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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瞳孔骤然收缩,眼中最后一丝挣扎与不忍,被一片决绝的黑暗所取代。
  
  她知道,她别无选择。她必须成为那柄最锋利的刀,去刺向萧烬最坚不可摧的铠甲上,唯一的缝隙。
  
  她缓缓地合上了双眼,一滴泪从眼角滑落,浸湿了柔软的枕巾。
  
  天,快亮了。天色,终究还是亮了。
  
  晨曦的微光透过窗棂的缝隙,在紫宸宫内的金砖上投下几道清冷的光痕。沈知微在萧烬的怀中彻夜未眠,当第一缕阳光照在她脸上时,她缓缓地睁开了双眼。那双曾清澈如水的眸子,此刻却深不见底,像一潭被冰封的湖水,将所有的情绪都锁在了最深处。
  
  她没有动,只是静静地感受着萧烬平稳的呼吸和胸膛的起伏。他的手臂有力地环着她,仿佛要将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那是他独有的、带着占有与珍视的力度。曾几何
  
  时,这个怀抱是她在这冰冷乱世中唯一的归宿,可现在,它却成了一座最华美、也最窒息的囚笼。
  
  “在想什么?”萧烬带着睡意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发丝。
  
  沈知微心思微动,随即调整了呼吸,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带着一丝初醒的慵懒:“在想……江南的梅花,不知开了没有。”她没有提楚长歌的死,也没有提那个诡异的“心”字,更没有说那句萦绕在她梦魇中的“众叛亲离”。她知道,此刻任何的动摇,都会让眼前这张刚刚缓和下来的网,瞬间再度收紧。
  
  萧烬没有说话,只是收紧了手臂,低头吻了吻她的额头。他身上那股让她心安的龙涎香里,混杂着昨夜厮杀后尚未完全散尽的淡淡血腥气,提醒着她,他们正处在一个巨大漩涡的中心,片刻不得安宁。
  
  早膳过后,萧烬召开了平定江南后的第一次军事会议。议事殿内,气氛却与往日的庆功氛围截然不同。
  
  萧烬高坐主位,面沉如水。他的左手边,是以副将秦峰为代表的、从北境一路跟随他浴血奋战的嫡系心腹,看他的眼神里,充满了绝对的忠诚与关切。而他的右手边,则是新近归降的江南将领,以及一众前来观礼的、慕容燕麾下的北戎部将。他们的目光便复杂得多,有审视,有敬畏,更多的,却是一种不易察察觉的疏离与戒备。
  
  而当沈知微安静地坐在萧烬身侧那张稍矮些的位子上时,所有目光的焦点,便若有若无地汇聚到了她的身上。
  
  这些目光,如同一根根无形的针,刺向沈知微。
  
  慕容燕今日换上了一身紧身的北戎胡服,更衬托出她身段的矫健与英气。她靠在椅背上,把玩着腰间的弯刀,眼神锐利如鹰,目光扫过沈知微时,带着毫不掩饰的敌意与审视。对她而言,这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汉人女子,是萧烬唯一的软肋,也是他此次不惜一切代价、几乎动摇国本的根源。一个帝王,为一个女人可以疯狂到如此地步,这让她这位征战草原的女战神感到一种深深的轻蔑与不安。
  
  而那些北戎部将,更是交头接耳,眼神中的轻视更是不加掩饰。在他们看来,女人只应是帐篷里的点缀和繁衍后代的工具,怎能出现在决定天下命运的议政殿上?这都是萧烬宠溺过度的表现,是雄狮被狐狸迷了心的征兆。
  
  就连萧烬的嫡系将领,目光中也带着一丝复杂。他们敬畏王爷,也感激沈知微数次在危难中带来的“神助攻”,但……王爷为她屠城,为她孤身犯险,这种超越君臣利害的深情,终究让这些纯粹的武将感到不适。他们敬畏的,是一个冷酷果决的王,而不是一个被爱情冲昏头脑的男人。
  
