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七章 森林之战·以商制商 (第2/2页)
有人追问:“谁出?”
刘海泉没答。
他只是看着那些吵吵嚷嚷的木材商人们,看着他们脸上从怀疑到动摇、从动摇到思量的变化。
“各位,”他最后说,“日本人拿走的,不光是那十七家林场。是咱们往后三代人的饭碗。你们自己琢磨吧。”
屋里安静了很久。
孙老六第一个站起来。
“刘爷,我入。”
腊月三十,除夕。
守芳在书房里翻看刘海泉刚送来的名册。
二十三家。
比预计的多了五家。
她把这页名册看了一遍,折起来,放进案边屉子里。
和彭德轩的信、永昌厂的图纸、林成栋的铁路勘测报告、学铭的机械图、郭松龄的信、顾雪澜的报纸放在一起。
屉子满得关不上。
春杏在廊下喊:“小姐,该吃年夜饭了!大帅那边等着呢!”
守芳应了一声。
她起身,理了理衣襟。
那件藏青贡缎旗袍穿了两冬,边角磨得泛油光。她没换。
走到门槛边,她忽然停步。
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关不上的屉子。
那些信,那些图纸,那些密密麻麻的字迹,那些沉默无声的筹划。
她轻轻把屉子推进去。
关不上,就那样放着。
民国十四年,正月初八。
奉天林业同业公会在商会议事厅正式挂牌。
没有鞭炮,没有锣鼓,没有官员剪彩。只有刘海泉亲手把那块黑底金字的牌匾钉上门楣,钉锤砸下去,砰砰响。
牌匾上七个字——奉天林业同业公会。
围观的人比上次铁路筹办处挂牌时多了不少。有木材商人,有林场主,有跑单帮的木头贩子,还有几个扛着锄头的伐木工人。
有人小声嘀咕:“这公会,能管用吗?”
旁边的人接话:“管不管用,总比让人家把林场都收了强。”
又有人问:“听说公会的钱有人出?谁出的?”
没人答。
刘海泉钉完最后一锤,转过身。
他冲人群拱了拱手。
“各位,今儿个公会挂牌。往后,咱们中国人的木材,中国人自己卖。”
他顿了顿。
“日本人给多少,咱们跟着给。日本人压价,咱们不卖。各家一条心,谁也啃不动。”
人群里响起稀稀落落的掌声。
正月十五,元宵节。
日本三井物产奉天支店的办公室里,支店长山本正一盯着手里的报告,脸色沉得能拧出水来。
报告上写着一行字——通化、桓仁一带,原定包买的十七家林场,有十二家反悔了。
不是毁约。
是合同到期之后,不再续签。
山本拍着桌子问手下:“为什么?”
手下低着头,声音发紧。
“那些林场主说……中国人自己的公会,给的价格比我们高。而且,奉吉线快通车了,运到奉天的运费比走南满线便宜三成五。他们算过账,卖给公会更划算。”
山本沉默了很久。
他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是奉天城的元宵夜景,万家灯火,鞭炮声声。
他忽然想起去年那个记者会。
那个穿藏青旗袍的姑娘,站在那些缴获的军火箱子旁边,对着各国记者说话。那声音不高,可每一个字都像钉子。
“奉天城,不许任何人拿它当战场。”
此刻他望着那片灯火,心里冒出另一个念头。
这场仗,已经打到木材上了。
正月十八。
刘海泉来帅府报账。
他把一本账册摊在守芳案头,一笔一笔念过去。
“通化七家,本月出材四百二十车。桓仁六家,三百八十车。宽甸四家,二百一十车。统一走奉吉线,运费省了三成七。统一报价,每立方米比日本人高三块二。日本三井那边,听说这个月一根木头都没收着。”
他顿了顿,忍不住露出笑意。
“张小姐,那几个原本想卖给日本人的林场主,现在见着我,一口一个‘刘爷’,说当初多亏听了您的。”
守芳没笑。
她翻着那本账册,翻到最后一页。
那里有一行小字——“公会基金结余:八千四百三十元。”
她抬起头。
“刘会长,这笔钱,留着别动。”
刘海泉一愣。
“为啥?”
守芳把账册合上。
“日本人不甘心。三井收不着木头,关东军那边会有动静。下回,他们不会光靠出价。”
她顿了顿。
“这笔钱,是留给下回用的。”
刘海泉看着她。
看着这个十七岁的姑娘,看着那双沉静得像深井的眼睛。
他忽然觉得,自己活了六十二年,头一回见到这样的人。
走一步,看三步。
赢了,不算赢。
等对手出招,才算。
“张小姐,”他慢慢开口,“老朽明白了。”
正月二十。
守芳收到一封信。
信封上没落款,拆开,里头是一张名刺。
名刺上印着三个字:穆文儒。
下面是手写的一行小字——
“张小姐钧鉴:今日起,公会之事,文儒当尽心竭力。若有差遣,随时示下。文儒顿首。”
守芳把这行字看了三遍。
她把信笺折起,放进屉子里。
和那些信、图纸、报告放在一起。
屉子满得关不上。
她轻轻抚过那些纸页。
窗外,远处南满站的钟楼敲了五下。
那盏红灯,还在屋顶一明一灭。
可她看着那盏灯,忽然想起穆文儒这三个字。
穆文儒。
当年在北京办报,让袁世凯抓进过监狱。后来流亡日本,在早稻田教过书。再后来回国,来奉天,在《盛京时报》写小说,署名“孤鸿”。那份报纸,是日本人的。
可那个“孤鸿”,写的却是奉天姑娘被日本商人骗婚、投河自尽的故事。
守芳把那封信又看了一遍。
“若有差遣,随时示下。”
她轻轻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短。
像正月里的冰凌,被日头晃着,闪一瞬光。
马祥从廊下跑来。
“小姐,稽查队韩队长送来消息。”
守芳抬头。
“说。”
马祥压低嗓门:“韩队长说,最近北市场那边,有日本浪人鬼鬼祟祟打听公会的事。还跟几个退出的林场主碰过头,说要‘帮忙打官司’,告公会‘垄断市场、逼勒同行’。”
守芳没说话。
她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是奉天城的暮色,灰蒙蒙的,远处南满站的钟楼在薄雾里立着。
垄断市场。
逼勒同行。
她想起上辈子读过的那些史料。
1925年,日本人在东北用过的招数,跟现在一模一样。先高价收买,收买不成,就告状、就恐吓、就派浪人捣乱。等把华商折腾散了,再回头来低价吞并。
那是六十年后的人写的。
此刻,那场仗,才刚刚开始。
“马祥。”
“在。”
“告诉韩队长——公会的人,一个也不许出事。日本浪人敢动,照抓不误。”
她顿了顿。
“告诉刘会长——公会那边,往后有事,多跟穆先生商量。”
马祥应声去了。
守芳立在窗前。
远处那盏红灯,又明了一瞬。
她望着那盏灯,望着那片被日本天线压着的暮色,望着这座刚刚在木材战场上赢了一局、却还远远没到安生时候的城市。
她忽然想起穆文儒那封信里的三个字。
“尽心竭力。”
她轻轻开口。
“穆先生,往后的事,多着呢。”
那声音很轻,被窗缝里的风吹散了。
远处钟楼又敲了一下。
一声。
沉得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