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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没有说话,只是走到她身后,镜中瞬间映出两人相依的身影。他高大的身形几乎将她完全笼罩,那双深邃的眼眸正一瞬不瞬地注视着她,仿佛要将她的灵魂看穿。
“还是睡不着?”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昨夜未曾散尽的沙哑。
沈知微透过镜面与他对视,轻轻摇了摇头。“不是。”她顿了顿,终于还是将心中的挣扎说了出来,“萧烬,你让我……去一趟江南吧。”
空气在那一瞬间仿佛凝固了。
营帐内的温度似乎骤然下降,连烛火的跳动都慢了一拍。萧烬没有立刻回答,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眼神里没有任何情绪,但沈知微却能感觉到,那平静的表面下,正有暗流汹涌。那是帝王被触逆鳞时,最危险的预兆。
她强压下心头的不安,语气却愈发坚定:“楚长歌用我家族的清白做赌注,我必须回去。这不仅是为了我父亲,也是为了……给你一个交代。”
“给我交代?”萧烬低重复着,唇角忽然勾起一抹极淡的、冰冷的弧度,“孤需要的交代,是你的人在这里,你的心在这里。至于镇国公府,它早已是故纸堆里的尘埃。”
他的话语如淬了冰的刀,每一个字都扎得沈知微心口一窒。她知道,这是他的宣示,是他的警告。他在用最理智也最残忍的方式告诉她,在她与他之间,任何外在的牵绊都是不被允许的。
沈知微猛地从妆椅上站起,转过身来直面着他。“那不是尘埃!”她的声音因激动而微微颤抖,“那是我的故土!我若连自己的根都守不住,还有什么资格站在你身边,与你并肩看这天下棋局?萧烬,你懂吗?”
她看着他骤然沉下的脸色,心头一横,将所有脆弱与彷徨尽数收敛,换上了一副最平静的语调:“此事,我并非在请求你的许可,而是在通知你的决定。你若是不允,我自有办法离开。”
这是她第一次,用如此决绝的姿态与他对抗。不再是柔弱的试探,不再是半推半就的表演,而是真正意义上的对峙。
萧烬的目光锐利如鹰,死死地锁住她,仿佛要将她的灵魂剜出来,看透这番言语之下,究竟是真情还是假意。帐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只有两人交错的呼吸声,一场无声的战争在他们之间激烈展开。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久到沈知微以为自己会在这无边的压力下窒息时,萧烬却忽然移开了视线。
他转身走向地图,背对着她,声音里听不出喜怒:“楚长歌在江南布下了天罗地网,你此刻回去,就是自投罗网。”
“我知道。”沈知微答得很快,“但他要的,就是我去。如果我不去,他便能以此为借口,宣称你胆怯、无情,让你师出无名。你的大军虽然势不可挡,却会失了民心与道义的大义名分。”
萧烬的身形微微一顿。他何尝不明白这一点,只是他不愿去想,更不愿她去冒险。
沈知微走到他身边,与他并肩而立,指着地图上的姑苏城:“他以为他会赢,因为他赌的不是兵马,是我的‘孝’与‘情’。可他错了。”她抬起头,迎上萧烬看过来的探寻目光,眸中闪过一丝狡黠与冰冷的锋芒。
“他以为我是笼中的金丝雀,却不知我早已是能伤人的利刃。我会去,但他想要的结果,却未必能得到。”