  沈知微将这一切都看在眼里,心如明镜。她端起手边的清茶,用温热的杯壁暖着自己冰凉的指尖,脸上的平静无懈可击。她知道,自己已被推到了风口浪尖,成了天下人眼中那个“以色侍君”的“妖后”。而系统想要的,正是这种“众叛亲离”的局面。
  
  就在这时,【天道之契】那冰冷无情的机械音,准时在她脑海中响起。
  
  【警告:宿主情感投入过度,已严重偏离“反派”核心剧本。为修正轨迹,系统协议升级。】
  
  【“干涉任务”模式已激活。】
  
  【发布首个干涉任务:七日之内,令目标人物萧烬最信任的副将,秦峰,背叛他。】
  
  【任务奖励:心动值10000点,解锁系统商城顶级权限。】
  
  【失败惩罚:心智侵蚀。】
  
  “轰——”
  
  沈知微的脑中仿佛被投入了一颗炸雷,眼前瞬间一黑,差点将手中的茶杯打翻。她强行稳住心神,指甲却已深深掐入了自己的掌心。
  
  心智侵蚀!她记得系统曾提过,比“抹杀”更可怕,会让她神智不清,变成一具被操控的行尸走肉!
  
  而任务的目标,是秦峰!
  
  那个在她最初几次“作恶”时,曾出于道义提醒过她;在她被困江南时,曾真心为王爷担忧;在祁山战场,为她挡过流矢的男人!萧烬最信赖的左右手,他刀锋上最稳固的盾!
  
  系统要她做的,是要亲手折断萧烬的臂膀,要将他身边最后一点纯粹的信任,也彻底摧毁!这是要真正把他,变成一个孤家寡人!
  
  殿内的议论声还在继续,沈知微却什么都听不见了。她的世界里,只剩下那句冰冷的“令秦峰背叛他”和她擂鼓般的心跳声。
  
  “……末将以为,江南初定,民心浮动,当以雷霆之威,震慑宵小,同时减免税赋,与民休息。”秦峰洪亮的声音将沈知微的思绪拉回现实。他正襟危坐,目光灼灼地看着萧烬,提出的正是安抚江南之策,与沈知微的想法不谋而合。
  
  萧烬听后,微微颔首,眼中闪过一丝赞许。他正要开口,目光却无意间瞥向了身旁的沈知微。
  
  他看到了什么?
  
  他看到,她脸上的血色褪得一干二净,那双总是带着一丝疏离与聪慧的眸子里,此刻竟是一片深不见底的恐慌与绝望。她的身体在微微发抖,尽管她控制得很好,但那份源自灵魂深处的战栗,却瞒不过他那双早已将她每一个表情都刻入骨血的眼睛。
  
  殿内的气氛骤然一凝。所有人都注意到了王爷神色的变化。
  
  “微?”萧烬的声音低沉了下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你不舒服?”
  
  所有将领的目光“唰”地一下,再次集中到了沈知微身上,这一次,多了几分探究与猜疑。
  
  沈知微猛地回过神来,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迎上萧烬探询的目光。她不能让他看出异常!绝对不能!
  
  她努力地牵了牵嘴角,想挤出一个安抚的笑容,却发现肌肉僵硬得不听使唤。她只能轻轻地摇了摇头,声音轻得仿佛随时会被风吹散:“我……无碍,只是昨夜风大,有些乏了。”
  
  这个解释苍白无力。
  
  慕容燕冷笑一声,抱臂道:“王妃看起来可不像乏了,倒像是见了鬼。怎么,我们这些粗鄙武将议事,惊扰到王妃的清净了?”
  
  此言一出,几位北戎部将立刻附和起来。
  
  “是啊,此地非妇人之所。”
  
  “王爷三思!”
  
  萧烬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一股无形的煞气弥漫在整个议事殿。他盯着慕容燕,一字一句道:“燕王,孤的王妃,便是这大夏未来的皇后。她坐在这里,名正言顺。谁有异议?”
  
