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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就是阳谋的可怕之处,它看似光明正大,却布下了最恶毒的陷阱,让你明知是火坑,也不得不跳下去。
  
  “不错,就是阳谋。”楚长歌轻笑一声,那笑容里有几分文人风骨,更有几分不容置疑的霸气,“我就是要告诉全天下,楚长歌欲讨国贼,愿与萧烬在祁山之下,了结这乱世纷争。他萧烵若还有半分对皇室、对百姓的敬畏,就该堂堂正正地接受挑战。”
  
  “可万一……”谋士还是不放心,“万一萧烬不顾声誉,固守不出,以拖待变,我军岂不是……?”
  
  “他不会。”楚长歌摇了摇头,眼神中透出对萧烬这个人深刻的了解,“萧烬此人,生性高傲,自尊心比谁都强。他可以不在乎天下人的骂名,但绝不能忍受别人说他怯战。尤其是在这等众目睽睽之下。更何况,他如今挟持着沈知微,正是为了掌控镇国公府的旧部势力,若失了人心,他手中这张牌的作用便会大打折扣。”
  
  “所以,他非接不可。”
  
  楚长歌的语气斩钉截铁。
  
  战书发出,消息果然如长了翅膀一般,迅速传遍了江南江北。
  
  一时间,天下哗然。所有人都没想到,向来以温润谦和著称的江南世家领袖楚长歌,竟会行如此雷霆霹雳之举,公然向权倾朝野、手握重兵的烬王萧烬下战书。
  
  茶馆酒肆里,说书人添油加醋地讲着这出“二龙夺嫡”的戏码。百姓们议论纷纷,有的赞叹楚长歌的胆气,有的惋沈知微的遭遇。而各大世家门阀,则在这份突如其来的战书面前,开始重新衡量天下的局势。
  
  而对于这一切的始作俑者而言,这盘棋,才刚刚开始。
  
  当天夜里,楚长歌的营帐再次变得寂静无声。白日里那份意气风发的温润公子仿佛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深不见底的弈者。
  
  他屏退了所有人,只留下一名心腹。
  
  “他那里,有什么动静?”楚长歌轻声问道。
  
  “回主君,萧烬大营今日之内并无异动,只是加强了防卫。只是……据我们在他营中的内线密报,沈知微……又被萧烬牢牢地看管了起来,形同囚禁。”
  
  “哦?”楚长歌的指尖在地图上轻轻摩挲着,眼中闪过些许复杂难明的光芒。那个聪慧、坚韧却又身不由己的女子,他一直想将她从萧烬手中救出,可两次尝试,都让她陷入更深的泥潭。
  
  第一次,他将她送出京城,本想是为她寻一条生路,却不想被萧烬抓回,成了他手中用以要挟镇国公府的人质。
  
  第二次,他派人刺杀,名义上是为剪除萧烵的羽翼,可谁又知道,这其中没有些许几分……想让她在混乱中得救的私心?结果,依旧是徒劳,甚至可能让萧烬对她的看管加倍严酷。
  
  想到这里,楚长歌的心,微微刺痛了一下。
  
  “罢了。”他压下心中那点不合时宜的情绪,重新变回那个冷静的布局者,“决战之日,便是决胜之时。寻常兵马,恐难撼动萧烬的中军大帐。”
  
  他抬起头,对那心腹道:“重新挑选一批人,不必太多,五十人即可。要武功最高、最忠诚、最不畏死的死士。这次的目标,不再是什么刺杀沈知微。”
  
  他的手指,重重地点在了地图上代表萧烬中军帐的位置。
  
  “决战那一天,战场上必然是百万军中,混乱不堪。我要你带着这五十人,趁两军胶着之际,不惜一切代价,撕开萧烬的防线,直取他的项上人头!”
  
  心腹大惊:“主君!这……这是九死一生啊!战场上刀剑无眼,五十人如何能……”
  
  “这就是阳谋的。”楚长歌打断了他,语气平静而冷酷,“我的阳谋,是摆在明面上的决战。而我的阴谋,就是要在这场所有人都以为你死我活的决战中,用最锋利的刀,直插敌人的心脏。”
  
  “所有人都会以为,我楚军的胜负关键在正面战场。萧烬会把所有精锐都调遣上来,他会亲自在前线指挥,以彰其勇。他身边的防卫,看似固若金汤,实则……定然会出现空档。”
  
  “这五十人,就是胜负手。不成,则我楚军或有大损,但我‘为国除奸’之名将会更加响亮。若是成了……”
  
  楚长歌的嘴角,逸出一丝冰冷的笑意。
  
  “……则天下定,大夏安。”
  
  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
  
  “另外,告诉他们,若有机会……务必救出沈知微。若救不出,为免她再受萧烵折辱,杀之。”
  
  “是!”
  
