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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

38 (第1/2页)

连日的阴雨终于散去,皇城浸在一种被洗练过的清朗里。紫宸宫的庭院中,几株早开的玉兰吐露着芬芳,沈知微搁下手中的朱笔,揉了揉发酸的手腕。案上堆积的奏折虽比战时少了许多,但件件关乎国计民生,丝毫不敢懈怠。
  
  “娘娘,歇一会儿吧。”心腹宫女静姝端着一盏温热的安神茶走近,轻声道,“陛下下午还要与几位大人议政,您也得养足精神才行。”
  
  沈知微接过茶盏,浅啜一口,温热的茶水顺着喉咙滑下,驱散了些许疲惫。“你说的对。”她笑了笑,“午后无事,陪我去趟私库吧。”
  
  私库,是她作为镇国公府嫡女时,从府中带入宫中的陪嫁。里面多是些珍玩首饰、绫罗绸缎,以及沈家世代相传的旧物。成为皇后之后,这些身外之物大多都被束之高阁,鲜少再打理。但她今日,却莫名想起了那里。
  
  静姝应了声,引着沈知微穿过回廊,径直去了那座常年锁着的偏殿。殿门推开,阳光涌入,驱散了积久的沉闷气息,也照亮了空气中飞舞的微尘。这里的陈设依旧,只是蒙上了一层薄薄的灰,充满了时光的静谧。
  
  娘娘想找什么?静姝一边开窗通风,一边问道。
  
  沈知微的目光在掠过一个个紫檀木架后,最终停留在角落里一只不起眼的樟木箱上。“那个箱子,打开看看。”
  
  静姝依言上前,拂去箱子上的尘土,打开铜锁。箱盖开启的瞬间,一股混合着樟木与旧书卷的气味扑面而来。里面并无金玉珠翠,只有一些寻常的旧物。安静的躺在泛黄的丝绸衬垫上。
  
  那是一把匕首。
  
  匕首的鞘由鲨鱼皮包裹,乌沉沉的,不甚起眼。但沈知微知道,鞘内藏着的刀身,是沈家先祖寻天外陨铁,请巧匠耗时三年锻造的名刃——“忘川”。
  
  这便是“忘川”。静姝也认出了它,语气中带着一丝敬畏。它曾是镇国公府嫡长女的信物,亦是荣耀与责任的象征。
  
  沈知微伸出手,指尖微颤地握住冰冷的刀鞘。那一刻,登基大典的那一天,如潮水般涌上心头。
  
  她记得那天礼炮轰鸣,万民跪拜,萧烬身披龙衮,立于太和殿最高处,受百官朝贺。整个世界都沐浴在新朝的曙光里,充满了希望与新生。而她,身着凤霞翟衣,站在他身侧,共享着这份无上的荣光。
  
  无人知晓,在那华美宫装的掩盖下,她的腰间,正佩戴着这把“忘川”。
  
  “天道之契”的最终指令,在她脑海中清晰得宛如昨日:“刺杀萧烬,以帝王之血,平息乱世怨气。”系统冰冷的机械音已经消失,但那份烙印在灵魂深处的指令,却像一个跗骨之蛆,在那一刻疯狂地噬咬着她的理智。
  
  她记得自己是如何在百官的欢呼中,一步步走向萧烬的。手中的“忘川”仿佛有了生命,那冰冷的寒意透过刀鞘,直抵掌心,又顺着血脉传遍四肢百骸。她的心跳如擂鼓,每一次搏动都在催促着她完成最后的使命。
  
  她甚至已经想好了刺杀的角度,已经预见了萧烬倒下时,眼中那不敢置信的震惊与……悲伤。
  
  然而,就在她指尖触碰到刀柄,即将拔刀的瞬间,萧烬却忽然转过头来。他的目光穿过鼎沸的人声,穿过庄严的仪式,精准地落在了她的身上。那双深邃如夜的眼眸里,没有帝王的威严,没有君临天下的霸气,只有化不开的担忧与温柔。
  