  那股属于帝王的、不容置喙的威压,让慕容燕的脸色也白了几分。她讷讷地闭上了嘴,但眼中的不服与挑衅却丝毫未减。
  
  一场本该商讨国是的会议,因为这小小的插曲,气氛变得剑拔弩张。
  
  沈知微坐在风暴中心,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她知道,一切都事与愿违了。她越是想掩饰,越是引人注目;她越是想让萧烬安心,反而让他更加担忧。而系统,正在幕后欣赏着她的窘迫,等待着她在“伤害萧烬的基业”和“被心智侵蚀”之间,做出那唯一血腥的选择。
  
  会议不欢而散。
  
  将领们退下后,偌大的议事殿只剩下萧烬与沈知微两人。
  
  萧烬走到她面前,蹲下身,握住她冰凉的手,仰头看着她。那张总是深不见底的眸子里,此刻写满了化不开的忧虑:“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
  
  沈知微看着他眼中的自己,苍白,憔悴,写满了绝望。她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她能说什么?告诉他,有一个魔鬼正在她的脑海里,逼她去毁掉他的江山,毁掉他最信任的兄弟?
  
  她不能。
  
  她缓缓地、坚定地抽回了自己的手,站起身,退后了一步。这一步,仿佛隔开了千山万水。
  
  “我有些累了,想先回去休息。”她的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萧烬看着她,眼中的光芒一点点黯淡下去。他没有再追问,只是沉默地站起身,眼中的伤痛与不解几乎要满溢出来。他知道,她又在筑起高墙了,而他,再一次被关在了墙外。
  
  沈知微转身,一步步,走出了空旷的议事殿。宫门外的阳光灿烂得有些刺眼,她却只觉得浑身发冷。
  
  她知道,从这一刻起,她将不再仅仅是萧烬的王妃,不再仅仅是那个让他一步登天的“福星”或“扫把星”。
  
  为了活下去,为了不被系统彻底吞噬,她必须穿上那件名为“反派”的戏服,在这暗流涌动的王都之中,从一个台前的宠妃,转向幕后,成为那个真正搅动风云、亲手将爱人的世界推向深渊的……幕后黑手。
  
  而她的第一个目标,就是那个刚刚还在殿上,为她说话的男人——秦峰。
  
  沈知微回到紫宸宫,反手关上了殿门,将自己与外界的喧嚣彻底隔绝。她无力地靠在冰冷的门板上,缓缓滑坐于地。
  
  她蜷缩在角落里,将脸深深地埋入膝盖,身体抑制不住地颤抖。
  
  “心智侵蚀……”她喃喃自语,眼中是无尽的恐惧和一丝疯狂的决绝。
  
  不,她不会认命。她不能坐以待毙。
  
  她必须找到办法,在完成任务和保全心智之间,走出第三条路。
  
  她猛地抬起头,那双绝望的眸子里,燃起了一簇微弱却惊人的火焰。她开始回忆,回忆秦峰的每一个习惯,每一句言语,每一个可能的弱点。
  
  她要当一把刀,但刀柄,必须握在自己的手里。哪怕……刀刃最终指向的,是她自己最不想伤害的地方。
  
  窗外,阳光正好,鸟语花香,一派太平盛世的景象。
  
  而紫宸宫内,一场真正的风暴,正在悄然酝酿,即将席卷整个大夏王朝的权力中枢。翌日清晨,光线透过紫宸宫沉重的殿宇,化作一道道清冷的金色光柱,斜斜地洒在冰冷的地砖上。空气中弥漫着安神香的淡雅气息,却驱不散殿内那份无形的凝重。
  
  沈知微早已梳洗完毕,正安静地坐在书案前。她身着一件素雅的宫装,未施粉黛的脸庞显得有些苍白,但那双曾让无数人失神的桃花眼,此刻却深不见底,仿佛藏着一汪结了冰的深潭。
  
  她面前的书案上,摊着几卷来自兵部和宗人府的档案。她的姿态很专注,仿佛真的在认真熟悉这些跟随萧烬征伐多年的将领们的履历。她的纤纤玉指缓缓拂过一卷卷宗的竹简封面,最终,停留在了一卷标注着“林策”的名字上。
  
  这几日,她将萧烬麾下最核心的几位将领的卷宗都看了一遍,从战功滔天的慕容燕,到沉稳如山的秦峰,再到这位被萧烬引为心膂的副将林策。她看得极为细致,不仅在看他们的功绩,更在看他们的家世、人际往来,以及所有可能被系统利用的蛛丝马迹。
  
