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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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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知微,”慕容燕的声音清脆如玉石相击,却透着刺骨的寒意,“我找了你好久。”
  
  沈知微瞳孔骤缩,瞬间明白了那血腥味的来源。静安寺的守僧,恐怕已经尽数丧命于此。对方竟能如此精准地找到她的藏身之所,甚至神不知鬼不觉地清空了整个寺院,这份情报能力与行事手段,让人不寒而栗。
  
  “看来慕容公主的‘礼物’,我受不起。”沈知微沉声开口,目光飞速地扫视着四周,寻找着任何可能的退路。她武功平平,此刻面对着慕容燕这个以勇武著称的顶尖高手,唯一的胜算,或许只有手中这支淬毒的发簪。
  
  慕容燕发出一声嗤笑,她手中的弯刀在月下划过一道凄美的弧线,刀锋上似乎还沾着未干的血迹。“受不起?你一个祸乱天下的妖女,也配谈礼物?我今日来,不是为了送礼,而是为了收礼。拿你的命,为那些因你而死的冤魂偿命!”
  
  话音未落,她身形已动!
  
  那不是试探,也不是佯攻,而是毫无保留、一击必杀的致命突袭!慕容燕的刀法大开大合,充满了草原民族的悍勇与惨烈,刀风呼啸,卷起的气浪吹得沈知微的发丝凌乱飞舞。她仿佛不是在与一个人交手,而是在面对一头苏醒的雌狮,每一击都带着撕裂一切的狂暴力量。
  
  沈知微根本不敢硬接。她身为将门嫡女,自幼也学过一些防身术,但在慕容燕这种身经百战的宿将面前,不过是花拳绣腿。她狼狈地侧身翻滚,险之又险地避开了那当头劈下的一刀。锋利的刀风擦着她的脸颊划过,留下一道细微的血痕,火辣辣地疼。
  
  “只会躲吗?”慕容燕一击不中,攻势却愈发凌厉。她身法如风,刀光如织,瞬间便将沈知微周身所有的退路尽数封死。“你以为单凭你一个弃后,就能在江南立足?若不是你,萧烬的联盟早已土崩瓦解!只要杀了你,他就是断了一臂的秃鹫,我这边的联军,必将反败为胜!”
  
  刀光剑影之中,沈知微终于明白了慕容燕的动机。她将自己视作了萧烬最关键的臂助,一个必须拔除的眼中钉。这想法何其可笑,却又何其真实。在天下人眼中,她沈知微,早已是烬王麾下最锋利的那把刀。
  
  可他们谁都不知道,这把刀,此刻正想调转方向,刺向它的主人。
  
  “锵!”
  
  又是一记狠辣的横扫,沈知微举起手中从禅房顺手带出的木椅勉力抵挡。坚实的木椅在弯刀下瞬间碎裂成数块,巨大的冲击力震得她虎口发麻,整个人踉跄着后退数步,喉头一甜,险些喷出血来。
  
  实力差距,大到了令人绝望的地步。
  
  慕容燕眼神一厉,看出了她的窘迫,攻势愈发催紧。她没有给沈知微任何喘息之机,弯刀上下翻飞,化作一道道致命的银色匹练,逼得沈知微只能狼狈地在刀光缝隙中求存。庭院中的石桌、石灯笼,在她的刀下尽数化为齑粉。
  
  沈知微知道自己撑不了多久。她的体力急速流失,每一次闪避都变得愈发沉重。她甚至能感觉到慕容燕刀锋上传来的死亡宣告。她手中紧握的梅花发簪,是她唯一的希望。
  
  她在等待一个机会,一个能让慕容燕近身,一个能让她将这柄淬毒的凶器送入对方身体的距离。
  
  机会,在瞬间来临!
  
  慕容燕一记猛劈,沈知微侧身躲闪,脚下却踩到了一截断裂的木棍,身形一个趔趄,露出了一个无法挽回的破绽!
  
  “去死吧!”
  
