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零点看书 > 反派被男主宠上天 > 50

5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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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南水乡,乌篷船影,细雨如丝。
  
  一座名为“安渡”的小镇,静静地依偎在纵横交错的河道旁。这里远离京城的烽火狼烟,也避开了诸王争霸的血雨腥风,时光仿佛在这里被揉碎了,化作桥下缓缓流淌的绿水,和青石板路上永远湿润的青苔。
  
  镇子最深处,一间临湖的雅舍内,一道素白色的身影凭窗而立。
  
  来人正是楚长歌。
  
  昔日那个白衣卿相,以经天纬地之才搅动天下风云的江南世家领袖,此刻褪去了一身华贵的锦袍,换上了一身最寻常的棉布长衫。他的头发用一根简单的木簪束起,面色比在京时愈显苍白,但眉眼间的温润如玉,却因这份洗尽铅华的淡泊,而更添了几分出尘的清逸。
  
  只是,他那双曾看透世事、算尽人心的眼眸,此刻却空濛得像这湖上的烟雨,无悲,无喜,亦无波澜。
  
  “公子,”身后传来一个压低了的声音,带着掩饰不住的焦灼,“京城那边……又有消息传来了。”
  
  走进来的是他的心腹副将陆放,一个身形魁梧、面容坚毅的汉子。他曾是楚长歌最倚重的臂膀,随他南征北战,见证了楚家势力的鼎盛,也陪着他在那场决定天下归属的决战中,一败涂地。
  
  为了护住楚长歌这条性命,陆放的亲卫营几乎拼光了最后一滴血。他们九死一生,才从重围中杀出一条血路,隐姓埋名,退守到了这几乎与世隔绝的江南小镇。
  
  楚长歌没有回头,目光依旧落在远处被细雨打皱的湖面上。水面上,几片莲花被风催着,无声地漂向不知名的渡口。”
  
  “说。”他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这满室的寂静。
  
  陆放深吸一口气,涩声道:“萧烬……他登基了。国号‘景’,改元‘永和’。同时……他还颁布了……一道罪己诏。”
  
  “罪己诏?”楚长歌终于有了些微的动容,他缓缓转过身,清俊的眉峰微微挑起,“新帝王登基,大赦天下,昭告万民以示皇恩,这是常理。他为何反其道而行之?”
  
  “诏书历数了自己登基以来的‘六大罪状’,皆与……与沈知微姑娘有关。”陆放的声音更低了,“他说自己‘为爱成痴,悖逆人伦’,说沈姑娘的死是‘天道怒罚,人神共愤’,他说自己要‘谢罪天下,以求天心宽恕,换伊人一缕芳魂重返人间’……”
  
  罪己诏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柄重锤,狠狠砸在楚长歌的心上。
  
  他静静地听着,那张总是含着浅笑的脸上,血色一点点褪去,最后变得比窗外的天色还要苍白。
  
  沈知微……
  
  当他听到这个名字时,心脏的位置还是传来了一阵尖锐的刺痛。
  
  他曾以为,那个聪慧、坚韧、却又身不由己的姑娘,或许只有跟在他身边,才是最好的归宿。他可以给她安稳,给她尊重,给她一个不需要在刀尖上跳舞的未来。他以为萧那样的豺狼,注定只会将她吞噬殆尽。
  
  他甚至在兵败如山倒的那一刻,心中最惦记的,还是她身在何方,是否安好。
  
  可他终究是输了。
  
  输得一败涂地。
  
  从军权到天下,再到……她。
  
  “她还……自尽了?”楚长歌的嘴唇翕动着,几乎不成言语。这个消息他隐约听说过,却一直不愿相信。那个连面对萧烬的屠刀都未曾低头的女子,会选择这样的方式结束自己?
  
  “是。”陆放重重地点了点头,眼中满是愤慨与不忍,“据京城传出的密报,当年在刑场上,是萧烬亲手‘杀’了她,用金蝉脱壳之计将她救下,藏于宫中。可就在萧烬登基大典那日,沈姑娘却……于养心殿内,金簪刺心。”
  
  陆放看着自家公子瞬间失魂落魄的模样,心中一痛,上前一步,急切地说道:“公子!萧烬如今虽得了天下,可他为了一个女人,竟颁布罪己诏,动摇国本!这正是上天给我们的机会啊!江南的世家旧部还在,我们暗中积蓄力量,联络其他藩王,未必没有东山再起之日!为了沈姑娘,为了天下苍生,我们不能就此沉寂啊!”
  