萧烬沉默地看着她。眼前的女子,与最初在京城里那个为了任务而笨拙冲撞的少女,早已判若两人。她身上的每一分变化,每一次成长,都与他息息相关,却又……似乎正在渐渐脱离他的掌控。
这种失控感,让他烦躁,却更让他着迷。
许久,他终于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那叹息中带着无奈,带着妥协,更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骄傲。
“好。”
这一个字,千钧之重。
他走到帐案前提笔,迅速写下一道手令,盖上自己的私印,递给她。“这是我身边影卫统领的调令,沿途关卡,无人敢拦。”他顿了顿,又从腰间解下一块造型古朴的玄铁令牌,放在她手心,“这是无相楼的信物,魏无羡欠我一个人情,若有危急,持此令可寻他相助。”
沈知微握着那尚带着他体温的令牌与手令,心中百感交集。她原以为会是一场激烈的争吵,却没想到他如此轻易地便应允了。
“你……”她想说些什么,却发现任何言语都显得苍白。
“孤的条件是,”萧烬打断了她,重新将她拥入怀中,这一次,怀抱不再紧绷,而是带着一种全然的交付与托付,“你必须活着回来。无论楚长歌给你设下什么样的陷阱,无论你看到什么样的‘证据’,孤只要一个结果——你,毫发无伤地回到孤身边。”
他将头埋在她的颈窝,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将她的气息全部吸入肺腑。
“知微,这天下,孤可以不要。但孤不能没有你。”
沈知微闭上眼,将脸颊贴在他坚实的胸膛上,听着他有力而沉稳的心跳。她知道,他放她离开,是以整个天下作为赌注,赌她对他的情分。
他给了她最绝对的信任,也给了她最甜蜜的枷锁。
“我答应你。”她轻声回道,声音坚定而清晰,“我一定会回来。”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江南姑苏,楚府深处。
楚长歌正立于书房窗前,手中端着一杯早已凉透的清茶,目光悠远地投向北方的天空。他的谋士匆匆走了进来。
“公子,萧烬那边有动静了。慕容燕的兵马不动,主力却直扑姑苏而来。看这架势,是……真的不惜一切代价了。”
楚长歌的嘴角泛起一抹溫润的笑意,那笑容却带着说不出的寒意。“他当然会来。因为我下的诱饵,是他无法拒绝的。”他转过身,将茶杯放下,“消息放出去了吗?”
“放出去了。如今整个江南的文人学子都在议论,说镇国公府一案确有冤情,而昭雪的关键,就在公子您手中。他们……都在等沈知微回来。”
“很好。”楚长歌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丝悲悯与不忍,“再准备好一份‘证据’,要足够逼真,足以让她……对萧烬彻底死心。”
谋士一惊:“公子,您这是……?”
楚长歌望着窗外的潺潺流水,幽幽叹了口气:“我赌,她来了,就再也走不掉了。既然留不住她的心,那便……留住她的人吧。”他顿了顿,眼神变得无比复杂,“至少在我这里,她不必再面对那嗜血的宿命,也不必再被他推向风口浪尖。”
他以为自己所做,是为她寻一处避世的桃花源。
却不知,他亲手推开的,是通往地狱最深处的门。而在那扇门的背后,魏无羡正坐在一座茶楼之上,听着说书人将这出“英雄救美”的预告编得荡气回肠,嘴角挂着计谋得逞的、最愉悦的微笑。淮河的风,带着江南独有的水汽与微凉,吹拂在沈知微的脸颊上。天色未亮,暮星尚在,河岸边的营地早已灯火通明,人马攒动。大军即将开拔,空气中弥漫着肃杀与离别的复杂气息。