  心躯体一颤,领命而去。
  
  帐内,再次只剩下楚长歌一人。他重新站到窗前,望着远方。夜色深沉,祁山的轮廓在黑暗中沉默着,像一头远古巨兽,等待着一场地动山摇的洗礼。
  
  他知道,萧烬一定会来。
  
  阳谋已布,天下皆知。两方的命运,无数人的生死,都将被绑在霜降那一天。
  
  而他,楚长歌,为了这个他理想中的清平世界,为了护住那个他想护住的人,已经押上了自己的所有。
  
  夜风吹动他的白衣,他缓缓握紧了拳。
  
  萧烬,你我之间,也该有个了断了。祁山脚下,旌旗蔽日,肃杀的秋风卷起漫天尘土,将天空染成一片浑浊的灰黄。
  
  慕容燕立于高台之上,一身赤金软甲在稀薄的日光下熠熠生辉,长发高高束起,用一根白狼尾翎点缀,显出几分北地女子独有的飒爽与凌厉。她的目光如鹰隼般锐利,越过前方壁垒森严的营寨,投向远处那道沉默如山岭的阵线。
  
  那是楚长歌布下的防线。
  
  严整,精细,像一个密不透风的围棋盘,每一个营寨的分布,每一处箭塔的哨位,都透着江南世家子弟那种根植于骨子里的雅致与算计。他们试图用这种方式,将萧烬这头闯入棋盘的猛虎,困死在规则与布局之中。
  
  “公主。”身后传来一个沉稳的步音,她的副将,巴图,一个身形魁梧、面容坚毅的北戎汉子,上前一步,将一件玄色披风递到她手中,“风大,仔细着凉。”
  
  慕容燕没有接,她的视线依旧胶着在远方,声音里带着些许不易察觉的烦躁:“楚长歌又在捣鼓什么花样?”
  
  巴图顺着她的目光望去,苦笑了一下:“听传令兵回报,楚公子调集了三千死士,换上我部北戎兵士的服饰,似乎是想趁着夜色,从西面的隘口混入烬王大营,行刺或制造混乱。”
  
  “又是这样。”慕容燕冷哼一声,纤细的手指无意识地抚上腰间的弯刀刀柄,冰冷的触感让她稍微冷静了些,“行军布阵,非要在背地里做这些上不得台面的小动作。他当萧烬是三岁稚童,会一次次地掉进这种拙劣的陷阱里吗?”
  
  这已经是这个月第三次了。
  
  自从与楚长歌结盟以来,慕容燕发现自己越来越无法理解这位江南第一世家的领袖。他空有经天纬地之才,却将所有的精力都花在了这些阴谋诡计之上。先是放出萧烬军中缺粮的谣言,接着又用金银收买萧烬麾下的小将领,如今更是可笑到伪装身份去行刺。
  
  真正强大的对手,应该是在战场上用刀剑说话的。是像狼一样,正面扑上去,咬断敌人的喉咙;是像鹰一样,从高空俯冲而下,用利爪撕开敌人的胸膛。而不是像一只藏在洞里的老鼠,只敢偷偷摸摸地啃噬对方的根基。
  
  可楚长歌,似乎对这种方式乐此不疲。
  
  “楚公子说,兵者,诡道也。能不战而屈人之兵,善之善者也。”巴图低声解释道,他看得出公主心情不佳。
  
  “屈人之兵?”慕容燕猛地转过身,风将她火红的战袍吹得猎猎作响,她的眼中燃烧着两簇的火焰,“我们与萧烬之间,有不共戴天之仇!我的族人要的是土地,是牛羊,是能让我们在苦寒之地安稳过冬的丰收!不是让他‘屈’!我们是要他死!要他的军队溃不成军,要他的霸业化为飞灰!”
  
