开过她。
  
  不是盯着看,是时不时扫过来一下。
  
  看她。看学铭。看她和林夫人说话时的表情。看她端茶盏的手。
  
  那目光让守芳想起一个人。
  
  河本大作。
  
  一样的深。一样的冷。一样的——危险。
  
  她把这人的脸记在心里。
  
  茶会散了。
  
  林夫人送到楼梯口,客客气气地道别。守芳带着学铭下了楼,上了马车。
  
  马车驶出领事馆大门时,守芳掀开帘子往后看了一眼。
  
  二楼那扇窗后,站着一个人。
  
  深灰色西装。金丝眼镜。
  
  正朝这边看。
  
  守芳放下帘子。
  
  学铭小声问:“姐,我今儿个……说错话了没?”
  
  守芳摇头。
  
  “没有。说得很好。”
  
  学铭沉默片刻。
  
  “姐,那个穿灰西装的日本人,一直看你。”
  
  守芳看着他。
  
  这孩子十四岁,眼睛却尖得很。
  
  “你注意到了?”
  
  学铭点头。
  
  “他坐那儿,茶一口没喝,点心一口没吃。就盯着你看。”
  
  他顿了顿。
  
  “姐,那人是不是坏人?”
  
  守芳没答。
  
  马车轱辘碾过青砖,吱呀吱呀响。
  
  良久。
  
  她开口。
  
  “学铭。”
  
  “嗯?”
  
  “往后你再看见这人,离他远点。”
  
  学铭点头。
  
  “我记住了。”
  
  三月十二,酉时。
  
  帅府正堂。
  
  张作霖靠在太师椅里,手里转着核桃。杨宇霆立在下首。
  
  守芳站在堂中央,把茶会上的事一五一十禀了。
  
  说到学铭算账那段,张作霖转核桃的手停了。
  
  他看向站在守芳身侧的学铭。
  
  这孩子从进门就没吭声,规规矩矩站着,垂着眼。
  
  “学铭。”
  
  学铭抬起头。
  
  张作霖看着他。
  
  “你算的那笔账,是真的?”
  
  学铭点头。
  
  “真的。账本上的数,我背下来了。”
  
  张作霖沉默片刻。
  
  “谁让你背的?”
  
  学铭看了守芳一眼。
  
  守芳没说话。
  
  学铭道。
  
  “我自己想看。姐给我的账本,我都看。看着看着,就记住了。”
  
  张作霖没再问。
  
  他把核桃转起来。
  
  嘎吱。嘎吱。嘎吱。
  
  转了很久。
  
  “下去吧。”他说。
  
  学铭行礼,退了出去。
  
  屋里只剩三人。
  
  张作霖把核桃撂下。
  
  “守芳。”
  
  “在。”
  
  “那个穿灰西装的日本人,你问清楚了没有?”
  
  守芳摇头。
  
  “没问。可那人不一般。”
  
  杨宇霆忽然开口。
  
  “大帅,领事馆最近多了个新面孔。听说是从汉口领事馆调来的,姓东乡,叫东乡茂德。”
  
  他顿了顿。
  
  “这人来头不小。东京帝国大学毕业,在外务省干了十年。1913年就在中国,汉口、奉天都待过。去年调回东京,今年又派回来。”
  
  守芳的眉头微微动了动。
  
  东乡茂德。
  
  她想起上辈子在某份资料里见过这个名字。
  
  后来当过驻苏大使、驻美大使、太平洋战争时的外务大臣。战后被远东国际军事法庭判了二十年。
  
  那是二十年后的事。
  
  此刻,这人正在奉天,坐在日本领事馆的角落里,盯着她看。
  
  “爸,”她开口,“这人危险。”
  
  张作霖看着她。
  
  “怎么说?”
  
  守芳道。
  
  “林权助是老外交官,做事有规矩。可这人——他在暗处,不说话,不动作,就是看。看人,看细节,看破绽。”
  
  她顿了顿。
  
  “这种人才是最难对付的。”
  
  张作霖沉默片刻。
  
  他把那对核桃攥在手里,攥得很紧。
  
  “妈了个巴子。”他骂得很轻,“日本人这是往老子身边安眼线呢。”
  
  杨宇霆道。
  
  “大帅,往后……”
  
  张作霖摆摆手。
  
  “往后的事往后说。今儿个,守芳和学铭干得好。”
  
  他看向守芳。
  
  那目光深得很。
  
  “你带着学铭去,是早就算好的?”
  
  守芳迎着他目光。
  
  “爸,学铭是块好料。该让他见见世面了。”
  
  张作霖点点头。
  
  “行。往后再有这种事,你看着办。”
  
  三月十三,晨。
  
  守芳立在书房窗前。
  
  马祥从廊下跑来,压着嗓门禀报。
  
  “小姐,打听着了。那个人叫东乡茂德,东京帝大毕业,1913年来中国,在汉口领事馆待了五年,后来调奉天,去年回国,今年三月又调回来。现在是领事馆的‘特派书记官’。”
  
  他顿了顿。
  
  “领事馆的人说,这人话少,可记性好。见过的人,过目不忘。”
  
  守芳没说话。
  
  她望着远处南满站的钟楼。
  
  屋顶那盏红灯一明一灭。
  
  她想起昨天茶会上,那双藏在金丝眼镜后头的眼睛。
  
  深得很。
  
  冷得很。
  
  像冬天的辽河,看着平平静静,底下却是暗流。
  
  “马祥。”
  
  “在。”
  
  “往后这个人,单独建个档。”
  
  她顿了顿。
  
  “他见过谁,说过什么话,去过什么地方——能打听的,都打听。”
  
  马祥应声去了。
  
  守芳立在窗前。
  
  远处钟楼敲了五下。
  
  沉郁,钝重。
  
  一声一声,压在这座刚刚过完一场暗斗、却还远远没到安生时候的城市上空。
  
  她想起昨儿个夜里,学铭临睡前让人送来的一张小纸条。
  
  上头只有一行字。
  
  “姐,那个人的眼睛,我记住了。”
  
  守芳看着那张纸条,看了很久。
  
  她把纸条折起来,放进屉子里。
  
  和那些信、图纸、报告放在一起。
  
  屉子满得关不上。
  
  她没关。
  
  窗外那盏红灯,又明了一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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