沈知微站在河畔,望着萧烬在亲兵的簇拥下,正在做最后的巡视。他身披玄甲,外罩一件深紫色的披风,衬得他身形愈发挺拔,也愈显冷漠。昨夜温存仿佛只是一场易碎的梦,此刻的他,又是那个搅动天下风云的北境之王。
她知道,这场离别,并非寻常的暂别,而是他为她布下的一个局,一场以她为饵,钓取楚长歌与背后所有暗鱼的惊天大赌。而他,是那个不惜倾尽所有,也要将鱼饵牢牢握在手中的赌徒。
脚步声在身后停下,带着熟悉的、沉稳的节奏。萧烬走到了她的身边,脱下掌心的铁手套,握住了她微凉的手。他的手心干燥而温热,那不容置疑的力道,仿佛要将他的意志与温度,一同传递给她。
“风大,怎么不多穿一件?”他的声音低沉,听不出喜怒,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责备。
沈知微微微偏过头,看着他被晨光勾勒出的冷硬侧脸。“我心里有火,烧着,不觉冷。”她淡淡地回应。这火,是担忧,是忐忑,也是对这场赌局必然波及天下苍生的不安。
萧烬没有接话,只是沉默地牵着她的手,沿着河岸缓缓走了几步。河面水汽氤氲,远处的芦苇荡在风中摇曳,发出沙沙的声响,像一曲无声的送行。
“你的‘剧本’,孤已经看过了。”他终于开口,打破了沉默,“很好。孤的对手,若是个愚蠢的蠢货,那才是对孤的侮辱。”
沈知微心中一紧,没想到他竟已洞悉了她那番看似漏洞百出的说辞。她以为那是在演戏,原来在他眼中,自己所有的心思都无所遁形。他什么都知道,却从未点破,只是默默配合着她,为她搭建好舞台。
“你……”她刚想说些什么,却被萧烬打断了。
他转过身,正面凝视着她,那双深邃的眼眸中,第一次没有了算计与冷厉,只剩下一种沉重的、几乎让人喘不过气的专注。
他没有多言,而是解下了腰间佩带的一柄长剑。那剑鞘由鲨鱼皮包裹,古朴无华,剑柄末端系着一条深色的剑穗,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动。他将剑双手捧着,郑重地递到沈知微的面前。
“这柄剑,孤用了十年。它饮过敌血,也陪孤度过最孤寂的寒夜。”
沈知微怔怔地看着那柄剑,没有伸手去接。她不明白他此举何意。在她的认知里,赠剑,是将一部分的自己交付出去,是托付,是信任,更是一种无形的羁绊。
“如今,孤将它赠你。”萧烬的声音不疾不徐,却字字千钧,“它没有名字,但从今日起,它叫‘知微’。”
知微。
知我者,微也。
一瞬间,如山洪般的轰鸣声在沈知微的脑海中炸开。她明白了这名字的含义,明白了他此举背后那份从未宣之于口的深情。这已经不是简单的赠礼,而是一种宣告——他将自己的过往、自己的锋芒、自己的守护,尽数凝聚在这柄“知微”剑中,交到了她的手上。
“这太贵重了。”她的声音有些干涩,视线从冰冷的剑身上移开,对上他灼热的目光,“我不能……”
“你能。”萧烬不容她拒绝,一步上前,亲自将剑柄塞进她的手中。剑身沉重,那份重量仿佛直接压在了她的心上。“孤不信楚长歌,不信任何人,孤只信你手中的剑,会替孤护住你。”
他顿了顿,凑近她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一字一句地说道:“沈知微,听着。到了江南,你可以做任何你想做的事,见任何你想见的人。你可以相信楚长歌的温柔,也可以试探他的底线。但记住了,无论何时何地,拔剑的瞬间,要想着回‘家’。”
