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泉州市舶司 (第2/2页)
裴手分的身子突然震了一下,随即不由自主地开始哆嗦。
“裴肖河,为何不回答本官的话!”章支离那目光犀利地让人发寒,不论谁看了都会不禁一凛,更不敢正视。
有意思,流觞缩着身子,以肘枕膝有,托着下巴炯炯有神地看着裴肖河。
“大……人……或许是属下算错……”
“去年七月十三有生绢五十匹,按你的计价,最少抽解十贯,为何这账上却记录为四贯?”
“这……或许是属下算……”
“还想让本官继续念?”章支离显然已经没有了耐心,他的声音响遏行云,悦耳却吓人。
裴肖河被这一声早就吓得屁滚尿流,伏地叩头,“大人,下官真是冤枉啊!下官真的不知,真不知啊——”
章支离没有再废话,直接向费多话使个眼神。费多话立刻吹了一声口哨。两名衙役便押着一名男子走了进来。裴肖河一看那名男子立刻吓得低头不语。那名男子在对上裴肖河的眼神时,立刻回避,装作没看到低着头被押到章支离面前。
流觞又看见了,她期待的大戏果然要上演了。
“报上你的姓名、身份!”费多话厉声说道。
那男子听后并无慌张,而是恭敬地跪于地上,“启禀大人,小的名叫苏月安,是城西鞋铺的掌柜……不知大人半夜唤小人何事……”
“大人唤你来即是有事,你哪那么废话。”费多话不满地训斥道。
“大人问什么,小的一定如实回答。”苏月安低着头不敢再作声。
章支离倒不急,先是瞟眼打量了一番苏月安,随即靠在椅上继续翻着册子,“你的铺子一天能卖多少双履?”
“回……回大人,生意好时一天百八十双也是有的,生意不好时二三十双也差不多。”苏月安显得小心翼翼。
“盈亏如何?”
“还算可以,小铺小门,但也够养家胡口。”
“可有常客?”
“回大人的话,生意之本既靠常客光顾,定不能缺失。”
“这里可有你的常客?”
听到这句,流觞的头微微侧了一下,这章支离似乎是话中有话。
苏月安停顿一丝,却不敢怠慢,赶紧回应道:“回大人,开门做生意,来者皆是客,官家大人也是客,所以也会有来往。”
“都有谁?”
苏月安有些犹豫,“大人,小的只是平常百姓,不一定都能记住。况且官家大人一般都会常服进出,小的也不一定知其身份。”
“没有身着官服出现过你的店铺?”
“回大人,小的没有见过。”
“那你是如何知道他们是……”章支离忽然讥讽一笑,“官的?”
苏月安一愣,一时半会不知如何是好,“大人……小的是猜的……”
“猜的?”章支离那鄙夷的目光中裹挟着几丝冷嘲,“那你猜一下,现场这些官家大人,哪位去过你的店铺?”
苏月安不敢迟疑,回头打量了一下身后的官员,目光却在不轻易间扫过裴肖河及王儒生,没有做过多停留便转了过去。
这倒引起了流觞的注意,她坐直身子,双手伏于膝头,观察着苏月安。
他一定与裴肖河和王儒生有关系,但是章支离是怎么发现的?
刚才章支离似乎在打量苏月安……
流觞也上下打量着苏月安。一身干净的常服早已被雨水浇透,那云头鞋履更是沾满泥泞,可见来的时候应是一路奔波。
咦?那履底似乎是锦绵所制。
流觞的目光扫过了裴肖河,停留在他足上的官靴上。
黑色皮制的,看起来似无异常。
再扫去王儒生那边,一眼便见那官靴靴底早已被雨水淋湿,显然不是皮制,看似锦绵。
流觞笑了,她突然明白,为什么章支离会找来鞋铺的掌柜了。
此时,章支离再度出声,“那本官也猜猜,”他突然将册子用力甩在桌上,吓得众人皆打个寒颤,“蒋荣的商船每次回港,皆有你们鞋铺采买的锦绮绫帛,每次虽然数量不等,但皆在二十以上。如果按此计算,你们店铺一日的销量应在千双才刚好够本。”
苏月安一听眼色遂有几分慌张,但马上便恢复平静,“大人,这做生意亏本也是正常的。”
“你刚才还说盈利了!”费多话看不下去怒叫道。
“这位大人,这……这哪个当掌柜老板的愿意说自己亏本啊。”
“这么说,你是不想说,刚才才跟大人说谎的?”费多话没好气。
“不敢欺瞒大人,但是小的也不想当众说店铺生意不好啊……”
“这样啊!”费多话突然声音变缓,随即从怀中掏出一本账册,“大人,这是下官自鞋铺墙内找出的账本,这上面记载着进出来往的货物以及每天盈利所得的货款,似乎与他所说不实,有所出入。”
苏月安脸色瞬时一变,低头不语,却用余光扫着王儒生与裴肖河。
章支离则不动声色地看着账本,一副脸漠绝然之色,“有意思,这账目上的货物数量与专库存放的船只舶货数量竟然不一样。”他的眉尖微挑,冷光便射向了王儒生。
王儒生立刻打蔫,瘫坐于地,浑身发软。
费多话见此便马上跟进一句,“大人,看来这市舶司里有人利用职务行方便之事,助人走私货物,从中牟利获财。”
“王谰,与商人同流,走私货物,贩卖舶货,可做何狱判?”章支离话如冰刀,冷得扎人。
王谰如惊弓之鸟,立刻上前一步跪下,“大人,按照大宋律例,走私贩卖舶货者,死罪!”
“大人,下官只是贪钱,是从犯,主谋是——”被吓坏的王儒生指着裴肖河道:“是他,是裴肖河指使下官干的,下官什么都不知道!”
“你在大人面前胡说什么!是你自己走私舶货,与本官何干!大人,您勿要听他疯话,他这是自己不行了,还要拉他人下水!”
“裴肖河,你个狗东西!这事本来就是你拿大头,我拿小头,现在出事了,你倒把自己洗得干干净净的!”王儒生气得冲上去拎起裴肖河的衣领便打了起来。
狗咬狗,真有趣,流觞最喜欢看朝政官员打架,这可比市井有意思的多,她在心里猜着最终谁会赢。
“王谰,这里交给你,查出走私之物呈给本官。”章支离说完此话,便起身朝门前走去。
流觞立刻乖巧地跟在了他身后,却突然感觉有一阵风袭来。她立刻转身看去,却刚好看到苏月安跃向章支离后背,而他手中不知何时多一细小精锐的锋钉,正准备扎向章支离背心。就在关键时刻,费多话的刀已经横出,直接割破了苏月安的喉咙。
那股鲜血喷出的时候,众人皆吓了一跳,唯有章支离仿若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连头都没有回直接迈出了门槛。
流觞的心突然跳了一下,她想到一个可怕的事情,那便是章支离方才在纸上写字给费多话,应该就是让他去调查鞋铺之事。然而这泉州鞋铺少说也有几十之家,费多话能在这么短时间内便找到与裴肖河及王儒生私通走私的苏月安,可见他路广消息准,而且办事精干,关键的是就在刚才的重击中,费多话竟然能在瞬间杀掉苏月安,更说明他武功超群,这或许就是章支离重用他的原因。但让流觞心突跳的还是章支离。他不但临危不惧,而且仅通过问话,便观察到那官靴靴底与众不同,可见他心思缜密异于常人。这样的人如若有事隐瞒,恐怕很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