  系统发布的新任务,如同一把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时时刻刻提醒着她,安逸只是假象,风暴已在酝酿。她的内心早已被冰冷的恐惧和决绝所填满,表面上却依然维持着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她就像一个最优秀的棋手,在落子前,要反复审视棋盘的每一个角落,计算所有可能的变化。
  
  林策,字时安,出身寒微,自边城一卒做起,凭着一身悍不畏死的军功和过人的智谋,一步步走到了今天的位置。他为人刚正不阿,治军严明,在军中威望极盛,是萧烬最为倚仗的左膀右臂。最重要的是,他对萧烬的忠诚,是经过血与火考验的,坚如磐石,无可动摇。
  
  这才是系统会选择他作为目标的原因。让他背叛,对萧烬造成的打击,将是毁灭性的。
  
  沈知微的目光,最终落在了卷宗末尾那行关于家人亲族记录的蝇头小楷上。她的指尖隔着薄薄的纸张,感受着下方那行字的存在,仿佛那不是简单的墨迹,而是一块烙铁,灼烧着她的神经。
  
  ——林策之妹,林婉,寄养于幽州城外百余里之安平县,体弱多病。
  
  就是这里了。
  
  这是林策这副坚不可摧的铠甲上,唯一的,也是致命的缝隙。
  
  她正凝神思索着如何才能不着痕迹地接触到这条线,一个沉稳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沈知微心头一凛,迅速收敛了所有外露的情绪,将那份探究与决绝深深掩埋眼底,恢复了往日的淡然。
  
  “在看什么?”萧烬低沉而富有磁性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他不知何时已走进殿内,身上带着清晨微凉的空气和淡淡的皂角气息。他没有穿龙袍,只是一身简单的玄色常服,少了几分帝王的威压,多了几分居家的随和。他走到沈知微身后,自然而然地俯下身,双手撑在书案两侧,将她整个人圈在自己的臂弯与书案之间。
  
  温热的呼吸拂过她的耳畔,带着熟悉的、让她心安又心悸的味道。
  
  沈知微的身体在一瞬间有微不可查的僵硬,但很快就放松下来。她没有回头,只是将面前那卷关于林策的档案不动声色地合上,顺手又拿起了旁边一卷关于慕容燕的,声音轻柔地回答:“没什么,只是闲来无事,翻了翻这些将领的卷宗。跟着你打了这么久的仗,我却连他们的事情都知之甚少,实在不该。”
  
  她的语气听起来从容而自然,充满了作为一个“妻子”对丈夫事业的关心与些许自责。
  
  萧烬的视线落在她合上的那卷宗上,目光微深。他当然认得,那是林策的卷宗。他凝视着沈知微的侧脸,她长而卷的睫毛在晨光下投下一片浅浅的阴影,看不出任何端倪。
  
  “是吗?”他拖长了语调,手指轻轻拾起她刚刚合上的卷宗,漫不经心地重新展开,“那你可看出了什么门道来?”
  
  他的手指修长有力,抚过竹简上“林策”两个字,带着审视的意味。
  
  沈知微的心跳漏了一拍,但脸上依旧保持着平静的微笑。她转过身,面对着他,仰起头,黑白分明的眸子清澈如水:“门道倒谈不上。只是觉得,林将军用兵沉稳,为人刚直,实乃国之栋梁。只是……”
  
  她故意话锋一转,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忧色:“我见他近日眉宇间总带着一股郁结之气,似乎有什么心事。作为王爷……不,作为陛下的贤内助,我难免会多想一些,生怕他出了什么差错,影响了北境的防务。”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表现了对林策的欣赏,又点出了自己的“观察”,更将关心的落脚点放在了“国家大事”上,完美地契合了她如今“皇后监国”的身份。
  
  萧烬的眼神动了动,他没想到沈知微观察得如此细致。林策的近况,他自然也注意到了。那是因为慕容燕在朝堂上的发难,和部分将领对沈知微的排斥,让林策这个既忠于萧烬又敬重沈知微的人,陷入了尴尬的境地。
  