家。
这个字眼,对于一个来自异世、无家可归的灵魂来说,拥有着致命的杀伤力。她的眼眶瞬间泛红,却又倔强地将泪意逼了回去。她不能哭,不能示弱,这场棋局才刚刚开始,她不能成为他的软肋。
她紧紧握住剑柄,指节因用力而发白,对着他重重地点了点头。“好。”她只说了一个字,却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看着她眼中的决意,萧烬似乎满意了。他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那是在万军阵前也罕见的、发自内心的笑意。他伸出手,不是为了拥抱,而是轻轻拂去她鬓边被风吹乱的一缕发丝。那个动作,温柔得像是在对待一件稀世珍宝。
“去吧。”他收回手,恢复了那副生人勿近的冷漠模样,“孤等你的捷报——也等你的‘俘虏’。”
说完,他不再看她,转身大步走向那匹通体乌黑的战马“踏雪”。他翻身上马,动作行云流水,没有片刻的停留。庞大的军队在他身后如潮水般涌动,旌旗蔽日,铁甲铮铮,向着北方的官道进发。
沈知微站在原地,抱着那柄名为“知微”的剑,久久未动。她看着他的背影在晨曦中逐渐缩小,直至彻底消失在地平线尽头。直到整个大军的烟尘都散尽,河岸边只剩下呼啸的风声,她才缓缓低下头,打开了手中的剑鞘。
“铮——”
一声清越的龙吟,剑身出鞘,寒光凛冽,映出她清冷而坚毅的面容。剑刃如秋水,锋锐无匹,却能感受到其中蕴藏的、属于主人的炽热温度。
这把剑,是他对她的信任,是他对她的期许,更是他为她布下的最后一道防线。他相信,无论她身陷何种绝境,这把剑,都会替他斩开一条通路,让她回到他的身边。
而她也知道,这把剑,必将在不久的将来,于江南的烟雨中,饮下它不该饮的血。
她缓缓收剑入鞘,紧紧抱在怀中,仿佛那是此间唯一的依靠。她转过身,看向南方。那里,是楚长歌为她精心准备的、看似温柔的囚笼,也是她为自己、也为他,闯出的唯一的破局之路。
河风吹起她的衣袂,猎猎作响。那身影在空旷的河岸边,显得格外单薄,却又透着一股不屈的韧劲。姑苏城,以其温婉的烟雨和精致的园林闻名于世。但在沈知微眼中,这片笼罩在迷蒙水汽中的古城,更像一张无形的巨网,而她,正是那张网中央,被无数看不见的丝线紧紧缠绕的猎物。
她抵达姑苏的第一天,迎接她的是极致的恭谨与周全。楚长歌未敢亲至,却派出了手下最得力的管事,在城中最为显赫的临波阁为她安排了居所。那是一座三进的宅院,小桥流水,曲径通幽,檐下挂着精巧的宫灯,院中侍女仆从井然有序,每一个人都对她躬身行礼,言语恭敬,不敢有丝毫怠慢。
这份“盛情”,却让沈知微背脊生寒。
这太刻意了。每一个细节都完美得像一出精心排演的戏剧。她走过回廊,假山后似乎有目光一闪而过;她在窗边品茶,街对面的茶楼上便有戴着斗笠的人身影骤停。他们不靠近,也不隐藏,只是沉默地存在着,像一道道无形的墙,将她与整个姑苏城隔离开来。
这并非庇护,这是囚笼。一座用温柔和乡情打造的、更加华丽也更加坚固的囚笼。
夜里,细雨淅淅沥沥地敲打着窗棂,像无数根无形的针,扎在人心最不安的地方。沈知微没有入睡,她坐在梳妆台前,铜镜里的映出她清冷而平静的脸。她伸出手,指尖轻轻滑过腰间的“知微”剑,那冰凉的触感让她纷乱的心绪稍稍安定。
楚长歌,他以为这样就能困住她吗?利用她对家族沉冤的执念,用一份真假难辨的希望作饵,让她心甘情愿地踏入他的棋局。