  她的声音高昂而激烈,带着北戎人最原始的野性与血性。
  
  巴图沉默了。他知道公主说的是对的。他们是草原的雄鹰,习惯了快意恩仇,光明正大。对于楚长歌这种江南水乡熏陶出的、如同蛛网般精密的行事风格,他们不仅不适应,甚至于……鄙夷。
  
  这场联盟,从一开始,就充满了不协调。
  
  慕容燕看中的是楚长歌的势大与他所代表的“正义”名分,能替她部族的南下争取道义上的支持。而楚长歌,则看中了她手中那支能征善战的北戎铁骑,作为对抗萧烬最锋利的矛。
  
  可如今,这根矛,仿佛刺进了一团棉花里。有力,却无处可使。
  
  “萧烬他会怎么应对?”慕容燕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依烬王之能,想必早已识破。”巴图沉声道,“传回的消息说,烬王大营之内毫无异动,就像……在静静等着那群送死的人走进去。”
  
  慕容燕的眉头蹙得更紧了。
  
  她能想象出那个男人的神情。那个坐在王座之上,眼睑低垂,神情冷漠中透着睥睨天下的男人。他或许根本就没有将这些雕虫小技放在心上,他的战场,在更广阔的地方。他的目光,所谋求的是整片天下。
  
  而她自己,还有楚长歌却在这里,为了些许微不足道的“胜利”沾沾自喜,或者说,是楚长歌一个人在自得其乐。
  
  一种强烈的挫败感涌上心头。
  
  她追随萧烬,是折服于他那如同深渊般的野心与狠戾。在她看来,那才是真正的强者,值得她倾尽所有去辅佐,去征服。离开他,与楚长歌结盟,是因为她身为北戎公主的职责,她要在乱世中为自己的部族谋求最大的利益。
  
  可如今,她开始怀疑了。
  
  这场联盟,真的正确吗?
  
  与楚长歌这样的人联手,真的能击败萧烬吗?那个即使在绝境中也能逆势翻盘,将所有阴谋诡计都踩在脚下的男人。他的强大,从来都不是靠这些旁门左道。
  
  她的思绪有些恍惚,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萧烬的面容。他从未对她说过任何温言软语,他的眼神永远是审视的,是带着些许淡漠的掌控。他赐给她荣耀,赐给她兵权,却从未真正地……信任过她。
  
  可即便如此,并肩作战的那些日子,她却从未感到像现在这样憋屈。在那个人身边,她感觉自己是一只真正的雄鹰,可以自由地翱翔,去撕咬,去搏杀。他的目标清晰明确,他的手段直接有效,一切都为了最终的胜利。
  
  而现在,她感觉自己像个被链子锁住的猛兽,空有一身利爪,却只能看着别人在面前表演拙劣的杂耍。
  
  “公主,”巴图的声音再次响起,打断了她的沉思,这一次,他的语气里带着更多的忧虑,“我刚才收到从草原传来的密信。”
  
  慕容燕回过神,看向巴图,示意他继续。
  
  “部族的长老们……对公主您滞留中原,迟迟未能取得决定性战果,已经颇为不满。”巴图的声音压得很低,“他们认为……您过于……‘妇人之仁’了。”
  
  “妇人之仁?”慕容燕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他们指的是什么?是指我没有像他们一样,为了几座城池就屠戮无辜?还是指我宁愿用兵法的技巧去减少伤亡,而不是让我的勇士们去白白送死?”
  
  “他们觉得,您因为……因为曾经的旧情,对烬王手下留情。”巴图艰难地说出这句话,不敢看公主的眼睛。
  
  空气中瞬间凝固了。
  
  慕容燕的眼神在一瞬间变得无比寒冷,仿佛西伯利亚的寒流过境,连周遭的风都停滞了。
  
  “手下留情?”她一字一顿地重复着,手中的刀柄被她握得咯吱作响,“就因为楚长歌几次三番的失败,就因为我不赞同他那窝囊的战术,他们就认为我对萧烬旧情难忘?”
  
  “他们不懂这里的局势,他们只知道……”巴图连忙解释。
  
  “他们只知道,他们的公主没有带回他们想要的财富和土地,却在这里和一群南人玩着他们看不懂的游戏!”慕容燕打断了他,声音里充满了失望与愤怒,“他们只看到眼前的利益,却看不到萧烬这头猛虎一旦腾空,整个草原都将被他踩在脚下!他们以为凭楚长歌那点迂腐的仁义道德,就能抵挡住霸业的洪流?”
  