  他本以为这只是沈知微的敏锐,却不知,这正是沈知微为他,也为她自己布下的第一重迷雾。
  
  “孤知道。”萧烬将卷宗放下,伸手将她鬓边一缕散乱的发丝勾到耳后,动作温柔,“只是些朝堂上的小事,孤会处理好的,你不必忧心。”他顿了顿,看着她略显苍白的脸色,眼中闪过一丝心疼,“你身子还未大好,别太劳神了。”
  
  他的体贴如同一把温暖的刀,刺进沈知微的心里。她强忍着内心的酸楚,轻轻地点了点头,顺势将话题引开:“我知道了。对了,今日的朝会,可有什么要紧的事?”
  
  看着她主动转移话题,萧烬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异的探究,但他没有再追问,只是顺着她的话说起了朝政。两人就这样在书案前,一个问,一个答,氛围看似和谐融洽,却又暗藏着彼此心照不宣的试探与戒备。
  
  沈知微知道,萧烬的敏锐远超常人,她的一举一动都可能被他看在眼里。她必须更加小心,每一步都走得像是在薄冰上跳舞,既要完成任务,又要不露出破绽。
  
  送走萧烬后,沈知微独自一人站在巨大的窗棂前,望着宫墙外那片广阔的天空,眼神渐渐变得坚定。
  
  她不能坐以待毙,更不能坐等系统用“心智侵蚀”的惩罚来逼她就范。主动出击,是她唯一的生路。
  
  她唤来了自己的心腹宫女静姝,这个从镇国公府就一直跟着她的女孩,是她在这个深宫中唯一可以完全信任的人。
  
  “静姝,”沈知微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备一套寻常人家的衣裳,我们出宫一趟。”
  
  “娘娘?”静姝大惊失色,“陛下有令,您不能轻易出宫……”
  
  “无妨,”沈知微打断了她,将一支看似寻常的玉簪放入她手中,“拿着我的信物去太医院,就说我心口发闷,需要一味来自乡野的草药‘安神草’入药。让太医院的掌院去办,他自有办法将我们悄悄带出去。记住,要快。”
  
  静姝看着沈知微眼中那份不容拒绝的决绝,心头一颤,最终还是咬牙应下,快步退了出去。
  
  沈知微知道,太医院的掌院是父亲当年提拔上来的老人对她忠心耿耿。而他掌管的药草渠道,遍布大江南北,想找到安平县那个“不起眼”的小地方,再传递一封“不存在的”家书,并非难事。
  
  她看着静姝离去的背影,缓缓闭上眼睛。
  
  她需要一支可靠的“手”,去帮她完成那个最肮脏的计划。而这只手,不能是王府的人,也不能是宫里的人。它必须来自于江湖,一个与朝堂有着千丝万缕联系,却又游离于规则之外的地方。
  
  一个名字,在她脑海中渐渐清晰——魏无羡。
  
  无相楼,天下情报的集散地。只要价钱合适,没有他们办不到的事。魏无羡那个唯恐天下不乱的性子,一定会对这样一个能搅动风云的“游戏”感兴趣的。
  
  与虎谋皮,或许是下策,却也是她现在最快、最有效的选择。
  
  午后的阳光变得有些燥热,紫宸宫内却是一片清凉。静姝很快回了话,一切安排妥当,只等傍晚宫门换防之时。
  
  沈知微坐在梳妆台前,看着镜中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她曾以为自己这辈子最大的敌人是太子萧誉,是楚长歌,是慕容燕,直到最后才发现,她真正要对抗的,是那个看不见、摸不着,却能掌控一切的“天道”,和她身为“反派”的宿命。
  
  她拿起桌上的胭脂,轻轻在唇上点了一抹红色,掩盖住那份病态的苍白。镜中的女子,明艳不可方物,眼神却冰冷得像一汪千年寒潭。
  
  林策的软肋,她已经找到了。
  
  那么,是时候为这把即将出鞘的刀,寻一个合格的持刀人了。而她,将藏于幕后,亲手拉开这场“背叛”的序幕。她不知道这条路会通向何方,但她知道,她已无从选择。夜色如墨,将紫宸宫笼罩在一片静谧的阴影之中。沈知微端坐于梳妆台前,铜镜里映出的,是一张精美却毫无温度的脸。那抹刚刚点上的胭脂,如雪地里绽开的一点红梅,衬得她愈发清冷,也愈发……陌生。
  
