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 孤灯题悲诗 龙榻藏柔肠 (第2/2页)
他明明是大理金枝玉叶,女扮男装,以王子身份出使大宋,本是为两国邦交、家国安宁而来,如今却沦为这暴君怀中的玩物,沦为天下人暗中窥视的、赵建国新得的禁脔。
昔日那个意气风发、以诗明志、名动南境的皇家才子,仿佛早已死在了深宫的高墙之内。
如今活着的,不过是赵建国掌中的一只漂亮囚鸟,一尊用来彰显帝王权柄的华丽奖杯。
恨意如毒藤,在心底盘根错节,疯长蔓延。
为了让他“安分”伴驾,宫人特意在龙椅旁铺了厚厚的云锦软枕,令他半坐于侧,在外人看来,是帝王给予的无上尊荣,可于他而言,不过是换了个更华丽的笼子,与笼中雀无异,连动弹分毫,都要看旁人的脸色。
一只温热的大手忽然抚上他的发顶,指腹轻轻摩挲着他柔软的发丝,动作轻柔,如同逗弄一只乖巧驯服的宠物。
段果誉浑身一颤,肌肤瞬间泛起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心底的屈辱更甚,连指尖都微微发凉。
他被迫沉默,被迫温顺,被迫在众目睽睽之下,展露着被这暴君精心雕琢的美丽。
大理王室的尊严,被一层层剥去,赤条条晾在这大宋朝堂之上,受尽折辱。
而他此刻唯一的念想,便是远走李田村的耶律楚雄。
表哥,千万要找到松阙大人,千万要找到赵建成殿下,千万要救我脱离这无边炼狱。
身侧,赵建国早已怒不可遏,方才强压下去的戾气,在满殿的窃窃私语里再次翻涌上来。他猛地一拍面前的龙案,紫檀木案面瞬间震得笔墨纸砚齐齐一跳,对着殿外的侍卫厉声怒斥:
“一群废物!连个人都看不住!即刻传朕旨意,封锁汴梁九门,全城搜捕!再派禁军出城,把李田村周边百里给朕围起来!掘地三尺,也要把耶律楚雄给朕抓回来!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暴怒之声震得殿内瞬间落针可闻,百官纷纷垂首,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你那表哥,真是天生的麻烦精。”赵建国低下头,戾气尽数染在声音里,凑在段果誉的耳边,一字一顿道,“和你一模一样,我的小鸽子。”
段果誉怯怯抬眸,撞进那双盛满怒火与偏执的瞳仁里。
可他非但不惧,反而微微抬颔,挺直了纤细却笔直的脊梁,冷冷与他对视。
他看透了他的烦躁,看透了他的不安,看透了这位看似高高在上的疤痕王,骨子里藏着的,全是篡位者的偏执与惶惑。他越是暴怒,便越是心虚,越是怕耶律楚雄与赵建成会合,怕那支藏在暗处的义军,怕他这抢来的江山,一朝倾覆。
他不在乎他怒不怒。
他只盼耶律楚雄速与赵建成会合,一举推翻这暴君,结束他这无尽的煎熬。
于是,他只是淡淡挑眉,握着狼毫的手稳如泰山,声线平静无波,听不出半分情绪:“陛下既要作诗,不知想听何种意境?是颂圣的应制诗,还是咏景的闲情诗?”