  她猛地走到高台边缘,俯瞰着下方那群属于北戎的勇士。他们正在操练,呼喝声响彻云霄,充满了力量感。他们是草原最优秀的儿郎,是她的骄傲,是她整个部族的未来。
  
  可现在,这份骄傲,却成了质疑她的根源。
  
  忠于部落的大业,让她必须全力以赴,不惜一切代价击败萧烬。可继续与楚长歌合作,她却看不到任何胜利的希望,甚至觉得是一种对力量的侮辱。
  
  这两者,似乎已经走向了分裂。
  
  巴图看着公主孤绝的背影,心中不忍,还是将剩下的话说了出来:“长老们已经派人南下,说是来‘协助’公主,实际上……是来监军的。他们希望公主能拿出更有力的战绩,证明自己……没有忘记身为北戎继承人的职责。”
  
  监军。
  
  这两个字像两根冰锥,狠狠刺入慕容燕的心脏。
  
  她不是为权力而生,她是为荣耀和胜利而生。她选择最艰难的路南下逐鹿,是为了带领她的部族走向更广阔的天地,而不是被一群只懂得守着草场和牛羊的老家伙们指手画脚。
  
  她的视线再次投向远方,穿过楚长歌那精妙却疲软的防线,仿佛要看到那个男人真正的营帐。
  
  她对萧烬的感情,早已在一次次的对立与合作中变得无比复杂。最初是敬佩,是折服,后来是因背叛而生的愤怒与不甘。直到现在,当对比于楚长歌的优柔寡断,那份敬佩与折服,竟又悄然复苏。
  
  她想要的,是一个能与她并肩立于巅峰的强者,而不是一个需要她用铁蹄去推着前进的盟友。
  
  “巴图,”许久,慕容燕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去备马。”
  
  巴图一愣:“公主,您要……?”
  
  “我要亲自去一趟烬王大营。”慕容燕转过身,脸上的迷茫与挣扎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公主不可!”巴图大惊失色,“此行凶险万分,且不说楚公子那边如何交代,单是烬王本人,您此去无异于与虎谋皮!”
  
  “虎?”慕容燕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几许苍凉与自嘲,“我慕容燕,从来就不怕虎。我只怕……跟错了绵羊。”
  
  她伸出手,接过了巴图手中的那件玄色披风,随意地搭在臂弯。
  
  “长老们想要的,是胜利。我的部族需要的,也是胜利。既然楚长歌给不了我,那我就自己去找。”
  
  她的目光重新变得锐利如刀,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坚定。
  
  “我要去亲眼看看,萧烬……他究竟是不是那只真正的猛虎。如果是,我就要在他身上,亲手撕下一块肉来,来向那些质疑我的人证明,我慕容燕,才是草原上最凶狠的狼!”
  
  “至于楚长歌……”
  
  她顿了顿,嘴角浮现一抹冷冽的弧度。
  
  “告诉他,我的北戎铁骑,不会再用勇士的生命,去配合他那些上不了台面的闹剧了。”
  
  秋风猎猎,吹动着她火红的战袍与披风,像一团燃烧的烈焰,即将在这片浑浊的土地上,做出一个颠覆性的抉择。祁山之夜,寒意彻骨。
  
  沈知微生物在萧烬的主帐之中,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墨香与皮革的味道,混合着一种属于他独有的、极具侵略性的男子气息。帐外是森然的戒备,巡夜的士兵踏着整齐而沉重的步伐,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人的心上。
  
  决战在即,霜降之日,便是大夏未来命运的分水岭。整个营寨都像一张拉满的弓,每一个士兵都是蓄势待发的箭矢,只等主帅一声令下,便要倾巢而出,浴血沙场。
  
  而在这风暴的中心,沈知微却感到了一种诡异的平静。
  
  她坐在矮几旁,手中端着一盏尚有余温的清茶,目光却落在对面那个男人身上。萧烬没有批阅军务,也没有擦拭他的佩剑,他只是在安静地擦拭着一柄匕首。
  
  那不是寻常的匕首。鞘身由整块玄铁打造,上面没有任何纹饰,却透着摄人的寒气。沈知微认得它,在无数个被噩梦惊醒的黎明,她都在系统的任务面板上见过它的影像——“忘川”。
  
