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一十六章 霜雪蝴蝶 (第2/2页)
“那后天呢?”老金问。
“不要后悔了,每一个人最好的放生,就是放过自己,该怎么过就怎么过,过好自己的三万天就可以…不想了…”孤鹤回雪说了一句。
没人回答。
风把他们的话吹散了,吹进夜色里,吹进海浪里,吹进这片他们看了几十年的海里。
他们转身,慢慢走远。
身后的海,还在响着。
再说江南先生约蝶飞儿的地方是老茶馆。
特意选了个傍晚,靠窗的位置,能看见楼下的梧桐树和对面老宅的青砖墙。
江南先生提前半个钟头就到了。
他坐下,又站起来,把椅子往窗边挪了挪。坐下,又站起来,把茶杯摆正。老板娘上来问喝什么,他说等等,人还没来。
老板娘下去了,他又站起来,走到楼梯口张望了一眼,然后回来坐下。
手里攥着那封信。上面用工工整整的簪花小楷写了一首诗。写了一个月。改了八遍。
她来了。
藕荷色的旗袍,外面罩着一件米白色开衫,头发比上次见时长了些,用一支凤凰花素银簪子绾着。
她上楼的时候,他听见楼梯木板吱呀呀响,每响一下,心就跳一下。
“来啦。”他站起来。
“嗯。”她点点头,在他对面坐下。
她点了一杯龙井。他面前那杯已经凉了,他没喝过一口。
“找我什么事?”蝶飞儿问。
他把那封信从桌上推过去。
信封上写着她的名字,三个字,他用毛笔写的,每一个都练过不下百遍。
她看了一眼,没拆。
“这是什么?”
“一封信。”他说。
“我知道是一封信。我是说,为什么写信?”
他张了张嘴,准备好的那些话忽然全忘了。他背过的,从《诗经》里的“关关雎鸠”到纳兰词里的“人生若只如初见”。他准备了好几天,背得滚瓜烂熟。
现在一个字都想不起来。
“我……”他说,“我想告诉你一些事。”
她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窗外的梧桐叶被风吹动,哗啦啦响。楼下有马车经过,车夫吆喝了一声,又远去了。
“我喜欢你。”他说。
这四个字说出口,他忽然松了口气。什么诗,什么词,什么情书,都不用了。就这四个字,够了。
她还是没说话。
沉默像潮水一样漫上来,漫过他的脚踝,漫过他的膝盖,漫过胸口。他开始觉得喘不上气。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她终于开口。
“什么时候?”他愣了愣,“第一次在蝴蝶谷见到你。就像张岱的《湖心亭看雪》那留白,蝴蝶谷里你是最好的留白。你身上有文人最美又最雅的清冷与自我独立…”
她的眼神动了动,低下头,又抬头。
她把那封信推回来。
“那你应该也知道,”她说,“我不会收这封信。”
他看着那封信,信在桌上,安安静静地躺着。洒金的信封,工整的毛笔字,他的心血。
“能告诉我为什么吗?”他问。
她沉默了一会儿。
他把那封信拿起来,攥在手里。信纸硌着手心,硬硬的,有些疼。
“对不起。”她说。
他摇了摇头。
“不用说对不起。”他说,“只是我很喜欢你,咱们谁也不欠谁。”
她看着他,眼睛亮了一下,又暗下去。
老板娘端着一杯龙井上来,放在她面前。茶叶在水里舒展开来,一片一片沉到杯底。
他忽然想起一句诗。
“我也没什么能送你的,”他说,“就送你一句话吧。”
她等着。
他看着窗外的梧桐叶,慢慢说:
“深知身在情长在。”
她低下头,看着杯里的茶。
他站起来,把那封信装进口袋里。
她抬起头,想说什么,但什么也没说出来。
她转身,走下楼梯。楼梯木板吱呀呀响,每响一下,他的心就疼一下。
走到楼下,穿过堂屋,推开那扇旧木门。阳光一下子涌进来,刺得他眼睛发酸。他站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口袋里的那封信,硬硬的,硌着胸口。
她往前走。走过梧桐树,走过那面青砖墙,一直走,楼上,他还坐在窗边。
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石头巷子深处,影子就像丁香花一般的女子。