  她已不是初穿越时那个在绝望中被动完成任务的少女,经历了江上风浪、城楼生死,她早已学会将自己的层层伪装。镜中的这个女子,就是她为系统、为萧烬、也为她自己,戴上的最坚硬、最华丽的一副面具。
  
  林策的软肋,她已牢牢握在手中。下一步,便是如何悄无声息地,将这把淬了毒的匕首,递到他面前。
  
  沈知微的目光缓缓下移,落在桌角一沓上好的澄心堂纸上。这是宫里贡品,质地柔韧,纹理细腻,是萧烬特意吩咐人送来的。他总想着给她最好的,却不知这最好的东西,即将被他最爱的人,用来编织一个刺向他心腹的陷阱。
  
  她的心跳得有些乱,一种混杂着恶心与自我厌弃的情绪翻涌而上。她曾无数次告诉自己,这是唯一的路。可当真的要亲手去构陷一个忠勇耿直、对她也曾有过善意的良将时,那份源自现代灵魂的道德底线,依旧在发出痛苦的哀鸣。
  
  但系统冰冷的警告言犹在耳:“心智侵蚀”的惩罚,比任何肉体的痛苦都更甚。那是一种意识被剥离、人格被重塑的无间地狱。她不能冒险。
  
  她闭上眼,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脑中开始飞速回忆上一次在军中时,无意中瞥见林策处理家书时的情景。他当时就在营帐的烛火下,手中捏着一封薄薄的信纸,眼神中的思念与温情,是这位铁血将领唯一的柔软。信纸上,娟秀的字迹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稚嫩,字里行间充满了对兄长的担忧与孺慕之情。
  
  沈知微深吸一口气,重新睁开眼。那双清冽的眸子里,方才的挣扎与痛苦已尽数褪去,只剩下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
  
  她磨好墨,取过一支细狼毫笔。手腕轻悬,笔尖在砚台中轻轻一蘸,然后落在了那张雪白的宣纸上。
  
  她开始模仿。
  
  模仿一个她从未谋面,却在心中描摹了千百遍的少女笔迹。那字迹需要带着一丝闺阁女子的娟秀,又要因为体弱多病而略显无力,最重要的是,要在娟秀与无力之中,透出那份对兄长最真切的孺慕与依赖。
  
  “兄长,见字如晤。”
  
  开头的四个字,她写得极为缓慢,几乎是一笔一划地在勾勒。她一边写,一边在脑海中构思着信的内容。这封信,既要有足够冲击力的事实,让她那位英雄兄长心神大乱、不顾一切,又不能写得太满、太假,以免引起林策的怀疑。
  
  她写下了“恶霸欺凌”和“染上重病”的谎言。每一个字,都像一根细针,扎在她自己的心上。她能想象得到,一个远在边关的兄长,得知自己唯一的亲妹妹在家乡受此欺辱、命悬一线时,会是何等的愤怒与心痛。
  
  写到“命不久矣,只想见兄长最后一面”时,她的手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一滴墨汁在“面”字上晕开了一点瑕疵。她眉头微蹙,没有停顿,而是巧妙地将这点瑕疵顺着笔势化开,仿佛是写字人泪水滴落留下的痕迹,反而更添了几分真实感。
  
  当最后一笔落下,一封足以摧垮一位铁血将领意志的家书,便在这静谧的深夜里诞生了。字迹模仿得天衣无缝,内容编排得催人断肠,甚至连泪痕晕染的细节都恰到好处。
  
  沈知微静静地看着这封信,心中没有丝毫完成任务的轻松,只有一片冰冷的荒芜。她仿佛看到林策看到这封信时那张瞬间煞白的脸,看到他不顾一切地冲出军营,奔向万劫不复的深渊。
  
  而她,就是那个亲手将他推下去的人。
  
  “王妃。”
  