这看似温顺、实则暗藏锋芒的小动作,彻底激怒了赵建国。
他咬牙低吼,指节捏得咯咯作响,心中却也清明——只要耶律楚雄尚在大宋境内,段果誉这骨子里的倔强,便绝不会轻易折断。
他不是没想过,直接将那大辽王子斩草除根。
可他不敢轻易开战。
一旦宋辽两国交恶,他虐待、囚禁大理使臣段果誉的真相一旦泄露,必将引得宋、辽、大理三国反目,举国哗然。
更不必说,境内还有赵建成的义军日益壮大,隐隐有撼动江山之势。
赵建国心底的不安,像潮水般翻涌上来——他最怕的,就是耶律楚雄会如段果誉一般,与那伙反贼相遇。
一旦大辽铁骑与赵建成的义军联手,他这坐了三年的龙椅,便会摇摇欲坠。
一股深深的无力感,骤然攫住了他。
他一生最恨失控,最恨无力。
权力,是他对抗整个世界的武器。是他从泥泞里爬出来,唯一能抓住的浮木。
这一切,都源于那段不堪回首的过往。
先帝在世时,双生子降生,钦天监便上了奏折,言双子降世,国祚有亏,是江山不稳的凶兆。
老皇帝本就迷信,自此便将所有偏爱都给了嫡长子赵建成,视他为唯一的正统继承人,悉心教导,万般疼惜。而对次子赵建国,却只剩厌弃与冷漠,连名字都只是随意取之,毫无半分期许,仿佛他只是个不该降生的影子。
赵建国自幼便活在漠视与憎恨之中。宫人们看人下菜碟,捧高踩低,他的吃穿用度,连东宫的一个末等侍卫都不如。
唯有兄长赵建成,待他亲厚,怜惜他的遭遇,处处护着他,有什么好东西,第一时间便会送到他的宫里,甚至自改字号为松阙,只为了能和他并肩,不被旁人说一句尊卑有别。
可这份温情,反而成了刺向赵建国的利刃。
他越是活在兄长的庇护里,便越是清楚,自己永远都活在赵建成的阴影里。世人提起他,只会说一句“那是太子的双生弟弟”,没人记得他叫赵建国,没人在意他的才华与抱负。
久而久之,嫉妒化为疯魔,恨意吞噬了良知。
待到赵建成加冕之日将近,赵建国再也无法忍受,索性一不做二不休——冬至之夜,血洗东宫,弑兄篡位,伪造先帝遗诏,以铁血手腕,坐上了这至高无上的龙椅。
如今,他终于手握天下权柄,坐拥万里江山。
他绝不会允许,一个小小的大辽王子,毁了他倾尽一切得来的掌控。
哪怕,这会伤了他心底最珍视之人。
是的。
赵建国爱段果誉。
权财美色,他应有尽有,后宫佳丽三千,世家献上来的美人不计其数,可唯独真心,从未有人给过他。
旁人待他,要么是畏惧他的权柄,要么是谄媚他的帝位,要么是恐惧他脸上的疤痕,从没人敢正眼看他,更没人敢与他平心静气地说话。
唯有段果誉,待他平和自然,不卑不亢。不谄媚,不畏惧,哪怕被他囚禁,也依旧有自己的风骨。会与他交心,与他吟诗,与他论天下事,不索分毫,不求半点权位。
这份干净纯粹,是他黑暗一生中,唯一透进来的光。
他想把整个天下,都捧到他面前,只想让他眼里,能真正有自己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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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果誉不敢再与他对视,重新垂首,闭上双眼。
他任由指尖的狼毫在宣纸上自由游走,心之所想,情之所至,一笔一画,皆从心流。
周遭的窃窃私语,龙椅上的滔天戾气,满殿的窥探目光,他渐渐都忘了。忘了自己身处囚笼,忘了自己步步惊心,忘了这深宫处处是陷阱。
待到停笔时,一滴清泪,早已无声滚落,砸在宣纸上,晕开了末尾的淡淡墨迹。
他将满腔悲苦、一腔期盼,都化作了这一行行清丽凄美的诗句。可他也清楚,诗中所愿,于此刻的他而言,终是镜花水月,此生难圆。
一只温热的大手,忽然覆上他裸露的肩头。
段果誉惊得一颤,猛地抬眼,眸中水光闪烁,下唇被他咬得微微泛红,浑身都绷得紧紧的。
“写了什么,我的美丽小鸽子?”