  他看穿了她。看穿了她强作镇定下的颤抖,看穿了她笑容里的绝望。
  
  他只是看着她,然后,在万众瞩目之下,极其自然地伸出手,将她冰冷的手指包裹进他温热的掌心。他没有说话,但那坚定的力道,却仿佛在告诉她:“我在这里,别怕。”
  
  那一刻,世界的喧嚣尽数退去。什么最终契约,什么反派使命,都在他温暖的掌心里轰然崩塌。她看着他,忽然意识到,系统让她成为刺向帝王的“刃”,可这位帝王,却心甘情愿地将自己最柔软的软肋,交到了她的手上。
  
  她没有拔出匕首。而是回握住他的手,与他一同,微笑着接受了天下臣民的朝拜。
  
  从那一天起,系统便彻底消失了。可“忘川之刃”的阴影,却成了她心中挥之不去的余音。
  
  “娘娘?”静姝见沈知微脸色发白,神情恍惚,不由得轻声呼唤。
  
  沈知微猛地回神,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悸动。她缓缓将“忘川”从刀鞘中拔出。刀身如一泓秋水,在斜射入窗的阳光下,流转着森然的光华。锋刃依旧,光芒依旧,可主人的心境,却已天翻地覆。
  
  过去,她是被操控的“刃”,以伤害为使命,以摧毁为天职。
  
  现在,她是这片天下的皇后,是萧烬的妻。她的使命,是守护。
  
  她摩挲着冰冷的刀身,那上面似乎还残留着登基大典那天的绝望与决绝。过去的阴影与眼前的幸福交织在一起,让她感到一阵撕扯。她该如何彻底与那个被操控的“反派”身份和解?是应该将这把不祥的凶器彻底封存,永不再见,还是……
  
  就在她思忖之际,静姝拿来一块软布,小心翼翼地擦拭着刀鞘,口中赞叹道:“这鞘内保养得真好,一点都没伤着刀身。咦?”
  
  静姝的声音里忽然带上了一丝困惑。
  
  “怎么了?”沈知微回过神。
  
  “娘娘,您看这里。”静姝将刀鞘的内壁对向光亮,“这上面……好像刻着字?”
  
  沈知微心中一动,接过刀鞘。鞘内壁由名贵的紫檀木制成,光滑细腻。在静姝的指引下,她凑近仔细端详,果然在靠近鞘口的地方,发现了一行用极细的刻刀划出的文字。那字迹极为小巧,若不借助光线,根本无从发现。
  
  更让她惊异的是,这并非大夏的文字,甚至不是她所知的任何一种中原字体。笔画遒劲,形如鹰隼,带着一种粗犷而苍茫的气息。
  
  沈必微的脑海里飞速检索,前世今生所有的知识储备在这一刻被调动起来。忽然,一个名字跳了出来。
  
  “这是……古北戎文字?”她不敢置信地低语。
  
  她曾为了应对北戎公主慕容燕,特意研究过北戎的各类图腾与文字演变。古北戎文字是北戎部落联盟统一前,各部族使用的古老文字,早已失传近百年,只有最古老的史书和世家的秘典中才偶尔有零星记载。沈家世代镇守中原,与北戎素来是敌对关系,家中先祖为何会在家传的匕首鞘内,刻上这样一行字?
  
  她凝神辨认,凭借着模糊的记忆,艰难地解读着那行古字的含义。
  
  “……血……誓……归……心……”
  
  血誓归心。
  
  这四个字仿佛带着一种奇异的魔力,瞬间攫住了沈知微的心神。什么血誓?又是谁的归心?
  
  沈知家代代忠良,镇国公府更是大夏的擎天之柱,这匕首是荣耀的象征,怎么会和北戎的“血誓”扯上关系?难道说,沈家辉煌的历史之下,还隐藏着某个不为人知的秘密?
  