  他几乎是吼出了最后一句话,希望用这些激昂的字眼,重新点燃这位主君心中那团熄灭的火焰。
  
  可楚长歌只是怔怔地看着他,良久,良久,才缓缓地摇了摇头。
  
  他的动作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
  
  “长歌,”他忽然自嘲地笑了笑,那笑意里满是悲凉与疲惫,“起不起了。”
  
  “公子!”
  
  “阿放,”楚长歌看着他,眼神是从未有过的清明,“你看看这湖,看看这雨,看看这安渡镇。你觉不觉得,这世界,其实没有变过?无论京城里是谁做皇帝,无论北方在打哪一场仗,这里的莲叶,到了夏天,总会开的。这里的雨,到了春天,总会下的。”
  
  他抬起手,指向窗外那片浩渺的烟波。
  
  “我曾想,用手中的笔,心中的算,为这天下画一幅清明山河图。我以为,只有我画的,才是最好的。可到头来,我画不出她眼底的半分绝望,也算不出萧烬心中的那片痴狂。”
  
  “我输了,不是输给萧烬的兵马,也不是输给他的权谋。”楚长歌的声音低沉下去,像是在对陆放说,又像是在对自己说,“我是输给了……命运。我给不了她想要的,也给不了这天下它想要的。而萧烬……那个我曾屑一顾的野狼,却用一种最疯狂、最偏执的方式,将自己的心剖开,捧到了天下人,乃至天道的面前。”
  
  那个罪己诏,在陆放看来是昏聩,是昏君的证明。但在楚长歌这里,他却读懂了背后更深的东西。
  
  那不是妥协,更不是示弱。
  
  那是战争。一个男人,向整个既定的“秩序”和“天道”发起的,最孤独、也悲壮的战争。
  
  他赌上自己的帝王之尊,赌上万世的名声,只为一个目的——换她回来。
  
  楚长歌闭上了眼,脑海中浮现出沈知微的模样。她站在桃花树下,回眸一笑,眼波流转间,是藏不住的聪慧与狡黠。她也曾在大雪天里,将自己的一件暖裘递给他,轻声说:“楚公子,你身子弱,别冻着了。”
  
  那些点点滴滴的温暖,曾是他灰暗岁月里唯一的光。
  
  而现在,光灭了。
  
  那照亮过萧烬黑暗世界的光,也熄灭了。
  
  “阿放,”他再次睁开眼时,眼中的空濛已经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从此以后,我不再是什么江南世家领袖,也不是什么楚公子。我只是一个住在安渡镇里的普通人,楚长歌。”
  
  “公子!”陆放大惊失色,扑通一声跪了下来,“您不能这样!我们还有希望,我们……”
  
  “希望?”楚长歌打断了他,弯腰将他扶起,语气里带着一丝叹息,“我的希望,已经随着那缕芳魂,消散在京城的宫廷里了。争来夺去,不过是为他人做嫁衣。这天下,是萧烬的,也是她的。我……不争了。”
  
  他转过身,缓缓走到书案前。案上,笔墨纸砚俱是上品,那是陆放特意为他寻来的。楚长歌曾是天下闻名的书法大家,他的字,一字千金。此刻,他提起笔,手腕悬停于宣纸之上,久久没有落下。
  
  陆放不敢再劝,只是静静地站在一旁,心如刀绞。
  
  他知道,自家公子心已经死了。那个曾经怀揣着天下的白衣卿相,真的死在了那个风雨飘摇的冬天。
  
  终于,楚长歌动了。
  
  他的笔锋落下,没有写出半分龙飞凤舞的剑气,也没有了往昔的淡雅风流。那笔迹,沉郁,顿挫,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心底里剜出来,带着血,带着泪。
  
  他没有写什么檄文,也没有写什么联络旧部的密信。
  
  他只是平静地,将自己心中所有的不甘、悲痛、怜惜与……最后的托付,都融入了墨迹之中。
  
  一行行,一列列,写满了一张素笺。
  
  写完最后一个字,他轻轻地放下了笔,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那封信上的墨迹在灯光下微微发亮,字迹间透着一股令人心碎的决绝。
  
  他将信纸仔细地折好,装入一个普通的信封,交到陆放手中。
  
  “阿放,帮它找个可靠的信差,送去京城。”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公子,这信是……”陆放接过信,只觉得重逾千斤。
  
