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惊鸿遇,稚羊入樊笼 (第1/2页)
大宋汴京,春日晴好,暖融融的日光洒遍长街,却照不进皇城根下那片市井里藏着的阴影。
被冠上谋逆罪名、对外宣告早已身死的前储君赵建成,正站在茶寮的二楼雅间,垂眸望着楼下熙攘的集市。斗笠的宽檐压得极低,将他大半张脸掩在阴影里,只露出一截线条冷硬的下颌,与左颊上那道若隐若现的疤痕。
他太清楚此行有多凶险。三年前夺位宫变,他的双胞胎兄长赵建国血洗宫城,篡了帝位,将他污蔑为叛国逆贼,颁下海捕文书,全城搜捕。这三年来,他隐于李田村的山野之间,暗中筹谋义军,连睡觉都要握着剑,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的下场。如今踏入这汴京城,踏入赵建国眼皮子底下的地界,一旦被人认出那张与疤痕王有七分相似的脸,顷刻间便会被禁军围杀,尸骨无存。
思绪翻涌间,三年前那夜的血色,猝不及防地撞进脑海。
那夜也是这般,春寒料峭,东宫的灯火被血染红。赵建国带着禁军闯进来,长剑染血,左脸上那道新划的疤痕狰狞可怖,笑着对他说:“我的好兄长,这太子之位,你坐了这么多年,也该轮到我了。”
他与赵建国双生同脉,自幼一同长大,纵使先帝偏爱他这个嫡长储君,他也从未亏待过这个弟弟,甚至在他犯错时屡屡替他求情。可他怎么也没想到,最终挥刀向他的,竟是这个他护了十几年的弟弟。
东宫侍卫拼死相护,为他挡下了致命一剑,他自己也被乱军的刀锋划伤左颊,与赵建国那道疤落了个一模一样的位置。血流满面间,他看着满宫的尸骸,看着父皇母后的寝殿火光冲天,才明白这场宫变,赵建国筹谋了何止一年半载。
心腹将他拖进了东宫的佛堂,剃光了他满头长发,扒了他的太子朝服,换上了僧人的灰布僧衣,又往他脸上抹了香灰,掩去了原本的容貌。彼时皇宫里到处都是赵建国的人,唯有给皇家寺庙送香火的僧队,能不受盘查地出城。
他就那样顶着光溜溜的脑袋,混在数十个僧人之中,垂着头,念着半生不熟的经文,踩着满地的血污,一步步走出了这座他生于斯长于斯的皇宫。城门处,禁军的刀就架在他的颈侧,他闭着眼,压着声音念了句佛号,才堪堪躲过一劫。
出了汴京的那一刻,他回头望了一眼高耸的宫墙,将那夜的血与火,尽数咽进了心底。从此,世间再无大宋太子赵建成,只有隐于山野,一心复仇的义军首领,松阙。
“哥,我们真要下去?”身侧传来少年压低的声音,打破了沉寂的回忆。秦叔宝握着腰间的佩刀,眉头紧锁,满脸的警惕,“今早刚传来的消息,赵建国斩了太傅满门,城门处的盘查比往日严了三倍,你这时候露面,太冒险了。”
秦叔宝年方十八,是赵建成一手带大的孩子。三年前宫变,他的父亲是东宫侍卫长,为护赵建成身死,赵建成便将他带在身边,教他武艺,教他谋略。少年聪慧机敏,一身武艺早已登堂入室,更是将赵建成视作亲生兄长,生死相随。这三年颠沛流离,无论赵建成要做什么,他从未有过半句怨言,唯有涉及安危之事,才会这般寸步不让。
赵建成抬手,按了按斗笠的檐角,将左颊的疤痕彻底藏进阴影里。那道与赵建国位置、形状分毫不差的疤痕,是他与那个暴君血脉相连的印记,也是他必须藏起来的烙印。
“太傅一家因我而死。”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沉甸甸的分量,“他因称颂我为正统而满门抄斩,我总要看看,这汴京城的百姓,在赵建国的治下,究竟过的是什么日子。放心,我有分寸。”
话音落,他已然转身,推开雅间的门,缓步走下了楼梯。秦叔宝叹了口气,连忙快步跟上,半步不离地护在他身侧,一双锐利的眼,警惕地扫过周遭的每一个人,指尖始终搭在佩刀的刀柄上,随时准备应对突发的状况。
集市之上人声鼎沸,叫卖声、讨价还价声、孩童的嬉闹声交织在一起,满是人间烟火气。挑着担子的货郎穿梭在人群里,糖画摊前围满了孩子,捏面人的老师傅手下,转眼便变出个活灵活现的武将,引得阵阵叫好。