他算错了一件事。从她决定孤身南下,以身为饵的那一刻起,她就不再是那个被动等待命运裁决的沈知微了。
她推开窗,湿润的江南夜风涌了进来,带着水汽与花香。她望着远处被雨幕模糊的万家灯火,缓缓吐出一口气。她不怕被监视,甚至欢迎这份监视。因为这意味着她的一举一动,都将清晰地传到楚长歌的耳中。
那么,她就要演好这出戏。
演一个急于为家族平反、被故土亲情冲昏了头脑的软弱女子。演一个对楚长歌这位“故人”心存感激、几乎要全盘信任的天真闺秀。
她要让他以为,自己的计策天衣无缝。
第二日,那名管事恭敬地前来,声称楚公已在城外寒山寺备下薄宴,为她扫清尘俗,也为镇国公府的在天之灵祈福。寒山寺,正是当年镇国公府曾被牵连的一桩旧案的关键地点。
沈知微心中冷笑,面上却露出恰到好处的感激与急切。她温顺地点了点头,仿佛完全没有察觉到这“祈福”背后隐藏的深意。
前往寒山寺的马车宽敞而舒适,车壁上镶嵌着温润的云纹玉,车内焚着安神的檀香。可沈知微却觉得,这车厢比战场上的囚车还要令人窒息。她靠在软垫上,闭着眼,脑海中却在飞速复盘着镇国公府被冤的每一个细节,以及楚长歌可能设下的每一个陷阱。
马车缓缓停稳,管事在车外恭敬地禀报:“王妃,寒山寺到了。”
沈知微睁开眼,眼神清明,不复方才的迷离。她整理了一下衣衫,在侍女的搀扶下走下马车。
寒山寺依山而建,钟声在雨中悠远绵长。楚长歌并未现身,只有一位知客僧在山门前相迎,双手合十,宝相庄严。他引着沈知微穿过层层殿宇,一路介绍着寺庙的历史与典故,言语间却对沈知微的来意绝口不提。
这份过度的镇定,本身就是一种不寻常。
最终,知客僧将她引至一间幽静的禅房,称楚公稍后便到,请她在此稍作休憩。禅房内陈设简朴,唯有墙上一幅水墨山水画显得格外别致。
侍女被留在了门外,房内只剩下沈知微一人。
她没有坐下,而是缓步走到那幅山水画前。画的是磅礴的万里江山,笔法却异常压抑,山如囚笼,水若囚索。她伸出手,指尖并未触碰画卷,而是在距离画纸一寸的地方轻轻划过。
果然。
指甲划过之处,空气中有微不可察的波动。画中山河的一角,是江南舆图,而姑苏城中,有一个不起眼的小点,被用特殊的墨料反复点染,其落点,正是城西的一处……废弃藏书楼。
镇国公府的藏书楼,在当年被查抄时付之一炬,早已成了一片废墟。
楚长歌这是在告诉她,线索就在那里。他笃定了她为了家族,会不惜一切代价去寻找那份虚无缥缈的“证据”。而那座废墟,无疑是他选好的、最合适的……埋骨地。
沈知微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好一招指路明灯,好一个请君入瓮。
就在她准备收回手时,眼角余光瞥见画卷的落款处,有两行极其细小的蝇头小楷,隐藏在印章的纹理之中。若非她有着超越这个时代的观察力,几乎无法发现。
那不是画家的题款,而是用一种早已失传的秘语写就的。
“月黑风高,藏书楼下,有你要的真相。独自前来,否则……真相将永埋灰烬。”
字迹潦草而急促,仿佛写下之人正处于极度紧张或危险的状态。
沈知微心中猛地一跳。
这不是楚长歌的笔迹。楚长歌的书法飘逸出尘,自成风骨,而这字迹,却充满了……挣扎与决绝。
这封信是谁写的?楚长歌的同谋,有意引她入绝境?还是……另有其人,在楚长歌的棋盘上,落下了属于他自己的、一颗不受控制的棋子?
那份故土沉冤的希望,像一簇微弱却顽固的火苗,在她心中重新燃起,与理智的寒冰激烈碰撞。去,还是不去?
