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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六章 浪人事件·外交博弈

第六十六章 浪人事件·外交博弈 (第2/2页)

翻译不敢接话。
  
  林权助沉默良久。
  
  “备车。去帅府。”
  
  腊月二十一,申时。
  
  帅府西花厅。
  
  林权助和张作霖分宾主落座。
  
  茶是上好的龙井,水是玉泉山的泉水,杯子是乾隆官窑的青花。满屋子的客气,满屋子的寒暄,可谁都知道,真正的戏不在茶里。
  
  林权助开口。
  
  “大帅,昨儿个的事,领事馆深表遗憾。山本一郎等人身为日本侨民,竟干出这等违法勾当,实属不该。”
  
  张作霖靠在太师椅里,转着核桃,没接话。
  
  林权助继续道。
  
  “领事馆已决定,取消山本一郎等七人侨民资格,交由贵国依法处置。同时,领事馆将加强对在奉日侨的管理,严防此类事件再次发生。”
  
  张作霖转核桃的手停了。
  
  他抬起眼皮。
  
  “就这些?”
  
  林权助微笑。
  
  “领事馆还有一份声明——大东洋行系不法浪人冒用日本商号名义开设,领事馆事先并不知情。对此,领事馆愿向贵方表示歉意。”
  
  张作霖没说话。
  
  他看向守芳。
  
  守芳立在门侧,微微颔首。
  
  张作霖把核桃往桌上一撂。
  
  “林领事,这事儿,就这么着吧。”
  
  他顿了顿。
  
  “可有一句话,老子得说在前头——往后奉天城里,再有人拿军火当买卖做,不管他是哪国人,稽查队照抓不误。”
  
  林权助微笑不变。
  
  “领事馆理解。”
  
  他起身告辞。
  
  走到门槛边,忽然停步。
  
  “大帅,”他没回头,“敢问一句,昨儿个那个记者会的主意,是谁出的?”
  
  张作霖没答。
  
  他只是把那对核桃又转起来。
  
  嘎吱。嘎吱。嘎吱。
  
  林权助没再问。
  
  他迈出门槛,消失在暮色里。
  
  腊月二十二。
  
  《奉天醒报》出了号外。
  
  头版头条:“稽查队缴获大批走私军火,日本领事馆致歉,七浪人被逐。”
  
  配图是记者会现场的照片——那些木箱、那些枪零件、那些子弹,在冬日的阳光下泛着冷冷的金属光。
  
  第二版是顾雪澜的社评。
  
  题目只有六个字。
  
  “硬气。才有和气。”
  
  文章不长,可字字见血。
  
  “奉天百姓,二十年受够了。受日本浪人的气,受黑道混混的气,受官商勾结的气。昨儿个稽查队那场记者会,让人看见了一点亮。
  
  这点亮,不是几个日本浪人被逐。
  
  是奉天城终于有人说了一句——不许任何人拿它当战场。
  
  这话硬。
  
  可正因为硬,日本人才会自己递梯子,自己下台阶。
  
  硬气。才有和气。”
  
  守芳把这份报纸看了三遍。
  
  她把报纸折起来,放进案边屉子里。
  
  和彭德轩的信、永昌厂的图纸、林成栋的铁路勘测报告、学铭的机械图、郭松龄的信放在一起。
  
  屉子早满了。
  
  她没关。
  
  腊月二十三,小年。
  
  帅府后院的厨房忙得脚打后脑勺,炸丸子的油香飘过半条巷子。门房老薛头踩着梯子挂灯笼,一盏盏红绸灯,把灰扑扑的门楼映出几分喜气。
  
  守芳在东花厅看彭贤送来的账册。稽查队一百二十人的饷银单列支拨,走了官银号的账,彭贤一笔一笔记得清清楚楚。
  
  马祥从廊下跑来。
  
  “小姐,大帅请您去正堂。”
  
  守芳搁下笔。
  
  “现在?”
  