  慕容燕眼中爆发出嗜血的光芒,她看准了这个机会,手中的弯刀以一个诡异的角度回旋而上,直取沈知微的咽喉!这一刀,她用了十成的力,势必要当场结果这个妖女的性命。
  
  死亡的阴影瞬间笼罩。沈知微甚至能清晰地看到刀锋上那冰冷的寒光,以及自己映在其中那张苍白而绝望的脸。
  
  就是现在!
  
  她放弃了所有躲闪的念头,身体强行扭转,手中的梅花发簪借着身体的旋转之力,以一个决绝的姿态,朝着慕容燕握刀的手腕猛地刺去!同归于尽,是她此刻唯一的选择!
  
  然而,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咻!”
  
  一声尖锐到极致的破空声,撕裂了夜夜的寂静!
  
  那支已经即将触及慕容燕手腕的发簪被凌厉的劲风震得微微一颤。与此同时,一枚通体漆黑的箭矢,仿佛来自九幽地狱的幽魂,携带着无可匹敌的气势,精准无误地射向慕容燕的后心!
  
  箭矢的速度快到了极致,慕容燕那即将斩下的一刀因为心神巨震而被迫变招,猛地回身用刀背击挡。
  
  “铛!”
  
  一声巨响,金铁交鸣之声刺得人耳膜生疼。慕容燕只觉一股无可抗拒的巨力从刀背传来,震得她整条手臂都失去了知觉,虎口的鲜血瞬间迸射而出。她握不住刀,那柄随她征战多年的弯刀脱手飞出,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深深地钉入了远处的廊柱之中。
  
  而那支箭矢,在撞击刀背之后,竟只是改变了些许方向,余势不减地擦着她的肩胛骨飞过,带起一蓬血雾。那恐怖的力道,让她整个人都横飞了出去,重重地摔在地上,溅起一片尘土。
  
  致命的危机,瞬间解除。
  
  沈知微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劫后余生的狂喜伴随着更大的恐惧涌上心头。她缓缓抬起头,循着那支绝命冷箭射来的方向望去。
  
  夜色下,静安寺外不远处的一处山丘上,一道挺拔孤峭的身影静静地矗立在那里。夜风吹得他玄色的袍角猎猎作响,手中那张造型繁复的角弓,还保持着刚刚射箭的姿态。
  
  他没有看这边,只是缓缓地收起了弓,负手而立,仿佛随手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可那股熟悉的、令人窒息的威压,却隔着数百步的距离,铺天盖地而来。
  
  月色在那人身后绽开,将他周身都染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色光晕。他就像一个降临凡尘的神祇,冷漠,强大,掌控着一切。
  
  是萧烬。
  
  他来了。
  
  他终究还是找到她了。
  
  沈知微握着那支冰冷的梅花发簪,指尖的寒意,一路蔓延到了心底。
  
  萧烬……你的心肝宝贝,跑了。
  
  她本以为这是她自己的选择,可直到此刻她才悲哀地发现,这盘棋局的主导权,从来,都未曾真正握在她的手里。月华如水,清冷地洒在静安寺破败的飞檐上,勾勒出萧瑟的轮廓。晚风卷着枯叶,在空旷的庭院里打着旋,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无数亡魂在低语。
  
  沈知微就站在那棵枯老的菩提树下,衣袂在夜风中猎猎作响。她握着那支淬毒的梅花发簪,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簪身的冰冷仿佛已经渗透了她的肌肤,直抵骨髓。
  
  数百步之外,那道身影如同山岳般矗立,周身散发着令人窒息的威压。即便是隔着遥远的距离,那股属于帝王的、睥睨天下的气势也如潮水般汹涌而来,几乎要将她整个人吞噬。
  
  是萧烬。
  
  他果然来了。
  
  沈知微的心一点点沉下去,方才鼓起的全部勇气,在他出现的那一刻,便被击得粉碎。她原以为,与魏无羡结盟,掌握了主动,她就能与命运博弈。可现在看来,她不过是一只试图挑战雄鹰的飞蛾,而他,永远是那个高高在上、随时可以俯冲将她捕获的猎手。
  