  传说中,此刀饮血,能忘前尘。它是“天道之契”为这场宏大的终局,准备好的最后一件道具。系统最终的指令,就是要她用这柄“忘川”,亲手刺入帝王的胸膛。
  
  她原以为,这柄象征着宿命与终结的凶器,会一直被萧烬藏在他无法触及的地方。可现在,他却像处理一件寻常玩物般,用一方柔软的丝绸,一遍又一遍地、不疾不徐地擦拭着冰冷的刃身。
  
  金属摩擦丝绸的细微声响,在这死寂的营帐中,被无限放大,刺得人耳膜生疼。
  
  沈知微的心,也随着这单调的节奏,一下下地收紧。她不知道萧烬想做什么。这种未知的恐惧,比刀剑架在脖子上更让她难受。
  
  许久,萧烬终于停下了手中的动作。他抬起眼,墨色的瞳仁在摇曳的烛火下,深不见底,仿佛藏着无尽的山河与尸骨。他的目光越过跳动的火焰,精准地落在她的脸上。
  
  “怕了?”
  
  他的声音一如既往的低沉沙哑,听不出情绪。
  
  沈知微垂下眼睑,掩去眸中的一切波澜,声音清淡得像一杯凉透了的茶:“烬王说笑了。生死之战,早已司空见惯。”
  
  “是吗?”萧烻轻笑一声,将那柄“忘川”重新入鞘,随手放在了一旁。他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在烛光下投下巨大的阴影,将她整个笼罩其中。
  
  他走到她面前,没有俯身,也没有压迫,只是以一种平等的、却带着绝对掌控力的姿态看着她。
  
  “知微,你一直在逃。”
  
  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
  
  沈知微捏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指甲陷入温润的瓷壁,传来细微的痛感。她没有作声,任何辩驳在这样敏锐的男人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
  
  “从你第一次在宫宴上设计陷害孤开始,你就在逃。”萧烻的目光仿佛能穿透她的皮囊,直抵她那颗属于现代人的、无处安放的灵魂,“你用泼辣、恶毒、愚蠢作伪装,把自己包裹起来,仿佛这样就能与这个世界格格不入,就能安然无恙。”
  
  他的声音很轻,却字字诛心。
  
  沈知微的心脏猛地一抽。他……竟然,竟然早就看穿了她的伪装。可他为什么不说?为什么一直任由她“表演”下去?
  
  “孤起初觉得你很有趣。”萧烻的思绪仿佛回到了很久以前,眼神中竟带上了些许追忆的温度,“一个镇国公府的嫡女,明明聪慧过人,却偏要装成一个胸无点墨的草包。孤很好奇,你到底想做什么。”
  
  “所以,孤配合你。你下毒,孤就装作中毒;你污蔑,孤就顺势将你禁足。孤想看看,你这出戏,到底要唱到什么时候。”
  
  沈知微的身体僵住了。原来,那些她自以为天衣无缝的“破坏任务”,那些她为此绞尽脑汁的计划,在他眼中,不过是一场幼稚可笑的独角戏。他像一个经验老到的猎人,饶有兴致地欣赏着猎物徒劳的挣扎,没有即刻下口,只是因为……他觉得有趣。
  
  这是一场彻头彻尾的羞辱。
  
  屈辱感如潮水般涌上心头,让她几乎坐立不稳。她猛地抬起头,眼中迸发出尖锐的恨意:“所以,在你眼中,我一直都只是个笑话?”
  
  “不。”萧烻的答案出乎她的意料。他凝视着她的眼睛,那里面翻涌的、冰冷的火焰,似乎让他感到满足,也让他感到……心疼。
  
  他缓缓摇了摇头,声音低沉而认真:“从来不是。”
  
  “孤只是……越来越看不懂你。”
  
  “你看着孤的眼神,没有欲望,没有贪婪,没有畏惧,只有一片疏离的……死寂。仿佛孤在你眼里,和路边的一块石头,没什么区别。”
  
  “这刺伤了孤的自尊心,沈知微。”他第一次连名带姓地叫她,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郑重,“也勾起了孤……全部的好奇。”
  
  “孤开始下意识地观察你,关注你的一举一动。你会因为一碗没人吃的杏仁酪而愣神许久,会对着天上的月亮发呆,会在夜深人静时,哼一些孤从未听过的、奇怪的曲调。”
  