面前的龙井茶,已经凉了。江南先生发誓一定要追到她。
四周花草繁茂的蝴蝶别苑,般若与白方彦在一起散步。
“以后我们生了孩子,培养孩子,是不能慈母多败儿的!”般若道。
“我母亲是活的人间清醒。她从小对我很严格,长大了,她开始对我放手!”白方彦聊到。
“我母亲最怕富二代“不肯做事”,她说若强行让无能力者接班将是“灾难”,知子莫如母,孩子是块什么料,为娘的心里跟明镜一样。打江山难,守江山更难了,作为过来人,我娘亲很明白…”
“对啊,倘若能力不足,一座金山不仅换不来荣华富贵,反而带来无穷无尽的祸端,我祖母也说,一个再有本事的人,一旦子孙后代不行,哪怕祖上为他们打下江山,扶上龙椅,照样会被别人连根拔起,富不过三代就是这个道理…”般若也点点头。
“对啊,蝴蝶谷里有几户大户人家的主事,都曾经改遗嘱,把遗产留给第三代…可谓“人间清醒是也”,他们懂得‘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
“嗯,听说,谷里有户大户人家陈家,听说把钱交付给孙子,由他儿子儿媳承担,现在很多豪门用来应对“富不过三代”的聪慧之举。用规则倒逼第二代奋斗,也保障了第三代的未来…把教育责任推给了儿媳,第二代不行,就培养好第三代。”
“般若,你以后肯定是个好母亲,你身上有无需计算、无需防备的真诚。”白方彦高兴地说。
“一个家族或家庭,女性教育责任是很重要的。一个男人选择好伴侣,就是选择最佳最好最有生命力的合伙人…这是我母亲反复提醒我的…我遇到你,很幸运…”
白方彦一脸欢喜,陶醉,他们是互相尊重又鼓励与欣赏对方的,相处很舒服。
般若觉得白方彦很看好她,觉得她是大鱼,大鱼沉水底。
“白大哥,你母亲也是高手,我祖母说过,深藏不露的高手都是无相的,刚柔并用,一边是低调谦卑,一边又果断坚决…”
“哦,林小糊祖母才厉害,善良又智慧,她应该是一个很有福报的女人,她一生不鸣则已,一鸣就惊人,她是做事了后,拂衣去,深藏功与名,守着那份不张扬的柔弱姿态,默默回归到蝴蝶谷里…”
白方彦说着,一脸崇拜与欢喜。
“般若,我们以后会是最好的伴侣,又是最好的知己…”
说到人生真正的朋友知己,般若其实也早读懂了人情世故,她回忆起往事。
十几年前,南清文在谷里无意中认识了一个好朋友,他们都觉得到晚年才能认识,觉得对方灵魂太好了,有点相恨太晚。
当父亲把他带来蝴蝶别苑,般若愣了:这是父亲一直夸的新朋友,他是一个很矮又驼背的瘦小老人,而父亲是一个英姿飒爽,风度翩翩,仪态万方的男人…与父亲几十年各色的朋友都不一样。
般若从小就经常见家里来见父亲的各类朋友,有官员,有富商,有医生,有警察,有银行的,有军人,有保镖…三教九流…都有…
十几年,般若记得这个叫锦叔叔是很特别的,外表很不起眼,但谈吐很好,修养很高,他对父亲很尊重欣赏又也很好,他经常邀请父亲去他家吃饭与偶尔会过夜,父亲回来说,他一家人包括儿媳儿子都对父亲很好,家庭气氛很好,还一直交代有空要多去他家住,他们也特别喜欢父亲对个性与人。
因为两人有谈不完的话语,般若也才放心的。
俗话说,男人至死是少年,他们像两个小孩子一般,彻夜长谈,交情很深。
父亲年轻时在谷外做事,被一个首长相中,要他当女婿,他拒绝了,回老家,他开始打工,当工头,生下几个丫头后哈,开始承包工程,铺路架桥,承包很多市政工程……
在那个信息封闭的时代,通讯不方便,他们那一代极其不容易,他开朗自信,有才华,很文艺,他是个极其能吃苦耐劳敢闯的好男人,他交友广阔,这是他很成功的一个优点,他待人慷慨大方,平易近人,重情重义,善良真诚,所以很多人都喜欢他,他很小时候,邻村很多聪明孩子就会自己主动来找他玩…
但锦叔叔应该是他晚年走的最近,最好的朋友之一,应该他们两人都认为对方的灵魂世界是高能量,高能力的,所以互相珍惜。
十几年来,父亲已经给般若上了一课——朋友的课,般若早已经明白,人的一生,人生朋友可能很多,但是真正交集得人不会太多的,但人生最后,能一起交集珍惜就是那么几个人的。
般若特别感恩他认识又善待父亲,感恩他一家人都善待父亲,让他很开心温暖!