  “沈知微。”
  
  他的声音穿透夜风,清晰地传入她耳中,低沉而平稳,听不出喜怒,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命令意味,“过来。”
  
  简单的两个字,却像是一道无形的枷锁,瞬间收紧,勒得她几乎喘不过气。周围的空气似乎都凝固了,每一个角落都充满了他的气息,无处不在,无处可逃。
  
  她的脸颊绷得紧紧的,眼神从最初的惊骇,逐渐化为一片冰冷的死寂。不,她不能过去。过去,就是退回那个华丽的囚笼,重新变回他手中那柄没有心的刃。
  
  她缓缓抬起手,将那支梅花发簪横在胸前,摆出了防御的姿态。这个无声的动作,是对他最直接的宣战。
  
  萧烬的眸色暗了暗,似乎对她这不知死活的抵抗感到了些许不悦。他甚至还未来得及再开口,一道凌厉的破风声便从侧面呼啸而至!
  
  “妖女!纳命来!”
  
  伴随着一声娇叱,一道火红的身影如同燃烧的烈焰,骤然划破了这片死寂。来人一身北戎劲装,手持长鞭,英姿飒爽,正是率领联军一路追杀至此的慕容燕。
  
  她显然早已在此地设下埋伏,只等沈知微出现。萧烬的到来,虽在她意料之外,却并未打乱她的阵脚。在她眼中,沈知微是祸乱天下的根源,是必须亲手铲除的妖女,无论是萧烬护着,还是天要保着,她慕容燕,今日都要逆天而行!
  
  长鞭如灵蛇出洞,带着千钧之力,直取沈知微面门。鞭风凌厉,卷起的气浪甚至吹动了沈知微鬓边的碎发。
  
  沈知微瞳孔骤缩,身为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女子,她如何能抵挡这威猛的一击?电光火石之间,她只能凭借本能向一侧翻滚,狼狈地躲开了这致命一击。
  
  “砰!”
  
  长鞭抽在她方才站立的地方,坚硬的青石地面瞬间裂开一道深可见骨的鞭痕,碎石四溅。
  
  “一而再,再而三地让你逃脱,是本公主的疏忽。”慕容燕骑在马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脸上满是鄙夷与杀意,“今天,我就替天下人,除了你这个祸水!”
  
  话音未落,她手腕再抖,长鞭化作漫天鞭影,将沈知微周身所有退路尽数封死。
  
  沈知微心中一片冰凉。她能躲开第一击,却绝无可能躲开这密不透风的围杀。她握紧了发簪,准备在鞭影临身的瞬间,做最后的反抗。或许,刺向慕容燕,或许……刺向自己。
  
  然而,就在那漫天鞭影即将吞噬她的刹那,数道黑影如同鬼魅般从暗处窜出,精准地迎上了长鞭的攻势。
  
  叮叮当当一阵清脆的金属交击声响起,火星四溅。那些黑衣人不知使用了何种兵器,竟然硬生生用血肉之躯,挡住了慕容燕雷霆万钧的一击。
  
  是影卫!
  
  沈知微的心猛地一跳。这些是萧烬的影卫,是他们之间最诡秘的连结。她曾利用过他们,也被他们监视过,却从未想过,他们会在这种情况下出现,不是为了抓捕她,而是为了……保护她。
  
  “王爷的人?”慕容燕的反应极快,她立刻收回了长鞭,一双凤目死死盯着那些将沈知微护在身后的黑衣人,震惊之色溢于言表。她难以置信地望向远处那个始终未曾移动的帝王身影,“萧烬!你疯了?!为了一个妖女,你竟然要与本公主兵戎相见?!”
  