  “你的世界,似乎被一道无形的墙与世隔绝。孤想闯进去,看看那堵墙后面,到底藏着一个什么样的你。”
  
  听到这里,沈知微的防线已经开始寸寸龟裂。她一直以为自己是这场游戏的掌控者,是怀着任务的执行者。可她忘了,她棋盘上的对手,从来都不是一个简单的NPC。
  
  他是一个活生生的人,一个心思深沉到可怕的,男人。
  
  “直到……”萧烻的语气微顿,眼神中的墨色愈发浓稠,“直到你拿着那支淬毒的梅花簪,出现在静安寺。”
  
  沈知微的心,猛地坠入了冰窟。
  
  “那一刻,孤才明白,你不是在演戏,你真的……想杀孤。”
  
  他的声音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深入骨髓的寒意,和一种……被背叛后的疼痛。
  
  “知微,你知道那是什么感觉吗?”他向前一步,终于屈尊降贵地缓缓蹲下身,视线与她齐平。那双近在咫尺的眼睛,如同两潭深不见底的寒潭,要将她的灵魂彻底溺毙。
  
  “万箭穿心,不过如此。”
  
  沈知微的嘴唇颤抖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她在他的眼睛里,看到了一个狼狈、痛苦、却又偏执成魔的自己。
  
  她以为她是为了回家,为了挣脱宿命。可当她真的把刀尖对准他时,她内心深处那无法言喻的恐慌与不忍,又是怎么回事?
  
  “但是,也就在那一刻……”萧烻伸出手,用粗糙的指腹,轻轻地、近乎虔诚地,摩挲着她的脸颊。那动作轻柔得像羽毛拂过,却带着滚烫的温度,烫得她灵魂战栗。
  
  “孤也确定了另一件事。”
  
  他的声音,压得极低,仿佛是此生最庄严的誓言。
  
  “孤……不能没有你。”
  
  “你不是孤的武器,知微。”他的拇指停留在她的唇角,反复流连,那里有她刚刚咬出的血痕。他的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痴狂与占有。
  
  “你是孤的命脉。”
  
  轰——!
  
  沈知微脑中的最后一根弦,彻底绷断了。
  
  什么系统,什么任务,什么回家……在这一刻,全都被这名为“告白”的最甜蜜的毒药,腐蚀得干干净净。她的心防,她赖以生存的理智与疏离,在他这句“你是孤的命脉”面前,土崩瓦解,片甲不留。
  
  眼泪,毫无征兆地决堤而下。
  
  这不是演戏,不是伪装,是她压抑了太久太久的情绪,在找到宣泄口后的彻底崩溃。她恨他,恨他的偏执,恨他的囚禁,恨他将她拖入这万劫不复的深渊。
  
  可是,她……也动心了。
  
  动心在这个不该动心的时空,动心在这个是她最大敌人的男人身上。这是何等的讽刺,何等的荒谬!
  
  “你……你这个疯子……”她哽咽着,泪水模糊了视线,只能模糊地看到他深不见底的眼眸。
  
  “是,孤疯了。”萧烻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前所未有的满足与解脱。他俯身,用温热的唇,轻轻吻去她眼角的泪水,咸涩的味道在唇间蔓延。
  
  “从为你心动的那一刻起,孤就疯了。”
  
  沈知微浑身一颤,彻底失语。
  
  他满足地看着她崩溃的模样,缓缓站起身,重新走到了矮几旁。他拿起了那柄入鞘的“忘川”,重新走回到她的面前。
  
  沈知微下意识地向后缩了缩,眼中充满了恐惧。
  
  然而,萧烻却只是单膝跪地,将那柄象征着终结与宿命的匕首,双手奉上,递到了她的面前。
  
  “知微。”他的声音恢复了一贯的冷静,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决绝。
  
  明日沙场,生死未卜。他会是倾覆天下的王,也可能是马革裹尸的将。而他,选择在决战前夜,将自己所有的信任,甚至……自己的生命,交到她的手上。
  
  这何止是告白,这是一场赌上一切的献祭。
  
  而她,沈知微,就是他献祭的,那尊唯一的神明。
  
  他看着她那双浸满泪水、写满惊涛骇浪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孤信你。”
  
  “这柄‘忘川’,它在你手里,比在孤手中,更安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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