人生得一个或几个知己不容易啊,这些朋友能互相真正善待呵护你,足矣,该珍惜,不管是朋友还是亲人……
“般若,你又发呆了,想什么呢…“
“哦,想起往事……”
般若自小到大都很安静又喜庆,她不虚荣,不强势,不作也不闹,也不喜欢与强势虚荣的人一起玩。
她独立自爱又清醒从容,她呆在谷里,好好做人,默默努力做事,做到尽量快乐,不急不燥,从不埋怨,不内耗,懂敬畏,多珍惜,一直善良,对自己与别人都好,她觉得很多机缘,终将会把人世间的因果,慢慢兑现…凡事都要一个过程,甚至是一个漫长的过程…
……
她想起祖母说的:
生活中的强者,都是在某一段很长时间,选择默默努力前行,因为他们知道,天上不会掉馅饼,要多戒掉对别人的高期待,要超越自我,有时最快的路,就是自己的生命,要度过一段不用解释,甚至沉默或销声匿迹…的默默努力的岁月,也是就是另一种的荷花定律……
白方彦牵着她的手:
“般若,以后我们一起,无论在什么境况中,不论对谷里哪一个人,我们一起尽到做人的本分。我们一起努力争取幸福,一起面对往后人生很多不确定的幸福或磨难或期待…”
般若看着他,很欣赏他,觉得白大哥平时像农民一样爱劳动,又像学者一样思考,他不会蒙昧,不会无所事事地过日子…
江南喜欢坐在谷里看海,海风吹过来。他的心里也能静下来。历史上那么多厉害的人,最后都回归田园诗酒。他选择让生活安静与慢慢下来,恰恰是人生哲学的再现:盛宴散场,回归自然…
他心想:“市场经济,政策调整,市场萎缩——这些重量,压在大家肩上。他冷静选择“退场”,其实是一种自我保护。他能从浪头里退出来,也应该站到一边去…”
“江南,你该成家了,家和业一起兴。”林小糊祖母也出现在海边,难得。
“祖母,我喜欢蝶飞儿,但她拒绝了我……”
“这孩子心性高,平时故意不显山露水,但她眼力犀利,智慧超群,她要的男人,要很好,万里挑一,是人中龙凤…尤其还要能一心一意对她,能读懂她,与她精神世界契合度要无缝默契,不然就是金山银山给她,她也不会放在心上…”
“我会对她很好的…”
“好的伴侣,应该是你懂她的辛苦,她知你的不易,以信任之心,不控制对方的自由,同时又以珍惜之心,不滥用自己的自由…孩子,你能做到吗…”
“蝶飞儿这个丫头不显山不露水,在别人看不到的地方默默强大…她平时看起来虽弱,但内心强大,她能以柔克刚。她有超乎常人的耐心与智慧。她能够在逆境中坚持,在顺境中不骄……”
“祖母,她像你,有点感性,但又理性强大,但又闲云野鹤,桀骜不驯,难于驾驭,天马行空…她拒绝了我…”
林小糊想到这个家族的未来,她的规划同样冷静得惊人。
回望这几十年,她用自己的人生,为自己当年选择的平凡平淡婚姻,最后提供了另一种惊世骇俗,与众不同的智慧注解。
当年,她不需要用爱情,来捆绑南燕飞,她用清晰的底线管理蝴蝶谷,用解决麻烦的能力,证明自己的不可或缺,用不断进化的智慧,为蝴蝶谷开辟新的疆土…
他们两个人风花雪月是点缀,家族利益捆绑是基础,而能焊死这段关系的,从来都是她身上那份“谁也拿不走”的自己的魅力与实用价值…
“在蝴蝶谷里,没有任何人有资格躺平…大家都得努力…”
“祖母,我明白了…”江南说道。
“江南,蝴蝶谷的春天来了,你看…”
林小糊说到:
前日,蝶飞儿写的一首小诗,我念给你听:
这一个春天,
应该是鹅黄色的,带点青绿
是带妩媚清新的底色
就像墙角那数枝寒梅,深红带点玄黄的…
经过冬日冷酷后的诗禅绽放
忘了它的婆娑
那就叫它——涅槃…”
“南家这孩子与别人不一样,她让人放心安心,又感觉很安全,她是与众不同的,你要能真正读懂她,才能去爱她。”林小糊语重心长说道。