  “不是战书,也不是求和书。”楚长歌转过头,重新望向那片被夜色笼罩的湖面,湖水倒映着稀零的星子,碎成一片一片的银光。
  
  “是……一个请求。”
  
  一个败者,对胜利者的,唯一的,也是最后的请求。
  
  他请求那个拥有全世界的帝王,能够善待那个名叫沈知微的女子。
  
  哪怕她已经魂归离恨天。
  
  因为那曾是他,在这乱世的棋局中,唯一想要守护的珍宝。如今,他输了这盘棋,只能拱手将它交出。
  
  唯愿她,在另一个世界,能得到那人欠她的,一世安稳,岁月静好。
  
  湖面无风,心亦无波。从此,世间再无白衣卿相楚长歌,只有一个在江南烟雨中,守着一湖莲花的寻常过客。北境的风,向来如刀。
  
  裹挟着塞外黄沙与冰雪的气息,刮在人脸上,生疼。
  
  慕容燕一身戎装,立于高耸的望楼上,黑色的披风在猎猎风中翻涌如涛。她手中紧握着千里眼,目光死死地盯着南方——那是京城的方向。
  
  已经半月了。
  
  自从那日京中传来惊天动地的异象,一道贯穿天地的金色光柱冲天而起,又在瞬息之间轰然崩塌,整个大夏的气数,仿佛都在那短短一刹那被彻底改写。
  
  随后而来的,是燕王营中急促而混乱的军令流。镇守京畿的燕王亲兵如临大敌,京城九门封锁,通往南境的所有驿道都被燕王私军牢牢掌控。
  
  而她,这位被他委以重任,代他镇守北境的燕王一脉唯一的女王,却被隔绝在这千里之外,只能在风沙与孤寂中,无望地等待着消息。
  
  “王爷。”身后,亲将的声音沉稳而有力,“您已经三日未曾合眼了。北戎的游骑有异动,您需要保重身体。”
  
  慕容燕没有回头,她的声音像北境的石头一样坚硬:“他怎么样了?”
  
  亲将沉默了片刻,艰难地答道:“……仍无消息。只知……皇宫内外,血流成河。太子、誉王……以及朝中大半宗室,皆已……伏诛。”
  
  慕容燕握着千里手的指节泛白。
  
  她懂了。
  
  那不是异象,那是兵变,是宫变,是他萧烬,布下的一个惊动天地的杀局!
  
  他赌上了所有的身家性命,为她口中那个“沈知微”,也为他自己,博一个天下。
  
  这是一个疯子!一个天底下最疯狂,也最迷人的疯子!
  
  慕容燕猛地放下千里手,转身从亲将手中夺过马的缰绳。
  
  “我不等了。”她翻身上马,动作利落得如同一阵风,“本王要回京!”
  
  “王爷,不可!”亲将大惊失色,“您擅离北境,军心必乱!北戎虎视眈眈,届时……”
  
  “北境再乱,也乱不过一颗悬着的心!”慕容燕眼底燃烧着灼热的火焰,那份爱慕与担忧交织的情绪,终于在这一刻冲破了理智的堤坝,“本王就是要去看看,那个男人,他究竟在做什么!是成为这天下的主,还是……成为这天下的鬼!”
  
  “将军府听令!本王走后,由副将暂代其职,封锁所有关隘,没有本王的虎符,一只苍蝇也不许放进来!若有异动……杀无赦!”
  
  “是!”
  
  伴随着一声响彻云霄的嘶鸣,慕容燕胯下的照夜白马如离弦之箭,冲出了军营,化作一道黑色的闪电,消失在漫天风沙的尽头。
  
  七日。
  
  不眠不休,一人一马,换了三匹快马,她几乎是把自己当成兵器,朝着京城的方向疯狂奔袭。沿途的驿站、州府,凭借燕王的令牌,她得到了最快的补给。她想快一点,再快一点。
  
  她怕去晚了,只能看到一个冰冷的结果。
  
  当那座巍峨的京城轮廓终于出现在地平线上时,慕容燕几乎是虚脱了。她满身尘土,嘴唇干裂,眼中布满了血丝,可那双眸子,却亮得惊人。
  
  她没有走正门,而是绕道至一处偏僻的宫墙之下,凭借着对皇宫密道的记忆,悄然潜入。
  
  宫城之内,一片死寂。往日里繁华的宫道,此刻空无一人,只有血迹被冲刷过的淡淡痕迹,以及空气中尚未散尽的铁锈味。巡逻的士兵,皆是她所熟悉的燕王亲兵,他们面容肃杀,眼神冰冷,忠诚地守卫着这座刚刚经历过一场洗礼的权力中心。
  