  萧烬没有回答,只是微微抬了抬手。
  
  这个简单的动作,便是一道无声的命令。
  
  领头的那个影卫没有丝毫犹豫,对着身后的同伴低喝一声:“护主撤离!”
  
  “是!”剩下的数名影卫瞬间变换阵型,两人一左一右架起沈知微,其余人则断后,以一种不容反抗的强大力量,带着她向另一个方向疾速而去。
  
  “想走?留下命来!”慕容燕勃然大怒。她没想到萧烬对沈知微的重视竟然到了如此地步,当着她的面,从她手中抢人!这无异于赤裸裸的羞辱。
  
  她身后的北戎精锐也不再观望,随着她一声令下,如同潮水般涌了上来,瞬间与那几名影卫缠斗在一起。
  
  场面登时陷入一片混乱。
  
  刀光剑影,血肉横飞。
  
  影卫们是暗夜中的死神,武功诡异狠辣,招招致命。他们人数虽少,却凭借着精妙的配合与悍不畏死的气势,硬生生在慕容燕的大军中撕开了一道口子。
  
  沈知微被两名影卫架着,身不由己地在混乱的战场上穿梭。刀剑的锋芒从她耳边划过,温热的血沫溅在她的脸颊上,那是属于影卫,也属于北戎士兵的血。周围的喊杀声、惨叫声、兵器碰撞声交织在一起,震耳欲聋,仿佛地狱般的交响。
  
  她的大脑一片空白,只能被动地被拖拽着向前。她看到一名影卫为了掩护她,后背被长枪洞穿,却依然回身砍断了枪杆,用身体为她挡下了追击。另一名影卫被三把弯刀围攻,在拉扯间,他猛地将沈知微推向另一名同伴,自己则引着刀锋,同归于尽……
  
  他们都是萧烬的棋子,是为了保护她这枚更重要的棋子,而被心甘情愿牺牲的弃子。
  
  沈知微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紧紧攥住,疼得无法呼吸。她不是没见过死人,甚至在系统的任务中,她曾亲手谋划过无数人的死亡。可那些人,于她而言,都只是遥远的数据,是任务成功的标识。
  
  而此刻,这些为她而死的人,是有温度的,他们的热血泼洒在她眼前,他们的牺牲是为了护她周全。这份沉重的“恩情”,比任何枷锁都要让她感到窒息。
  
  “快!就快到安全地带了!”架着她的影卫低声催促着,他的手臂稳如磐石,即使是在如此混乱的战局中,也未曾有丝毫动摇。
  
  眼看就要突出重围,异变陡生!
  
  一支淬着幽蓝光芒的羽箭,如同毒蛇,从慕容燕的方向悄无声息地射来,目标直指沈知微的咽喉!
  
  那一箭的角度极为刁钻,完全避开了所有影卫的防护,快得让人来不及反应。
  
  沈知微甚至只来得及看到那一点幽蓝的寒光在眼前放大。
  
  “小姐!”
  
  架着她的那名影卫发出一声狂吼,在千钧一发之际,猛地将她推开,同时用自己的后胸膛,硬生生撞上了那支毒箭!
  
  噗嗤!
  
  箭矢没入血肉的声音,清晰得可怕。
  
  那名影卫身体猛地一僵,轰然倒地。
  
  沈知微被他推得一个踉跄,摔倒在地,手掌在粗糙的地面上擦出一道血痕。她惊骇地回头,正对上那名影卫失去神采的眼睛,他的嘴角溢出乌黑的血液,显然是剧毒攻心。
  
  混乱中,另一名断后的士兵挥舞着长刀,朝着她当头劈下。
  
  “小心!”最后的影卫飞身一脚踢开那名士兵,但她自己也被另一柄长矛划伤了手臂,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瞬间鲜血淋漓。
  
  机会!
  