  联想到最近朝堂上关于江南士族的风波,联想到楚长歌的退隐,慕容燕的臣服,以及那个已经退场的“楼主”魏无羡,沈知微的心中掀起了滔天巨浪。
  
  这一切,是巧合吗?还是说,从一开始,她的命运,她的家世,她与萧烬的相遇,都被这张无形的大网笼罩着?“天道之契”将她的家传匕指定为最终使命的凶器,仅仅因为它锋利吗?还是因为这把匕首本身,就承载着某个与“天下归心”相关的秘密?
  
  紫宸宫岁月静好的表象之下,暗流的汹涌程度,似乎远超她的想象。
  
  “娘娘,您认识这字?”静姝见她神色凝重,好奇地问道。
  
  沈知微没有回答,她只是用指腹轻轻摩挲着那行古老的刻痕,陷入了长久的沉默。良久,她才缓缓地、郑重地将“忘川”插回鞘中。
  
  这一次,她没有再感觉到那彻骨的寒意,也没有再被那段绝望的记忆所困扰。
  
  相反,一种前所未有的清明与决断,在她心中悄然升起。
  
  她忽然明白了该如何与那个“反派”身份和解。
  
  不是逃避,不是封存。
  
  而是拿起它,握紧它,然后用自己、也用萧烬赋予的意志,去重新定义它的锋芒。别人将它定义为刺向帝王的“刃”,那她,就要让它成为守护帝王的“刃”,成为守护他们共同江山的“刃”。
  
  “静姝,”沈知微的声音恢复了惯有的平静,但其中蕴含的力量,却让静姝为之一振,“将这里收拾好。这把匕首,我带回去。”
  
  她将“忘川”握在手中,乌黑的刀鞘静静地躺在她的掌心,仿佛一头蛰伏的猛兽。但沈知微知道,从这一刻起,它的主人,已经不再是那个被动接受指令的“反派”沈知微了。
  
  她要将这把“忘川之刃”的余音,谱成她与萧烬共同的乐章。
  
  无论是沈家尘封的秘密,还是“天道之契”布下的弥天大局,她都会握紧手中的刃,与他一同,去面对,去撕开,去掌控。
  
  她转身,带着那把藏着古北戎文字的匕首,走出了充满旧日气息的私库。午后的阳光洒在她的身上,将她的身影映照得坚定而漫长。
  
  前路或许依旧迷雾重重,但她已不再迷茫。
  
  因为这把刃告诉她,无论是血是誓,是恩是怨,终章,将由她亲手书写。清晨的紫宸宫,窗外的玉兰树上还挂着几颗晶莹的露珠,映着初升的朝阳,折射出温润的光。沈知微正坐在铺着软垫的窗棂下,手中捧着一卷前朝的地理志,看得入神。自与萧烬摊开了那把“忘川之刃”的秘密后,她的心境愈发沉稳,仿佛那些曾经压在心头的阴霾都被驱散了不少,连带着看这宫中的一草一木,也多了几分真正的归属感。
  
  “皇后娘娘,陛下今早的早朝会比往日长了些,怕是有关江南税法的事又起了波澜。”贴身宫女绿芜端着一盏新烹的君山银针,轻步走来,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
  
  沈知微放下书卷,端起茶盏,氤氲的热气扑在她光洁的脸上,模糊了眼底的思绪。江南税法,这是萧烬登基后力推的一项国策,旨在清丈田亩,均衡赋税,以充实国库,削弱盘根错节的江南世家根基。
  
  此举无异于虎口拔牙,自推行之日起,阻力便从未断过。奏折如雪片般飞来,有哭穷的,有请命的,更有暗指陛下苛政猛于虎的。而这一切的背后,都指向一个曾经的名字——江南楚氏。
  
  “无妨,陛下心中有数。”沈知微淡淡一笑,呷了口茶,清苦的茶香在舌尖化开,正如这治理天下之事,初尝总是带着苦涩。
  
  她话音刚落,便见一名身着深青色宦官服饰的小太监,步履匆匆地从宫门外进来,神色间带着几分急切与不同寻常。到了沈知微面前,他恭恭敬敬地躬身行礼,双手呈上一用火漆封口的密函。
  