  慕容燕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她避开所有耳目,如鬼魅般穿过重重宫阙,最终,停在了养心殿外的宫墙拐角。
  
  她看到了那个朝思暮想的身影。
  
  萧烬……站在殿前的石阶上。
  
  他穿着一身玄色的常服,而不是那象征着无上权力的龙袍。宽大的衣袍罩在他身上,却丝毫掩不住那份深入骨髓的清瘦。他很高,此刻却显得有些单薄,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
  
  半个月不见,他似乎瘦了一大圈,原本轮廓分明的脸颊微微凹陷,下颌的线条愈发锋利。他的黑发只用一根简单的玉簪束着,几缕碎发垂在鬓边,平添了几分憔悴。
  
  他没有看前方威严的宫道,只是微微侧着头,目光胶着在养心殿紧闭的殿门上。那眼神,是慕容燕从未见过的。
  
  不再是君临天下的霸气,不再是运筹帷幄的深沉,甚至没有了那蚀骨的狠戾。那是一种……近乎绝望的温柔。仿佛他整个世界所有的光,都被隔在了那扇门后。
  
  他就这样静静地站着,从清晨到日暮,像一尊沉默的雕塑。偶尔有下属前来禀报军国大事,他也只是三言两语便挥手打发,所有的耐心与专注,都给了那扇门。
  
  慕容燕躲在暗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痛得无法呼吸。
  
  她曾无数次幻想过他登上巅峰的模样。他会是大夏历史上最强大的君主,他会一统乱世,开创不世之功。她会是他麾下最锋利的刀,为他开疆拓土,为他守护万里河山。
  
  她所爱慕的,是那个如天神般强大、睥睨众生的烬王。
  
  可眼前的这个人,却为了另一个女子,将自己放到了尘埃里。
  
  他守着一扇门,像守着最后的残烛。
  
  慕容燕忽然明白了。
  
  那份爱,不是臣子对君王的狂热崇拜,也不是盟友间的惺惺相惜。那是一种更深邃,也更痛彻心扉的东西。
  
  她爱的是一个强者,一个能给天下带来秩序的霸主。而他,却愿意为了那个沈知微,放弃这一切。或者说,是那个沈知微,让他成为了真正的强者。
  
  这份爱,她从未拥有过。也永远不可能得到。
  
  不知过了多久,萧烬似乎察觉到了什么。他没有回头,只是用那沙哑得仿佛被砂纸磨过的声音,淡淡地说道:“出来吧。”
  
  慕容燕的身体僵了一下,随即缓缓从阴影中走出。
  
  她走到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单膝跪地,行了一个最标准的军礼。
  
  “镇守北境,慕容燕,参见陛下。”
  
  萧烬没有让她起身,也没有回头。他只是看着那扇门,仿佛在对她说,也像是在自言自语。
  
  “北境的风沙,还是这么烈。”
  
  “是。”慕容燕垂着眼,声音有些发颤,“陛下……身子要紧。”
  
  萧烬终于缓缓地转过了身。
  
  他的目光落在慕容燕满是风尘的脸上,那双深邃的眸子里没有丝毫波澜,只是在看到她那一身戎装时,才淡淡地挑了下眉。
  
  “你回来了。北境,谁在守?”
  
  “副将。没有虎符,谁也进不来。”慕容燕抬起头,迎上他的视线,“臣不放心京城,更不放心陛下。”
  
  “不放心朕?”萧烬的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弧度,那不是笑,而是一种蚀骨的疲惫,“是该不放心。如今的朕,在天下人眼中,不过是个祸guo殃民的昏君。”
  
  慕容燕心中一痛,脱口而出:“您不是!”
  
  “是吗?”萧烬看着她,眼神里第一次有了一丝情绪,那是一种探究,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嘲弄,“那你告诉朕,一个为了一个女人,放弃江山社稷,清剿宗室,逼走朝臣,甚至连天下骂名都毫不在意的人,如果不是昏君,又是什么?”
  
  他是在问她,更像是在拷问自己。
  
  慕容燕被他问得哑口无言。她看着他眼中的血丝,看着他强撑着不让自己倒下的模样,所有的话语都堵在了喉咙里。
  
  是啊,他是昏君。
  
  可这天下,又有哪个昏君,能像他这般,用一场狠绝到极致的杀伐,来守护一份爱情?
  