  “现在。就您一个人。”
  
  守芳起身,理了理衣襟。
  
  那件藏青贡缎旗袍穿了两冬,边角磨得泛油光。她系好领扣,穿过月洞门,往正堂走。
  
  正堂的门半掩着。
  
  守芳推门进去。
  
  张作霖坐在那张老式书案后头,没穿军装,只一件半旧藏青羊绒小袄。案上摆着两样东西。
  
  一碟饺子。一碟腊八蒜。
  
  他见守芳进来,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坐。”
  
  守芳坐下。
  
  张作霖没说话。
  
  他夹起一个饺子,蘸了醋,送进嘴里,慢慢嚼。
  
  嚼完,又夹一个。
  
  守芳也没说话。
  
  她只是坐着,看着这个五十二岁的东北王,在小年的夜里,一个人吃饺子。
  
  张作霖吃了七八个,放下筷子。
  
  他端起茶盏,呷了一口。
  
  “昨儿个林权助临走,问了一句话。”
  
  守芳看着他。
  
  “他问——那个记者会的主意,是谁出的。”
  
  守芳没接话。
  
  张作霖把茶盏放下。
  
  “老子没答。”
  
  他顿了顿。
  
  “可老子在想——往后日本人那边的事儿,得多听听你的。”
  
  守芳垂首。
  
  “爸过奖。”
  
  张作霖摆摆手。
  
  “不是过奖。”他声音慢吞吞的,“老子跟日本人打了二十年交道,头一回见他们自己递梯子、自己下台阶。”
  
  他看着守芳。
  
  那目光深得很。
  
  “你不光会打仗。会修路。会管钱。会教孩子。你还会——让日本人自己把自己搁进去。”
  
  守芳迎着他目光。
  
  “爸,”她说,“日本人不是服了。是知道硬碰下去,他们吃亏。”
  
  张作霖点头。
  
  “老子知道。”
  
  他重新夹起一个饺子,蘸了醋。
  
  “可让他们知道吃亏,也是本事。”
  
  他把饺子送进嘴里。
  
  窗外起了风,把窗纸吹得簌簌响。
  
  远处南满站的钟楼敲了七下。
  
  沉郁,钝重。
  
  一声一声,压在这座刚刚过完小年的城市上空。
  
  腊月二十四。
  
  稽查队开始加强港口和铁路检查。
  
  北宁路奉天站,稽查队的人守在货场门口,挨个查验出入货单。有日本商人模样的人想闯过去,被拦下,掏出领事馆的证明,被客客气气请到一边。
  
  “先生,这是督军府的令。所有货,都得查。”
  
  那人骂骂咧咧,还是被查了。
  
  什么都没查出来。
  
  可消息传开了。
  
  奉天城变了。
  
  腊月二十五。
  
  大东洋行那几个浪人被判了刑。
  
  刑期不长,最重的判了三年。可这是头一回,日本人在奉天城里被中国人判刑。
  
  领事馆没抗议。
  
  关东军那边也没动静。
  
  北市场的商户们偷偷放了一挂鞭。
  
  噼里啪啦,响了一盏茶的工夫。
  
  腊月二十六。
  
  守芳在书房里翻看稽查队送来的检查记录。
  
  马祥从廊下跑来,手里捧着一封信。
  
  “小姐,领事馆送来的。”
  
  守芳接过。
  
  信封上写着“张小姐亲启”。拆开,里头是一张名刺,和一张便笺。
  
  名刺上印着三个字:林权助。
  
  便笺只有两行。
  
  “张小姐:
  
  领事馆今日起正式加强侨民管理,以杜浪人生事之弊。
  
  此亦贵方所愿见。
  
  顺颂年禧。
  
  林权助顿首”
  
  守芳把这便笺看了三遍。
  
  她把纸折起,放进屉子里。
  
  和那些信、图纸、报告放在一起。
  
  屉子满得关不上。
  
  她轻轻抚过那些纸页。
  
  远处钟楼敲了五下。
  
  她抬起头,望向窗外。
  
  那盏红灯,还在南满站屋顶一明一灭。
  
  可她知道,那盏灯往后闪的时候,会多想一想。
  
  ——奉天城,不是那么好拿捏的了。
  
  马祥在门槛边候着。
  
  “小姐,还有事吗?”
  
  守芳没回头。
  
  “告诉韩队长——稽查队,接着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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