  “启禀娘娘,这是来自江南的八百里加急密奏,信上并未署名,只说是……只说是故人亲笔,务必亲手交予娘娘。”
  
  一旁的绿芜立刻警惕起来,正欲上前查验那火漆,却被沈知微抬手制止了。她的目光落在那枚火漆上,纹路简单,只是一片兰草的形状,却是她再熟悉不过的印记。
  
  那是楚长歌的私印。
  
  记忆的闸门瞬间被拉开。那个总是穿着一袭白衣,站在江南水乡的烟雨中,眉眼温润如玉的男子,曾是她在这乱世中见过的一抹不一样的风景。他欣赏她的才智,怜惜她的处境,数次向她施以援手,是萧烬之外的另一条路,另一种可能。
  
  他曾是萧烬最强大的对手,也是她心中一份复杂的愧疚与遗憾。所有人都以为他在最后一战中,兵败自尽,尸骨无存。萧烬也曾亲自与她确认过此事。
  
  可如今,这封来自他的亲笔信,又意味着什么?
  
  沈知微的心微微一沉,面上却依旧保持着镇定。她挥退了左右,只留下绿芜守在门外,然后才缓缓拆开了信封。信纸是上好的澄心堂纸,质地坚韧,字迹潇洒飘逸,一如其人。
  
  然而,信上的内容,却让她久久无法平静。
  
  “知微吾妹见字如晤:
  
  展信安。别来无恙?
  
  长歌今日斗胆致书,非为搅扰清宁,实乃积郁于心,不吐不快。昔日江南一别,自以为心怀天下,欲以世家之力匡扶社稷,挽大厦之将倾。如今看来,不过是少年意气,坐井观天罢了。
  
  我曾视陛下为枭雄,为窃国之贼,欲除之而后快,却不知其胸中丘壑,远胜我辈。他所谋者,非一家一姓之天下,乃是万民之太平。我曾引以为傲的清流风骨,在真正的铁血雄心与雷霆手段面前,显得如此脆弱,甚至……可笑。
  
  败亡之日,我本欲以死明志。然陛下亲至,未加杀戮,只对我说:‘天下之患,不在你我之死斗,而在民生之多艰。楚公之才,用于内斗可惜,若能看淡一时得失,为天下苍生计,方不负平生所学。
  
  那一刻,长歌如遭雷击,醍醐灌顶。我所守护者,不过是世家之特权,门阀之荣耀,而非天下百姓之生计。我所坚持者,不过是祖宗之法,而非万世之安。陛下胜我,非在兵戈,而在仁心。
  
  我今日隐于山林,粗茶淡饭,晨钟暮鼓,看春耕秋收,听邻里笑语,方知‘人间烟火’四字,重逾千斤。昔日执念,已然放下。前尘旧事,皆为过眼云烟。
  
  听闻娘娘册后之典,凤仪天下,与陛下珠联璧合,已成佳话。长歌在此,遥寄祝祷。愿你与他,能开辟一个前所未有的清平世界,让天下人,都能如我今日一般,得一隅安宁,享三餐温饱。
  
  只是……新税法推行,江南或有骚动。世家余孽,不甘利益受损,或暗中作祟。此非恶意,实乃积弊难返,阵痛难免。望娘娘以慈悲心,行雷霆事,助陛下一臂之力,莫要因小仁而乱大谋。
  
  纸短情长,言不尽意。此生或许再无相见之日,然故人心意,天涯比邻。
  
  祝
  
  万安。
  
  楚长歌顿首”
  
  信,从她指间滑落,飘落在地。
  
  沈知微怔怔地望着窗外那株玉兰,脑海中反复回响着信中的字句。
  
  “我所守护者,不过是世家之特权……陛下胜我,非在兵戈,而在仁心。”
  