  慕容燕眼中闪过些许狂喜。
  
  “杀了她!给我杀了她!”她厉声尖叫,所有的攻势瞬间都朝着这个脆弱的中心点汇集而来。
  
  最后的影卫将沈知微护在身后,独力面对着数倍的敌人,已是左支右绌,险象环生。
  
  就在这时,一枚石子从远处破空而来,精准地击中了一名正要偷袭影卫的士兵手腕。那士兵惨叫一声,长刀落地。
  
  混乱的战局出现了短暂的停滞。
  
  所有人的目光,下意识地投向了石子飞来的方向。
  
  只见萧烬依然站在原地,他方才轻轻弹了弹指尖,仿佛只是掸去了一点灰尘。他就这样静静地看着这边,眼神幽深,看不出任何情绪,却让所有人都感到一阵源自灵魂深处的战栗。
  
  仅仅是一枚石子,却起到了千军万马都无法起到的作用。
  
  这短暂的停滞,已经足够了。
  
  “走!”那名受伤的影卫抓住机会,再次拉起沈知微,用尽最后的力气,冲向了不远处的密林。
  
  慕容燕气得浑身发抖,想再次下令追击,却被萧烬那冰冷的目光慑住,竟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她明白,今日,她又输了。不是输在兵力,而是输在萧烬对那个妖女近乎疯狂的庇护上。
  
  “萧烬!你如此执迷不悟,必为天下人所弃!你护着她,就是在与整个天下为敌!”她的嘶吼声在夜空中回荡,充满了不甘与愤怒。
  
  萧烬却连一个眼神都未再给她,只是看着沈知微消失的方向,缓缓转过身,没入了无边的夜色之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
  
  密林深处,终于摆脱了追兵。
  
  沈知微扶着一棵大树,剧烈地喘息着。肾上腺素褪去后,全身的疼痛和疲惫如潮水般涌来。手心的擦伤火辣辣地疼,最重要的是,在刚才的推搡中,她不知道被什么利器划伤了小腿,此刻鲜血正浸透裙摆,滴滴答答地落在枯叶上。
  
  “小姐,您受伤了。”幸存下来的那名影卫半跪在她面前,声音低沉而沙哑。
  
  “我没事。”沈知微咬着牙,试图站稳,眼前却一阵阵发黑。
  
  影卫没有多言,迅速从怀中取出一个精致的白玉瓷瓶,倒出一些金色的药粉,递到她面前:“小姐,请上药。”
  
  沈知微本想拒绝,但腿上的伤口传来一阵剧痛,让她几乎站立不稳。她沉默地接过药瓶,冰凉的触感让她混乱的思绪稍稍冷静了一些。她撩起裙摆,看着那道深可见骨的伤口,将药粉撒了上去。
  
  一阵清凉的痛感传来,鲜血很快就被止住了。
  
  她将药瓶盖好,准备还给影卫,却发现对方依然半跪着,头颅低垂。
  
  “还有什么事?”沈知微的声音带着些许疏离。
  
  影卫的头埋得更低了,他犹豫了片刻,才用近乎耳语的音量,低低地说道:“王爷说,这是您最喜欢的味道。”
  
  沈知微的动作蓦地一僵。
  
  她低头,看着手中那只白玉瓷瓶,鼻尖萦绕着的,是她再熟悉不过的清冷梅香,混合着些许淡淡的草木气息。
  
  是她曾经告诉过萧烬的,最喜欢的味道。
  
  原来,他连这个都记得。
  
  原来,他派人送来的,不仅仅是疗伤的药。
  
  还有这句,穿透了所有刀光剑影、鲜血与死亡的,无孔不入的提醒。
  
  无论你逃到哪,孤都会把你抓回来。
  
  沈知微握紧了手中的药瓶,瓶身坚硬的棱角硌得她掌心生疼。她抬起头,望向静安寺的方向,那里已空无一人,只有残月高悬,清辉遍地。
  
  她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觉到,自己不是在逃离萧烬。
  
  而是在逃离……一个为她精心打造的,名叫“深情”的黄金囚笼。沈知微没有再回那家酒馆。
  
  萧烬的出现,如同一柄无形的重锤,彻底击碎了她所有侥幸。那个约定好的刺杀计划,那个与魏无羡联手博取一线生机的虚幻未来,都在他如神祇般降临的瞬间,化为泡影。
  
  她像一个真正的幽魂,在京城错综复杂的小巷里穿行。身后,是慕容燕撒下的天罗地网;前方,是萧烬那双仿佛能洞穿一切的眼。整个京城,于她而言,已是一座无处可逃的巨大囚笼。
  