去,便是羊入虎口,正中楚长歌下怀。不去,那份对真相的渴望,将成为她心中永远的刺,被楚长歌持续利用。
“笃笃笃。”
门外传来轻轻的敲门声,是侍女的声音:“王妃,楚公到了。”
沈知微迅速收敛了所有思绪,眼神恢复了一片平静的汪洋。她转身,脸上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期待与不安,声音轻柔地应道:“就来了。”
她打开房门,门外,楚长歌一袭白衣,站在廊下的雨幕中,身姿挺拔如松,脸上挂着温润如玉的微笑,正静静地望着她。那双眼睛里,盛着江南的烟雨,也盛着……深不见底的算计。
仿佛他身后那雄浑的寺庙,都只是为他一人作衬的背景板。
“知微,”他开口,声音如春风拂柳,“让你久等了。”姑苏城外的这座名园,乃是前朝留下的一处别业,占地极广,亭台楼阁,小桥流水,无一不精。今日,这里汇聚了江南几乎所有的名士雅客,曲水流觞,吟诗作对,一派文风鼎盛的盛世景象。
沈知微身着一袭素雅的月白长裙,安静地坐在楚长歌身侧。她并未言语,只是偶尔端起茶杯,轻啜一口,目光淡然地掠过眼前那些口若悬河的文人墨客。这些人的谈吐、风骨,皆是天下顶尖,可在此刻的她眼中,却都像是一场精心编排的戏剧。
楚长歌作为今日诗会的主家,自然是全场的焦点。他白衣胜雪,风姿卓然,无论是即兴赋诗,还是点评佳作,都显得从容不迫,引得众人阵阵喝彩。他时不时会侧过头,对沈知微露出一个温柔的眼神,仿佛在无声地告诉她,看,这便是你想守护的江南,这便是没有战乱与杀伐的清平世界。
沈知微亦会回以一个浅淡的微笑,完美地扮演着一个被惊艳、被感化的乱世来客。她心中的警惕,却如一张拉满的弓,弦上的每一寸肌肉都紧绷着。从踏入这座园林的那一刻起,她就感觉自己仿佛被无数双隐形的眼线所包围,目光来自池中的锦鲤,来自廊下的翠竹,来自天边流过的云。
她知道,楚长歌的阳谋已经布下了天罗地网。他要用这江南的温情与诗意,一点点消磨她的意志,让她沉沦,让她心甘情愿地成为他对抗萧烬的、最锋利的一把刀。而他口中的“镇国公府冤案真相”,便是悬在她头顶的、最诱人的那颗蜜糖。
酒过三巡,诗会的气氛渐入高潮。一名青年才子刚刚吟完一首赞叹江南风物的七律,引来满堂彩。楚长歌含笑起身,正欲点评。
异变陡生!
一道阴冷的、破空锐响,如毒蛇吐信,毫无征兆地从假山之后爆射而出!那是一叶淬了剧毒的柳叶飞刀,速度快得几乎看不清轨迹,目标直指沈知微毫无防备的心口!
一切发生得太快,周围的文人名士尚在回味诗句的意韵,根本来不及反应。甚至连沈知微自己,也只是在生死直觉的拉扯下,瞳孔猛地一缩,身体却来不及做出任何有效的闪避。
死亡的阴影,瞬间笼罩了她。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只温润而有力的手,猛地横亘在她面前。
是沈知微!
他几乎是凭着本能,用身体挡在了她的身前。
“噗——”
一声利刃入肉的闷响,清晰得令人心悸。
那叶飞刀,精准无误地刺入了他的左肩。剧毒顺着伤口飞速蔓延,楚长歌的脸庞瞬间煞白如纸,冷汗大颗大颗地从额角滚落。
“长歌!”沈知-微惊呼出声,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惊惶与错愕。她连忙上前扶住他摇摇欲坠的身体,指尖触及他衣襟间迅速渗透开来的温热液体,心中却是一片冰冷的平静。
来了。
这迟来的、却在预料之中的“鸿门宴”的重头戏。
“有刺客!保护楚公子!”