  一个轻柔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是她的心腹侍女静姝。静姝是镇国公府的老人,对她忠心耿耿,也是这宫廷中,她唯一能交付些许信任的人。
  
  “何事?”沈知微没有回头,声音平静无波。
  
  静姝端着一碗安神汤,走到她身边,低声道:“夜深了,王妃该歇息了。这几日您总是睡不安稳,再这样下去,身子会熬不住的。”
  
  沈知微的目光从那封信上移开,看着碗中氤氲的热气,轻轻摇了摇头:“不碍事。”她顿了顿,将那封信仔细折好,放入一个普通的信封之中,然后抬起头,看着静姝,用一种不容置疑的语气吩咐道:“静姝,明日一早,你出宫一趟。”
  
  静姝一愣:“王妃?”
  
  “去一趟安平县。”沈知微将信封递到她面前,“把这个,亲手交给一个名叫林婉的姑娘。记住,不要被任何人发现。事成之后,我会安排你出城,到时候,你就拿着这个,去江南,寻一处无人认识的地方,安度余生吧。”
  
  她从袖中取出一包沉甸甸的金叶子,和一块刻着“无相楼”标记的令牌,一同塞到静姝手中。这是她能为自己忠心耿耿的侍女,安排的最好退路。
  
  静姝看着手中的东西,瞬间明白了什么,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她“扑通”一声跪了下来,声音带着哭腔:“王妃!您要赶奴婢走?奴婢不走!奴婢要陪着您!无论刀山火海,奴婢都陪着您!”
  
  “陪我?”沈知微的嘴角勾起一抹凄凉的弧度,“留下来,陪我一起死吗?”
  
  静姝被她这句话噎住了,只能拼命摇头,泪如雨下。
  
  沈知微深吸一口气,语气缓和了些许,却依旧带着不容抗拒的疏离:“听话。这不是商量,是命令。我这里,很快就要变成一座漩涡,你留下来,只会被卷得粉身碎骨。去江南,好好活下去,就当……是替我看看这盛世太平的春天。”
  
  她将静姝从地上扶起,将那封信和令牌用力塞进她手中。静姝握着那冰冷的信封和令牌,仿佛握着千斤重担,也握着她主君那最后的决绝。
  
  “奴婢……遵命。”静姝哽咽着,重重地磕了一个头。
  
  “去吧。”沈知微转过身,重新看向镜中的自己,“天,就快亮了。”
  
  静姝一步三回头地退了出去。
  
  寝殿内,再次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沈知微独自坐在梳妆台前,那封假家书已被送走,她仿佛能看到,一张精心编织的大网,正缓缓朝着那位忠诚的将军罩去。
  
  她知道,萧烬的情报网无处不在,静姝此行未必能完全避开他的眼睛。但这却是整个计划中最关键的一环。她赌萧烬的情报网虽然强大,却未必会细致到去关注一个将军妹妹的寻常家信。
  
  更重要的是,她赌这封信的内容,足以让林策在理智与情感的抉择下,失去所有判断力,做出他平生最错误的决定。
  
  夜风从窗棂的缝隙中吹入,吹得烛火摇曳不定,光影晃动间,镜中女子的面容也变得模糊不清。
  
  是夜,沈知微做了一个梦。她梦见自己站在一片白茫茫的雪地里,远处就是她魂牵梦绕的现代都市,高楼林立,车水马龙。可她与那片世界之间,却隔着一道看不见的冰墙,任凭她如何呼喊、如何拍打,都无济于事。
  
  而在她身后,一个熟悉而孤峭的身影,正一步步向她走来。她想回头,却发现自己动弹不得。
  
  “知微……”
  
  是萧烬的声音,沙哑,而又带着无尽的疲惫与心痛。
  
  她猛地惊醒,从噩梦中挣脱。天边已泛起鱼肚白,晨曦的光透过窗纱,照亮了寝殿中的一片尘埃。她捂着狂跳不止的心口,额上已是冷汗淋漓。
  
  不知为何,她竟有一种强烈的不安感,仿佛有什么事情,已经脱离了她的掌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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