  一连两日,她都在不断地转移、躲避。靠着魏无羡提供的一点微末帮助,她数次惊险地躲过了北戎骑兵的搜查。她不敢在任何一处停留超过两个时辰,不敢睡一个完整的觉,神经绷紧到了极致,仿佛随时都会断裂。
  
  这一夜,她躲进了一处废弃的义庄。腐朽的木料和若有若无的尸臭混合在一起,令人作呕,却也因此成了最安全的藏身之所。她靠在一口冰冷的棺材旁,疲惫地闭上眼,甚至连握着发簪的手都有些微微颤抖。
  
  那个与魏无羡的交易,此刻想来,像一个笑话。他所谓的“变数”,在萧烬绝对的掌控力面前,脆弱得不堪一击。或许,魏无羡从一开始就没指望她能成功刺杀萧烬,她只是他用来试探、用来搅乱局势的一枚弃子。
  
  “沈知微……你真是天底下最蠢的笨蛋。”她低声自嘲,声音沙哑干涩。
  
  就在她意识将沉未沉之际,义庄那扇沉重的木门,发出了轻微的“吱呀”声。
  
  沈知微的整颗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她猛地睁开眼,屏住呼吸,握紧了袖中的梅华发簪。是慕容燕的人?还是……
  
  一道修长的身影逆着月光,无声地走了进来。
  
  他没有穿戴厚重的铠甲,只是一身简单的玄色劲装,衬得他身形愈发挺拔孤峭。长发未束,随意地披散在肩上,几缕墨发落在额前,遮住了那双总是翻涌着暴戾与疯狂的眼。
  
  他身上带着浓重的风霜与煞气,那是连日连夜急速奔袭才会有的痕迹。下颌处冒出了青色的胡茬,一向沉静威严的面容上,写满了无法掩饰的疲惫。
  
  但他周身那股迫人的气势,却丝毫未减。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连尘埃都停止了浮动。
  
  是萧烬。
  
  他终究还是来了。不是在静安寺那种万众瞩目的杀局中,而是在这个肮脏、破败,甚至有些滑稽的处所。
  
  四目相对。
  
  沈知微做好了所有准备。准备迎接他的雷霆之怒,准备面对他冰冷刺骨的质问,甚至准备在他动手的瞬间,拼尽最后些许力气,将手中的毒簪送出去。
  
  然而,萧烬什么也没说。
  
  他的眼神,不是沈知微预想中的任何一种。没有愤怒,没有嘲讽,没有冰冷,甚至没有暴戾。那双深邃如寒潭的眸子里,是一种她从未见过的,近乎死寂的沉默。
  
  他就那样隔着几步的距离,静静地看着她。看着她苍白消瘦的脸,看着她因紧张而紧抿的唇,看着她那双依旧燃烧着不屈火焰的眼。
  
  时间,在这样诡异的寂静中,被拉得无限漫长。
  
  然后,他动了。
  
  他一步一步,缓慢而沉重地向她走来。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沈知微的心尖上。她能清晰地听到自己擂鼓般的心跳,能感觉到自己握着发簪的指尖在不受控制地发抖。
  
  她想逃,可双腿却像灌了铅一样,动弹不得。在这股无声的威压下,她所有的挣扎与反抗,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终于,他走到了她的面前。
  