  良久,慕容燕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她重新低头,额头触地。
  
  “陛下,臣擅离职守,按军法当斩。”
  
  萧烬沉默地看着她伏在地上的身影,瘦削的背影在夕阳下拉得很长。
  
  “起来吧。”他说,“北境不能没有你。”
  
  慕容燕却没有动。
  
  “陛下,”她的声音从地面传来,坚定而清晰,“臣有话要说。”
  
  “说。”
  
  “臣曾以为,臣爱的是一位能终结乱世的雄主,一位足以让天下匍匐的帝王。臣愿为他披坚执锐,马革裹尸。”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却异常郑重,“可今日,臣见到陛下,方知臣错了。”
  
  萧烬的瞳孔微微一缩。
  
  慕容燕抬起头,眼中闪烁着泪光,却又含着笑。那是一种释然,一种放下。
  
  “一位真正的王者,不应只有征服天下的野心,更该有为一人倾尽所有的勇气。陛下,您做到了。”
  
  “您所守护的,不只是一个女子。您守护的,是您自己心中,那份在这冰冷乱世里,仅存的……人性与温度。”
  
  “慕容燕,敬您是雄主,更敬您是……情痴。”
  
  话音落下,她拔出腰间的佩刀。那是一把跟随她多年的弯刀,刀鞘上镶嵌着北戎最珍贵的宝石,刀刃饮过无数人的血。
  
  双手将刀举过头顶,她再次叩首。
  
  “臣,慕容燕,今日起,愿以吾王之名起誓。此生此世,忠于陛下,忠于您所选定的皇后,忠于您守护的这片江山。刀锋所指,皆为王土!马蹄所至,皆为臣疆!此誓,天地为证,魂魄为鉴!”
  
  萧烬静静地看着她,看着这个一直以来都像一团烈火般的女子,在经过种种挣扎与痛苦之后,终于找到了自己的归宿。
  
  他伸出手,接过了那把沉甸甸的弯刀。
  
  刀身冰凉,却仿佛带着她掌心的最后一丝温度。
  
  “燕王之心,朕收下了。”他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暖意,“起来吧,北境的女王,大夏的将军。”
  
  慕容燕缓缓站起身,她看着他,眼中的爱慕与迷恋已经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为纯粹的、堪比信仰的敬佩与忠诚。
  
  她最后深深地看了一眼那扇紧闭的殿门,仿佛是在与自己的少女心事做最后的告别。
  
  然后,她后退一步,转身,向着宫外走去。她的背影依旧挺拔如松,每一步都走得稳健而决绝。
  
  就在即将消失在宫门拐角时,她停下脚步,没有回头,只是留下了一句话。
  
  “陛下,这把刀,为您守护江山。但请您……为自己守护好她。”
  
  说完,她的身影便彻底消失在暮色之中。
  
  萧烬低头,看着手中的弯刀,刀鞘上冰冷的宝石,映出他一双深不见底的眼。
  
  他缓缓走到殿门前,伸出手,轻轻地,用指腹拂过那冰冷的门板。
  
  “知微,”他低声呢喃,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你听到了吗?”
  
  “我的江山,我的版图,我最忠诚的将军……”
  
  “全世界,都在等你醒来。”时间,在这座被血与火洗礼过的宫城里,仿佛成了一种粘稠而漫长的流体。
  
  一个月了。
  
  整整三十个日夜,乾清宫的灯火从未熄灭。宫娥内侍们踮着脚尖,连呼吸都放得极轻,生怕惊扰了龙床上沉睡的女子,也怕触怒了那位守在床边,宛如一尊沉默石像的帝王。
  
  萧烬几乎是不眠不休的。
  
  白日里,他是杀伐果决、君临天下的皇帝,用雷霆手段清洗着朝堂,用铁血手腕整合着大军。一道道诏令从他的笔尖流出,精准而冷酷地重塑着这个破碎的王朝。所有人都看到,一个前所未有的强大帝国雏形,正在这位年轻帝王的意志下迅速成型。
  