赵建成的目光缓缓扫过这热闹的市井,心头却泛着涩意。三年前,他还是大宋的太子,也曾牵着父皇的手,走在这集市上,看遍这人间烟火。如今物是人非,江山易主,他成了见不得光的孤魂,而那座金碧辉煌的皇宫里,坐着的是双手沾满鲜血的暴君。
他正出神,目光忽然顿住了。
熙攘的人群里,有一道身影,像是泥淖里洒落的清辉,浊世中遗落的明珠。周遭皆是尘嚣烟火,唯有他站在那里,干净得晃眼,仿佛周遭的所有喧嚣,都与他隔了一层无形的屏障,半点也沾不到他身上。
只一眼,赵建成便觉自己沉寂了三年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骤然漏了一拍。
那是个少年,看着和秦叔宝差不多年纪,身形颀长挺拔,却肩背纤薄,不似寻常男子那般宽实。一身月白锦袍,料子是大理国特有的云纹锦,触手生凉,一看便知身份不凡。他周身跟着几个仆从,却半点没有王孙公子的倨傲,正蹲在一个花鸟摊前,一双浅褐色的杏眼睁得圆圆的,饶有兴致地看着摊主给鹦鹉喂食,嘴角还带着浅浅的笑意,眼里满是不加掩饰的好奇与鲜活。
起初,赵建成心头泛起一阵厌恶。他见惯了皇宫里那些锦衣玉食、视百姓性命如草芥的皇亲贵胄,只当这又是哪个来攀附赵建国的藩国王子。可再看下去,他却愣住了。
那少年起身,跟着人群往前走,脚步散漫,看见捏面人的摊子要凑过去看看,看见卖糖葫芦的要停下脚步,连路边孩童放的纸鸢,都能引得他抬头望上许久,眼里的光亮得惊人。他的脚步太自由,太天真,眼底没有半分算计与傲慢,绝不是那些浸淫权谋、步步为营的皇室子弟能装出来的;他的神态太松弛,太纯粹,也绝非那些生来便带着血脉偏见的王孙公子。
更让他心头微动的是,少年蹲下身看蚂蚁搬家时,露出的一截手腕,莹白纤细,指尖圆润,没有常年握剑的薄茧,只有常年握笔留下的浅淡薄茧,清润得不像话。就连喉结,也是极淡的一点,不仔细看,几乎瞧不出来。
就在这时,旁边一个挑着两桶泔水的汉子,慌慌张张地从人群里冲了出来,嘴里喊着“让让!快让让!桶漏了!”,直直地朝着少年的后背撞了过去。
少年正仰头看着天上的纸鸢,全然没注意到身后的冲撞。等他回过神时,汉子已经重重撞在了他的背上,他脚下一个趔趄,整个人往前扑去,眼看就要摔在满是碎石的地上,那张清俊的脸,怕是要摔得血肉模糊。
不等旁人反应过来,赵建成已然纵身掠了过去。
他几乎是出于本能,长臂一伸,揽住了少年纤细却挺拔的腰,微微用力,便将人稳稳地带在了怀里,避开了这一摔。怀中人的腰肢软得惊人,隔着锦袍,也能感受到那温热的、细腻的触感,与寻常男子的硬朗截然不同。
怀中人先是一愣,随即抬眼望了过来。
一双浅褐色的杏眼睁得圆圆的,先是错愕,随即漾起几分可爱的惊惶,长长的睫毛像蝶翼般颤了颤,玫瑰色的唇瓣微微张开,下意识地轻喘了一声。暖融融的日光落在他的脸上,将他白皙的皮肤衬得近乎透明,连耳尖的淡粉都看得一清二楚。
赵建成的呼吸,骤然一滞。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怀中人温热的体温,感受到他落在自己脸上的、干净无措的目光。这三年来,他活在刀光剑影里,心早就被仇恨与隐忍磨成了寒冰,可这一刻,那寒冰竟像是被这一眼,烫出了一道无法愈合的裂缝。
不等少年开口道谢,赵建成猛地回过神来。他知道自己不能在这里久留,更不能暴露身份。他迅速松开手,将少年扶稳站好,只低声说了一句“小心”,便转身,快步隐入了熙攘的人群之中,快得像一阵风,仿佛从未出现过。
“公子!公子您没事吧?”几个仆从连忙围了上来,满脸惊慌,扑通扑通跪了一地,“奴才们护主不力,请公子降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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