  这哪里是一封请罪书,这分明是一份……投诚书,更是一份血泪写就的醒悟。
  
  楚长歌没有死。萧烬放了他。这个男人,在她毫不知情的情况下,用最出乎意料的方式,消解了他最大的一个潜在威胁。他没有选择杀戮,而是选择“征服”。他用一颗为天下的心,征服了另一个同样心怀天下,却走错了路的灵魂。
  
  沈知微一直以为萧烬对楚长歌的处理方式是杀了,或者囚禁。她甚至曾为此感到一丝愧疚和不安。可她万万没有想到,萧烬的格局,早已超越了胜负与恩怨。他要的不是臣服的尸骨,而是归心的故人。
  
  这是一种何等强大的自信与胸襟!
  
  她弯下腰,拾起那封信,指尖拂过那些力透纸背的字迹,心中五味杂陈。有对萧烬做法的震撼,有对楚长歌释然的欣慰,也有一丝被“欺骗”的微甜嗔怪。
  
  这个男人,总是这样,将最深的心机藏在最不动声色的外表之下,连对她,也时而保留着这份属于帝王的、令人又爱又“恨”的城府。
  
  信的末尾,提到了江南的骚动。这不是告密,而是提醒。楚长歌虽然身退,但他对江南的掌控力和影响力,依然根深蒂固。他的这封信,既是表明自己再无二心,也是在用自己的方式,帮助萧烬稳定局势。他将自己这把曾经最锋利的“刃”,主动交到了萧烬的手上。
  
  沈知微将信小心翼翼地折好,贴身收起。她忽然明白了萧烬之前那句“局中有局”的深意。他或许早就预料到了楚长歌的反应,甚至,这封能送到她手中的信,本身就在他的算计之内。
  
  他在用这封信,告诉她他的治国理念,他在用楚长歌的“幡然醒悟”,来印证他道路的正确性。他希望得到的,从来不是一个只知风花雪月的皇后,而是一个能真正与他并肩看懂这盘棋的知己。
  
  想到这里,沈知微的唇角不由自主地扬起一抹浅笑。那洞悉一切的疲惫感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清明与兴奋。
  
  她站起身,走到书案前,铺开一张素白的宣纸,研好了墨。绿芜见状,还以为她要回信,连忙上前研墨。
  
  “娘娘,您要给那位……楚公子回信吗?”
  
  沈知微摇了摇头,目光深邃如星。她提起笔,却没有写下任何回信的词句,而是蘸着浓墨,在纸上画了一幅江南水乡图。
  
  画中有小桥流水,有乌篷船,有烟雨朦胧的远山,还有一个站在桥上的白衣身影,正望着远方,眼神里有释然,也有祝福。
  
  画毕,她在画的角落,题下了四个小字——“天下归心”。
  
  做完这一切,她将画晾在一旁,恰好此时,殿外传来的脚步声沉稳而有力,是萧烬下朝回来了。
  
  他走进殿内,看到她眼中的笑意,略感诧异,走过来自然地将她揽入怀中,嗅着她发间的清香,低声问道:“什么事这么高兴?刚才早朝还被那帮老家伙气得够呛。”
  
  沈知微没有说话,只是从怀中取出了那封信,递到了他的面前。
  
  萧烬的目光落在信上,眼神微微一凝,随即坦然地接了过去。他展开信纸,一目十行地看完,脸上并没有什么意外的表情,反而将目光投向了她,带着一丝探究和些许不易察觉的……期待。
  
  “你都看到了。”他开口,声音平静无波。
  
  “是,都看到了。”沈知微仰头看着他,眼眸亮晶晶的,“原来,我的陛下不仅会用兵,还会……攻心。楚长歌这盘棋,下得漂亮。可陛下这盘更大的棋,更是……让人叹为观止。”
  