  高大的身影投下的阴影,将她完全笼罩。沈知微甚至能闻到他身上传来的淡淡的血腥气,以及旷野风尘的味道。
  
  他缓缓抬起手。沈知微下意识地瑟缩了一下,以为他要掐住自己的脖子,或是给她一耳光。
  
  可那只手,却只是轻轻地,落在了她的发顶。带着些许粗粝的薄茧,温柔地,甚至可以说是怜惜地,揉了揉她的头发。
  
  这个动作,让沈知微彻底愣住了。
  
  紧接着,一股无法抗拒的巨力传来。萧烬猛地俯身,伸出双臂,将她死死地、不留些许缝隙地,禁锢在了怀里。
  
  “唔……”
  
  他的拥抱,与其说是拥抱,不如说是一场疯狂的禁锢。手臂收得极紧,铁箍一般,几乎要将她的骨头都勒断。他的脸埋在她的颈窝,滚烫的呼吸尽数喷洒在她的肌肤上,带来一阵阵战栗。
  
  沈知微能感觉到,他握在她背后的手,正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
  
  为什么要逃跑?
  
  这个问题,他无声地用行动问了出来。
  
  是孤给的爱不够沉重?还是孤给的王妃冠冕不够璀璨?
  
  为什么,你总要一次又一次地,试图逃离孤的世界?
  
  沈知微的大脑一片空白。她准备好的一切应对,在这样沉默而绝望的拥抱面前,都失去了意义。她能感受到他胸膛里那颗狂乱跳动的心,能感受到他身上那股几乎要将她吞噬的,浓烈到化不开的占有欲。
  
  这不再是那个在权谋中运筹帷幄的烬王,不再是那个狠戾无情的枭雄。
  
  在这一刻,他只是萧烬。一个拼尽全力,却依旧害怕失去自己心爱之物的,孤独而偏执的男人。
  
  许久,久到沈知微几乎以为自己会窒息在他怀里时,他终于稍稍松开了一些力气。
  
  他没有退开,依旧保持着将她拥在怀里的姿势。他微微侧过头,冰凉的唇,贴在了她的耳边。
  
  他的声音很低,很哑,带着一种玉石摩擦般的质感,每一个字都清晰地钻进沈知微的耳中,像一道道冰冷的咒语,将她牢牢封锁。
  
  “再跑,”
  
  他的气息暧昧地拂过她的耳廓,带着些许危险的温度。
  
  “就打断你的腿。”
  
  沈知微的身体瞬间僵硬。
  
  这个男人,总是能用最温柔的动作,说出最残忍的话。
  
  “这样,”他继续用那蛊惑般的语调,一字一顿地说道,“你就永远都离不开孤了。”
  
  这不再是威胁,而是一个宣告。
  
  他不再给她任何逃离的机会。他要的是彻底的、物理层面的禁锢。他要让她这双总想奔向远方的腿,再也无法迈出一步。
  
  黄金囚笼?不。
  
  他要打造的是一个真正的,以血肉和骨骼为材料的囚笼。将她这个人,从里到外,完完整整地,锁在他身边,锁在他的生命里。
  
  沈知微闭上眼,心中涌起无边的绝望与荒谬。
  
  她无数次策划逃离,却每一次都落回他手中。每一次,他给出的囚笼都比上一次更加坚固,更加无法挣脱。
  
  从那座华丽的王府,到整个天下,再到如今……她自己的身体。
  
  她终于明白,萧烬的深情,从来都不是救赎。
  
  是他的疯狂,他的占有,他不容些许一毫背叛的偏执,才是困住她的,最致命的枷锁。
  
  “你以为这样,我就会屈服吗?”她用尽全身力气,从齿缝里挤出这么一句话,声音不大,却带着宁为玉碎的决绝。
  
  怀里的身体,微微颤抖了一下。
  
  萧烬似乎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很低,带着些许自嘲,还有些许病态的满足。
  
  “孤不要你屈服。”
  
  他将她抱得更紧了些,仿佛要将她揉进自己的骨血之中。
  
  “孤只要你……活着。”
  
  “陪着孤,一起活着。”
  
  无论你愿不愿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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