“这丫头很重情重义,她可以为了亲情不要爱情的,又妩媚,但从不拜金,不媚俗也不媚权,很自我,又很高冷有趣,偶尔会用她的最土的方法,故意捉弄人,试探追求她的男人的真心………你要好好珍惜。我有一套“霜雪蝴蝶”,高冰种水的满色翡翠,我给你,你找合适时间给蝶飞儿,这是当年南燕飞给我定情之物…是民间传说中的镇谷之宝。我家这丫头是个尤物,只有这个配得上她,希望你能用好人品与能力,真心打动她…”
“霜雪蝴蝶…玉玲珑,难道就是民间传说的玉器,也是南家几代人的傍身镇谷之宝……同一个信物……”江南不解,大吃一惊……
他冷静下来,自己又微笑了一下,心里想:现在自己只有三爱:爱祖国,也爱蝴蝶谷,又爱蝶飞儿…相处下来,他能感受她的善良大气与包容…这玉玲珑也是身外之物,未必如民间传说里那样神奇与灵气……
或许,他现在觉得,人比物更重要,蝶飞儿才是蝴蝶谷的“玉玲珑”,或许她才是祖母的“霜雪蝴蝶”,而非一块翡翠,她才是镇谷之宝,蝴蝶谷有了她这样的新谷主,才是大伙们的福气。
南家几代好女子她们或许就是一个山谷,一个蝴蝶谷,可以柔韧至谷,素朴求真,道法自然,她们能包容身边万物,敬畏天道……
江南突然读懂了蝴蝶谷里的这些好女人,林小糊祖母与蝶飞儿……如玉玲珑般晶莹剔透玲珑美丽善良正能量的好女子…人间的极品女人,她们的个性融合加起来,好像是人间雌雄同体的完整魅力的女人。
林小糊祖母感性十足,但理性强大,是一个拿得起放得下,外柔内强,内心宁静,富有吸引力的女人。
而蝶飞儿是一个遇强的时候能弱,遇弱的时候能强,强强弱弱自由切换,亦正亦邪,怎么做都很自然,她有时候也会捉弄——那些追求她的名门大户的公子哥们,好像俯瞰众生,追求她心中的真善美。
他觉得她们这两个蝴蝶谷的新旧打理人,都追求灵魂安稳丰富,有着匀称的身段,又端庄大气,有学识涵养,有自己的思想,内心强大,更有灵动的大脑,对江南来说,这样的女人才是极品,是尤物。
林小糊祖母与蝶飞儿,都是高能量高魅力的好女人,在不同时期,应该同样吸引他或别的优质男人,或许吸引了很多求而不得的谷外谷内的好男人,吸引他们的好奇心与男人征服欲…
但他们都心甘情愿…他们不是想占有她们,而是心疼她们,想更好保护她们,心中女神一样的存在的灵气的魅力女人…
江南先生静静望着大海,好像看到天边有凤凰形状的火烧云,那么美,但那么远,可望不可即,也是人间尤物…
他肯定要追到这样的好女子,外面多少女人,高矮胖瘦,少女少妇或者同龄人,他看了再也无感,毕竟有底蕴的男人,心里都要有一位臆想中的好佳人,让他安心安全又心怡向往……那这个女子肯定就是他想要的蝶飞儿,蓦然回首,发现她才是他可以契合的丰富灵魂世界的另一个半球,无缝衔接,可以一起奔赴他们美好的未来…
有位佳人,在谷一方…蓦然回首,她却在,蝴蝶谷灯火阑珊处。
清晨的妙心庵,师父们做好早课,很安静,林小糊进去大殿后,又进入厢房,听到静缘与一个香客在说话:施主,万般带不走,只有业随身,你刚才忏悔的,我都听到…停手吧,积德行善…不然会触礁翻船的…阿弥陀佛…善哉善哉,不要以为别人不知,人在做天在看,要敬畏天道…”
林小糊一看那香客,很矮,长相一般。她好像是岛上大家都在谈起的银娘…
高龄的林小糊不想靠近这种人,她摇摇头,自己无心听下去,她最近腿脚利索多了,她继续爬上后院台阶,向山上走去…想看看她种的新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