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三章:破旧立新·星火燎原 (第2/2页)
“谁教你的?”他问。
“大姐教的。”学良老实说,“大姐说,为将要先懂地形,懂敌我,懂取舍。”
张作霖看向守芳。守芳微笑:“学铭,该你了。”
学铭走到石桌前,摊开账册:“父亲,这是奉天周边田亩账。若按旧法征税,每亩收三升粮,一年可得粮十二万石。但若改进田亩丈量法,清出隐田,同时推广新种子,亩产可增两成,税粮能到十五万石……”
他拨着算盘,噼里啪啦一通算,最后报出个数:“这一增一减,能多养三千兵。”
张作霖坐直了身子。他打仗在行,可算账头疼。没想到这二儿子,闷声不响的,竟有这本事!
“这些……也是你姐教的?”
“是。”学铭点头,“大姐说,兵马未动,粮草先行。不懂算账,就是败家子。”
轮到守芳自己了。她走到地图前——那是她亲手画的东北地图,但和寻常地图不同,上面用红笔标了南满铁路,用蓝笔标了俄国中东铁路,还用黑笔圈出关东军驻地和俄国兵营。
“父亲请看,”她拿起细竹竿,“这是咱们东北。南面,日本人占了旅顺、大连,南满铁路像把刀,插进咱们心窝。北面,俄国人虽退了,可中东铁路还在他们手里。东面,朝鲜是日本殖民地,关东军随时能过来。”
竹竿在地图上移动:“咱们奉军,现在就像这块肉,”她点了点奉天的位置,“被两把刀夹着。”
张作霖脸色凝重起来。这些他都知道,可这么直观地在地图上看,还是第一次。
“那你说,该咋办?”他问。
“三件事。”守芳说,“一、强军,练精兵,造枪炮。二、实边,垦荒,屯粮。三、育人——不光要武夫,要懂军事的将领,懂经济的管家,懂外交的谋士。”
她转身看着五个孩子:“他们这一代,不能再只知四书五经了。得知道日本人在哪儿,俄国人在哪儿,得知道怎么算账养兵,怎么排兵布阵。否则,等咱们老了,谁守东北?”
院子里静得能听见风吹树叶的声音。
孟先生站起来,颤巍巍地说:“大帅,女子干政已是不该,如今还要篡改圣人之教,这……这是要祸乱张家啊!”
张作霖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笑了:“孟先生,你说圣人经典包罗万象。那老子问你——圣人教过怎么打日本人吗?教过怎么算田亩税粮吗?教过怎么看地图吗?”
孟先生语塞。
“教不了,就闭嘴。”张作霖站起来,走到地图前,看了很久。
他想起当年在辽西拉队伍时,那些识字的兄弟有多金贵。算账的、写文的、看地图的,都是宝贝。可这样的人太少了,大多数弟兄,连自己的名字都不会写。
要是当初,他手下的人都像闺女教的这样……
“闺女,”他转身,“这家塾,你说了算。怎么教,教什么,你定。孟先生愿意留就留,不留,让他走。”
守芳眼睛亮了:“谢父亲!”
“但是,”张作霖加重语气,“得见成效。三个月后,老子要考校。若这帮小子还是榆木疙瘩,你这先生,也别当了。军里的将领要是也有想学的,你就辛苦些一起教了吧,还有你望夫山的那些小朋友,也可以来听。”
“女儿明白,女儿谢谢爹!”
接下来的日子,家塾彻底变了样。
守芳亲自编教材。经史还是教,但她会挑着讲——讲岳飞抗金时,着重讲战略战术;讲班超通西域,讲外交手腕;讲管仲治齐,讲经济之道。
算学课,她让学铭带着大家算田亩、算赋税、算军饷。地理课,她摊开地图,讲东北的矿产在哪里,讲日本为什么盯着这儿不放。
最受欢迎的是军事推演。守芳把前世在军校学的简化了,教他们看地形图,教他们算兵力配比,教他们“知己知彼”。
学良学得最快,沙盘摆得有模有样。有次他推演“辽阳攻防”,竟提出分兵诱敌、主力侧击的战法,连守芳都惊讶。
学铭则在算学上展露天分。守芳让他管纺织厂的账目实习,一个月下来,竟找出两处采买的纰漏,省下三百大洋。
连最小的学英,也能在地图上指出奉天、辽阳、旅顺的位置了。卢氏听说儿子一天天进步,心里又酸又甜,对守芳更是死心塌地。
韩震的学习能力是让守芳最为震惊的,这小子什么都学,哪样学的都很棒,简直就是个天才。
但守芳知道,这些还不够。
夜深人静时,她在油灯下编写新教材。除了正经课程,她悄悄加了两样东西。
一样是《扬州十日记》的片段——那是明末清军屠城的记录,字字血泪。她删减了过于血腥的部分,但保留了那种国破家亡的痛。
“先生问:为何要学这些?”她在教材扉页上写,“答曰:知耻而后勇。忘了痛,就会再痛。”
另一样是简易世界地图。她把中国标在中央,四周是日本、俄国、英国、法国、美国……每个国家下面,简注其野心所在——日本要东北,俄国要蒙古,英国要西藏,法国要云南。
“先生问:为何要知天下?”她又写,“答曰:不知敌,何以御敌?”
写完后,她合上教材,望向窗外。
夜色深沉,奉天城睡去了。
可她知道,有些种子,今夜种下了。
这些种子,会在孩子们心里发芽,长大。
总有一天,会长成森林。
能挡住风雨,能护住这片土地的森林。
守芳吹灭油灯,躺下时,左臂的伤口还有些疼。
但心里,是热的。
路还长。
但至少,她已经开始,为这条路,培养同行的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