  萧烬眼中的笑意终于藏不住了,他低头,在她光洁的额上印下一吻,声音里带着满足的喟叹:“知我者,皇后也。一个死去的楚长歌,会成为江南士族永远的祭旗和仇恨。而一个活着的、幡然醒悟的楚长歌,却能成为我这枚最有力的棋子,去分化、去感化那些冥顽不灵之人。”
  
  他的手指顺着她的脸颊滑下,轻轻勾起她的下巴,“只是,我没想到,他会把信直接寄给你。看来,在他心中,你的分量,始终不一般。”
  
  这话里,带着一丝帝王专属的、霸道的醋意。
  
  沈知微失笑,伸手环住他的腰,将脸埋在他坚实的胸膛上,闷闷地说:“故人而已。如今,他心里装的是天下苍生。而我心里……”
  
  她顿了顿,抬眼看着他一字一句道:“……装的只有一个你。”
  
  萧烬的心被这句话狠狠撞了一下,所有的权谋算计、天下大事在这一刻都化为云烟。他收紧双臂,几乎要将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
  
  “知微……”他低唤着她的名字,声音沙哑。
  
  “陛下,”沈知微在他怀里轻声说,“关于江南的骚动,你打算如何应对?那些世家老臣,怕是不会善罢甘休。”
  
  “以静制动。”萧烬的手轻轻抚摸着她的长发,“他们闹得越凶,越说明新税法动到了他们的要害。我等着他们把所有的底牌都亮出来。不过……”
  
  他话锋一转,眼中闪过一丝狡黠,“在等之前,或许可以先给楚长歌递个话。让他出面,安抚那些摇摆不定的人。他的‘请罪书’,你我收到了。他的‘归心书’,也该让天下人看到了。”
  
  沈知微瞬间明白了他的意思。
  
  利用楚长歌这面旗帜,来瓦解江南世族的联盟。利用这份“故人”的情谊,来为她的丈夫铺平前路。
  
  她看着眼前这个男人,狠戾与温柔,铁血与智慧,在他身上完美地交融。他不再是那个需要她不断“破坏”来成长的皇子,而是一个真正开始执掌天下,并且懂得如何“爱”这个天下的帝王。
  
  “好。”她环抱住他的脖子,主动献上一个轻柔的吻,“这张棋盘,我陪你一起下。无论是红颜知己,还是棋子棋局,只要是你需要的,我都在。”
  
  阳光透过窗棂,将两人的身影拉得很长,紧紧交叠在一起。
  
  紫宸宫岁月静好的表象之下,一场关乎国本与人心的风暴,正因这一封来自江南的请罪书,而悄然拉开了序幕。而这一次,沈知微不再是局外的旁观者,她将以皇后的身份,与她的帝王一起,共赴这场没有硝烟的战争。江南的春笋还未运抵京师,御花园里的海棠却已开得烂漫如霞。暖风拂过,卷起一地零落的胭脂色,也带来了紫宸殿深处一缕不易察觉的暗香。
  
  沈知微正临窗描摹一局残棋,那棋局正是前日她与萧烬在灯下推演的江南局势。黑子深陷,白子围追,看似胜负已定,但她却在角落处落下了一枚看似无关紧要的闲子。那是她的思路,也是她对“人心”二字的理解。江河奔涌,非一力可堵,唯有疏导归流,方得安宁。
  
  “娘娘,”内侍总管李顺躬身行至门外,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谨慎,“北戎使团已入宫门,慕容长公主请娘娘与陛下,御花园一见。”
  
  沈知微执笔的手微微一顿,一滴墨在宣纸上晕开,恰好将那枚孤零零的白子染得深了几分,反倒生出一股绝地逢生的韧劲。
  
  她抬起眼,看向窗外那片绚烂的海棠,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知道了,”她放下笔,从容起身,“更衣。”
  