  可每当夜幕降临,卸下龙袍的他,便会变回那个满身风霜与疲惫的守夜人。
  
  他会屏退所有下人,亲自用温热的湿巾,一点点擦拭沈知微的脸颊和手心,动作轻柔得仿佛在对待一件稀世珍宝。他会坐在床边,握着她微凉的手,对她讲述朝堂上的明枪暗箭,讲述疆场上的金戈铁马,仿佛她只是一个睡着了,随时会醒来与他探讨的谋士。更多的时候,他只是沉默地看着她,一眼不眨,仿佛要用目光,将她的魂魄从那无尽的深渊中重新拉回来。
  
  他的下颌线愈发凌厉,眼睫下是浓重到化不开的青黑。那双曾睥睨天下、深不见底的眸子,此刻只剩下一种空洞的执着。他瘦了,也沉默了,那张俊美无俦的脸上,时常会流露出一种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茫然与脆弱。
  
  整个天下都知道,烬帝唯一的软肋,便是这乾清宫内生死未知的废后。他为她倾尽所有,赌上了一场惊天豪赌。如今他赢了天下,却似乎随时可能输掉全世界的牵挂。
  
  这一日,黄昏的余晖透过窗格,给殿内的一切镀上了一层温柔的金色。
  
  躺在床上的沈知微,纤长的睫毛,在沉睡了近一个月后,终于轻轻地、微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
  
  她的意识,像是沉在一片漆黑冰冷的海底,无边无际的孤寂包裹着她。她以为自己会永远沉沦下去,直到那个熟悉到刻骨的名字,一次次地、固执地像一道光,劈开黑暗。
  
  “……沈知微。”
  
  “……孤在这里。”
  
  “……求你,回来。”
  
  那个声音,带着她从未听过的卑微与祈求,一遍遍在灵魂深处回响。于是,她开始向上浮,拼命地向上游,用尽了全部的力气,朝着那唯一的光源而去。
  
  意识回笼的过程,是缓慢而痛苦的。
  
  她首先感觉到的是刺眼的光。不是晨曦,也不是烈日,而是一种温和得令人想落泪的昏黄。然后是声音,很遥远,仿佛隔着水幕,却能清晰地分辨出那是窗棂被风吹动的吱呀声。
  
  最后,是触觉。
  
  她的手,被一双宽大而温暖的手掌握着。那力道很大,像是生怕一松手,她就会再次消失不见。掌心传来的温度,熨帖着她冰凉的皮肤,带着一种令人心安的灼热。
  
  她的手指,下意识地蜷缩了一下。
  
  就是这细微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动作,却像是一道惊雷,骤然劈醒了那尊伏在床边假寐的石像。
  
  “知微!”
  
  萧烬猛地抬起头,动作快得几乎带起了一阵风。那张布满疲惫与憔悴的脸上,此刻写满了难以置信的狂喜与惊惶。他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她,瞳孔急剧收缩又放大,仿佛在确认自己所见并非又是另一个幻觉。
  
  沈知微的视线,终于从模糊变得清晰。
  
  她看到了他。
  
  眼前的男人,不再是那个衣袂翩然的皇叔,也不是那个权倾朝野的烬王。他穿着一身最简单的玄色常服,头发只用一根玉簪松松地束着,几缕碎发落在额前。他瘦得脱了相,眼窝深陷,曾经那双总是带着三分戏谑七分疏离的桃花眼,此刻布满了骇人的血丝,却亮得惊人。
  
  他没有看她,而是怔怔地看着她动了动的那只手,仿佛那是什么绝世奇珍。过了好几秒,他才像是终于反应过来,缓缓地、近乎笨拙地抬起头,目光对上了她的眼睛。
  
  四目相对。
  
  千言万语,在这一刻,尽数消弭。
  
  他的眼神太复杂,有失而复得的狂喜,有彻骨的恐惧,有深入骨髓的疲惫,还有……一种近乎破碎的温柔。那是一种看尽了世间繁华与荒芜后,最终只剩下唯一一盏明火的孤注一掷。
  
  沈知微张了张嘴,喉咙里却像是被砂纸磨过一般,干涩得发不出任何声音。她想问自己还活着吗,想问他瘦了好多,想问他这一个月是怎么过来的。可所有的问题,最终都只化作眼角不受控制滑落的一滴温热泪水。
  
  她真的……回来了。
  
  回的不是那个有电脑、有空调、有自由的现代世界,而是回到了这个他曾为她颠覆了天下的男人身边。
  
  回家的念头,那个支撑了她穿越而来、在无数个午夜梦回时唯一执念的目标,在这一刻,被轻轻地抛到了九霄云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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