赵建国的声音放得极柔,如同上好的锦缎般温润,全然没了方才的暴戾。他伸手,将他滑落的锦袍领口轻轻拢好,遮住了那截莹白纤细的肩头,动作小心翼翼,仿佛在对待一件稀世珍宝。
殿内瞬间死寂,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集中在那张宣纸上,连呼吸都放轻了。
“念给朕听。”
赵建国低声呢喃,长臂一伸,便将惊喘未定的他打横抱起,往怀中一带,重新让他坐回自己腿上。段果誉脚踝上那精致的赤金脚链轻轻一撞,发出清脆冰凉的声响,在死寂的大殿里,格外刺耳。
段果誉轻咳一声,浑身僵硬如石。
君王的手臂紧紧揽着他的腰,一手覆在他的手背上,目光沉沉,落在那张写满心事的宣纸上。他下意识地想要挣扎,紧抿双唇,不愿将心底最隐秘的悲苦,暴露在这暴君眼前,更不愿让满殿文武,看了自己的笑话。
可赵建国不容他退缩,指尖轻轻捏了捏他的腰侧,语气不容置喙:“大声念出来。”
他被逼无奈,只得微微垂眸,声线轻颤,带着未散的哽咽,一字一句,幽幽念出:
**“秋夜雨冷夜风凉,
独对孤灯苦吟长。
世间谁解珍人意,
唯盼归鸿破雾茫。”**
诗句念罢,满殿寂然,连一丝风声都听不见。
百官垂首,无人敢言。这首诗字字泣血,句句含悲,哪里是应制的颂圣诗,分明是囚鸟的悲鸣,是无尽的期盼。谁都听得懂,谁都不敢说破。
赵建国久久未语,目光死死盯着那一行行清丽小字,指腹一遍遍摩挲着诗里的“归鸿”二字。
下一瞬,他猛地抬手,将那张宣纸狠狠掷落在地,纸张飘落在案下,发出一声轻响。
段果誉低低一声惊呼,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满心不安,以为自己触怒了这喜怒无常的暴君,即将迎来更可怕的折辱。
可赵建国却不再看那纸,只死死盯着她含泪带悲的眼眸。
那里面翻涌的情绪,纯粹、脆弱、滚烫,是他从未在任何人眼中见过的光。哪怕里面藏着恨,藏着怨,藏着对旁人的期盼,也依旧干净得让他心头发紧。
只这一眼,他满腔的戾气与暴怒,便瞬间烟消云散,再难自持。
赵建国一言不发,俯身将段果誉紧紧抱入怀中,以宽阔的胸膛裹住他冰凉颤抖的身子,不顾殿内皇亲贵族的惊呼议论,不顾朝堂礼仪规矩,抱着他,大步转身,径直朝着殿外走去。
沿途的内侍与禁军纷纷跪地,连头都不敢抬。
他什么都不想要了。
什么江山权柄,什么颜面威仪,什么朝堂制衡,统统都可以暂时放下。
他只想安抚怀中人那颗,太过温柔、也太过痛苦的心。
玄极殿的殿门在身后缓缓合上,隔绝了满殿的惊愕与议论。赵建国抱着怀里的人,走在深宫的红墙长道上,低头看着怀中人泛红的眼角,声音低得只有两人能听见:
“以后,不想写,便不写了。”
“没人能逼你,连朕也不行。”
怀中人的身子微微一僵,抬眼看向他,眸中满是难以置信。
赵建国却只是收紧了手臂,抱着他,一步步朝着长乐宫的方向走去。
长风吹过长道,卷起他玄色的龙袍下摆,也卷起了段果誉垂落的发丝。
没人知道,这位以暴戾闻名天下的疤痕王,心底藏着怎样汹涌的偏执,又藏着怎样不为人知的柔肠。
更没人知道,这场深宫囚笼里的爱恨纠缠,终将走向怎样的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