  慕容燕,那个骑着烈马、挽着强弓,在万军阵中也能饮烈酒、唱长歌的草原女王,怎么会满足于仅仅在国书上盖个印?她亲自前来,要看的,是萧烬这个曾经的盟友,如今坐拥天下的帝王,是否还值得北戎继续追随。更要看的,是他身边那个被称为“祸guo妖后”的女人,究竟有何等魔力,能让他不惜背负天下骂名,也要将其推上后位。
  
  当沈知微与萧烬并肩御园时,慕容燕早已等在了那片最繁盛的海棠树下。她一袭北戎传统的火红长袍,金线绣着雄鹰展翅,腰间配着一把古朴弯刀,满头青丝仅用一根狼骨簪束起。风姿英飒,烈火烹油,与这江南园林的婉约景致,显得有些格格不入,却又奇异地震慑了满园春色。
  
  “参见陛下,参见皇后娘娘。”慕容燕行的是北戎礼,单膝点地,右手抚胸,动作干脆利落,不带丝毫中原宫廷的繁文缛节。
  
  “公主快快请起。”萧烬上前虚扶一把,语气温和,带着几分对待故友的熟稔,“你我之间,不必多礼。”
  
  沈知微则只是微微颔首,淡笑道:“公主远道而来,辛苦了。”
  
  她的声音清冽如泉,平静无波。这平静,落在慕容燕眼中,却成了另一种姿态。皇后,一个天南,一个地北,一个静如深潭,一个烈如野火。
  
  “臣不敢当。”慕容燕站起身,目光锐利如鹰,却不迂回,直直地看向沈知微,“陛下,恕臣直言。臣此来,一为贺陛下新登大宝,二为……拜见这位传说中颠覆了天下棋局的皇后娘娘。”
  
  “传说?”萧烬的眉梢微不可察地一挑,他没有在意“颠覆棋局”这四个字的份量,反而将目光转向沈知微,眼中带着一丝玩味的笑意,仿佛在说:你看,你的“名声”都传到草原去了。
  
  沈知微心中了然,这是慕容燕的试探,也是一种宣战。她代表的是所有对萧烬立后之举感到不解的功臣与盟友。他们不懂,为何一个帝王,会将一个有着“妖后”前科、出身镇国公府的废后,重新扶上凤位。这在他们看来,是帝王沉溺私情,是软弱的表现。
  
  “公主殿下听说的,想必是那些‘红颜祸水’的陈词滥调吧。”沈知微不卑不亢,微笑着迎上慕容燕的目光,“传说如镜花水月,往往不可尽信。就如外界传说公主殿下您性情跋扈,不通情理,但我今日所见,却是一位心系部族、敢言直谏的女中豪杰。”
  
  她话锋一转,将皮球巧妙地踢了回去。
  
  慕容燕眼中闪过一丝讶异,她没想到这个看似柔弱的中原皇后,言辞竟是如此犀利。她冷笑一声:“皇后娘娘果然名不虚传。但名望不能当饭吃,也不能稳固江山。臣斗胆,敢问陛下,您将这位娘娘扶上后位,可曾想过,这会寒了天下多少豪杰的心?那些追随您刀口舔血、九死一生的将士们,他们要的是一位能母仪天下、言行无瑕的皇后,而不是一个背负无数争议的女人。”
  
  这番话,掷地有声,充满了草原儿女的耿直与压迫感。
  
  空气似乎在这一刻凝固了。连拂过花瓣的风,也带上了几分凛冽。
  
  沈知微笑容不变,正欲开口,一只温热的大手却轻轻握住了她的手腕。是萧烬。
  
  他上前一步,将沈知微微护在身后,目光沉静地注视着慕容燕,那份属于帝王的威严与压迫,瞬间弥漫开来。
  
  “慕容公主,你记得在雁门关外,我们被困三天三夜,粮草断绝,是你率领亲兵,杀出一条血路,寻来补给。”
  
  慕容燕一愣,眼中涌起回忆:“臣记得。”
  
  “你记得我们定鼎中原前夕,朝中人心不稳,是你主动向草原各部施压,稳住了北境,让我再无后顾之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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