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三章:瘟神与女菩萨 (第2/2页)
许文耀急得嘴上起泡,跑到帅府求救:“大帅,再不封城,就控制不住了!”
张作霖也动摇了,正要下令,守芳从外头回来。
她脸上带着倦色,但眼睛很亮:“父亲,不用封城。我的法子,起效了。”
她摊开一份记录:“帅府内宅一百二十七人,兴国帮被服厂二百四十一人,药房、修理所、粮店加起来三百五十六人——总共七百二十四人,三天来无一人发热,无一人感染。”
张作霖拿过记录,仔细看。
“而且,”守芳补充,“被服厂的女工里,有三个家在西城疫区的。她们按照我教的法子——戴口罩、勤洗手、不接触病人,回家送粮送药,回来后严格消毒隔离。现在三天过去,她们没事,她们家人也没事。”
王永江一拍大腿:“这说明什么?说明这病能防!”
守芳点头:“鼠疫可怕,但不可怕到没法子。关键是讲卫生、隔传染、早发现、早隔离。父亲,现在该推广了。”
张作霖盯着女儿看了很久,终于下令:“王永江,你配合守芳。照她那《防疫十条》,全城实施!”
“是!”
推广比想象中难。
老百姓不懂什么细菌病毒,只觉得官府又来折腾人。让洗手?嫌浪费水。让消毒?说烧酒味冲鼻子。让火化尸体?更不行——“入土为安是老规矩,烧了成孤魂野鬼!”
守芳知道,光靠命令不行。
她去找了穆文儒。
穆家商会的印刷坊里,连夜赶印了五千份《防疫简易手册》。不是文绉绉的条文,是守芳重新写的,配上简单图画:
画一:老鼠身上跳蚤传病。
画二:勤洗手,病不找。
画三:发热咳嗽快报告。
画四:死者火化保大家。
手册用最便宜的黄纸印,穆家商会的伙计挨家挨户发,见人就讲。
同时,守芳做了两件事。
第一件,她让兴国帮在奉天四门设粥棚。不是白设——领粥的人,必须用旁边木桶里的热水洗手,用肥皂搓够二十个数。起初有人嫌麻烦,但看着热腾腾的苞米粥,还是照做了。
第二件,她公开焚烧了西城那八具尸体。
焚烧那天,成千上万的人远远看着。火光冲天时,守芳站在高处,大声说:“乡亲们!我知道,烧尸对不起死者。可你们想想——是让死者入土,然后把病传给你们活着的亲人好,还是忍这一时,保住全家老小好?”
人群沉默。
一个老汉突然跪下,朝火光磕头:“儿啊,爹对不住你!可爹还有你娘、你弟弟要活啊……”
有人带头,就有人跟着。哭声震天,但再没人反对火化了。
七天过去,奇迹发生了。
奉天城的疫情,没有像其他地方那样爆炸式增长。死亡人数从每天八九个,降到三四个,再降到一两个。
而同期,哈尔滨一天死一百多人,长春死八十多人。消息传来,奉天老百姓才后怕——要不是那些“麻烦规矩”,自己可能早没了。
更让张作霖惊喜的是,军队稳住了。
守芳把军营当成重点防疫区。士兵不许外出,每日测量体温,营房用石灰水消毒,被褥每天晾晒。伙房严格管理,水必须烧开,食物必须煮熟。
一个月下来,五万奉军,只有七个发热的,而且都是普通风寒,很快好了。
腊月二十三,小年。
张作霖在帅府设宴,请防疫有功的人。守芳坐在他右手边,这在以前是从没有过的位置。
“丫头,”张作霖喝了点酒,话多了,“这回,你救了奉天城。老百姓都在传,说你是‘女菩萨’下凡。”
守芳低头:“女儿只是做了该做的。”
“该做?”张作霖摇头,“多少人该做却没做?许文耀该做,他只会封城。汤玉麟该做,他只会嚷嚷。王永江该做,可他没你那套法子。”
他顿了顿,看向厅里众人:“从今天起,守芳‘协理’奉天民政——防疫、粮食、赈济,这些事,她说了算。你们有意见吗?”
汤玉麟脸一黑,想说什么,被张作相拉住了。
王永江第一个站起来:“大小姐之才,王某佩服。愿全力配合。”
其他人见状,也只能附和。
守芳起身行礼:“谢父亲信任。女儿定当尽心竭力。”
她知道,这个“协理”不只是荣誉,更是责任——和权力。
宴席散后,守芳回到西厢院。
顾雪澜在等她,脸色不太好看。
“守芳,”顾雪澜压低声音,“我刚从学堂回来,路上听说……汤旅长在‘醉仙楼’喝酒,说了些话。”
“什么话?”
“他说……”顾雪澜犹豫了一下,“‘一个丫头片子,真当自己能上天了。鼠疫是运气好,下次就没这么便宜了。’还说……‘日本人那边,早晚有动作。’”
守芳站在窗前,看着外头的夜色。
奉天城暂时安全了,但暗处的敌人,从来没走。
鼠疫是天灾,但人心里的瘟疫,更难治。
“雪澜姐,”她轻声说,“通知韩震,让他的人盯紧汤玉麟。还有……满铁那边有什么新消息吗?”
顾雪澜摇头:“林文渊这个月没递消息,怕是日本人查得紧。”
守芳点点头,没再说话。
窗外,奉天城的灯火,在冬夜里明明灭灭。
“女菩萨”的名字传开了,可她知道,自己不是菩萨。
菩萨慈悲为怀,她不行。
在这乱世,心不狠,站不稳。
救得了人命,还得救得了国运。
这条路,才刚走出一小步。
远处传来打更声——三更了。
新的一天,又要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