周围的喧嚣终于爆发,原本优雅的文人雅客们乱作一团,惊呼声、桌椅倒地声交织在一起。楚长歌的亲卫训练有素,立刻抽出兵刃将他团团护住,同时分出人手向着假山方向追击而去。
“我……我没事……”楚长歌靠在沈知微怀里,勉强挤出一个苍白的微笑,气息却已经开始紊乱。他看向她的眼神,充满了担忧与宽慰,仿佛她才是那个需要被安抚的人。
“别怕,有我在。”他断断续续地说道,每一个字都伴随着轻微的喘息。
沈知微扶着他,眼眶微红,那份担忧的神情并非全然伪装。危机是假的,可这柄刀上的毒,却未必是假的。楚长歌为了这场戏,竟真的敢用自己做赌注,这份决绝与狠辣,让她都感到一丝心悸。
她迅速从随身携带的香囊中取出一枚精致的银针,刺入他伤口周围的几个穴位,暂时延缓毒素的蔓延。她的动作专业而迅速,让周围包括亲卫在内的所有人都暗暗心惊。谁能想到,一位大家闺秀,竟还精通此道。
“快!送公子回府!”亲卫统领厉声喝道。
人群被迅速分开一条通路,沈知微半扶半抱着脸色愈发难看的楚长歌,在众人的簇拥下,匆匆离开了这片已经混乱到极致的园林。临走前,她飞快地瞥了一眼刺客袭来的方向。
那里的假山后,一个黑影一闪而过,身形矫健,绝不是寻常江湖杀手。
而更让她在意的,是那黑影消失时,嘴角似乎还挂着一丝……笑意。
那笑意,她曾经在一个人的脸上见过。
魏无羡。
好一出英雄救美的苦情计,好一个连环相扣的杀局。楚长歌想要用她的“命”和楚公子的“义”,将她彻底死死地绑在他的战车上。而魏无羡,则在暗中推波助澜,唯恐天下不乱,想看看这出戏会如何演变得更加“有趣”。
回到楚府,整个府邸都陷入了紧张的氛围。楚长歌被迅速送入卧房,府医匆匆赶来,放血、喂药、施针,忙得不可开交。
沈知微则被安排在外间,由一位贴身的老妈妈奉上安神的热茶。她端着茶杯,指尖微微泛白。楚长歌的“奋不顾身”,让她心乱,却不是因为感动,而是因为这背后藏着的、更深更冷的算计。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仅仅是为了感动她,让她心甘情愿地留下?
不,不够。这还不够。
以楚长歌的智谋,他应该知道,单纯的情感攻略对我效用有限。那么,这柄刺向我的刀,这柄刺入他身体的刀,真正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她的思绪如电光石火般飞速运转,一个又一个的可能性在脑海中浮现,又被一个个否定。
忽然,卧房内传来府医焦急的声音:“公子体虚,毒素侵入肺腑,寻常难以奏效!除非……除非能找到与此毒相克的‘龙舌草’,方有救!”
“龙舌草?”沈知-微的耳朵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名字。
她连忙起身,走到门口,沉声问道:“老先生,请问那龙舌草,是何种模样,生于何处?”
那府医看了她一眼,叹气道:“回禀夫人,此药极为罕见,只在岭南深山峭壁之上生长,且需配合金针刺穴,七日之内方可解毒。此地距岭南数千里,远水解不了近渴啊……”
岭南……
沈知微的心猛地一沉。
那个方向,正是……南疆之地,是萧烬大军如今的驻扎之所。
一个几乎不可能的、却又充满了逻辑链条的猜测,如同闪电般劈开了她脑中的迷雾。
她瞬间明白了。
楚长歌这一刀,不是为了感动她。
是为了……传递一个消息!
一个假消息!
他要通过自己和她之“死”这件事,向天下宣告,他楚长歌为了保护沈知微,身负奇毒,命悬一线。而唯一的解药“龙舌草”,却在远在天边的南疆,在萧烬的地盘上。
这个消息传出去,天下人会怎么看?
会认为萧烬见死不救,坐视盟友的兄长、一个爱慕自己的女子之父执身陷绝境,冷酷无情。会认为沈知微留在江南,是连累了楚长歌,会成为楚长歌的催命符。他会借此逼迫自己,想救楚长歌,就必须离开江南,去向萧烬乞求那味解药。
一旦她真的去了,她就彻底落入了他的圈套。无论她是否能求来解药,她都将背负上“为萧烬而来”的烙印,彻底断了回旋的余地,成为萧楚两家之间最尖锐的***。
好一个楚长歌!
好一个深谋远虑的阳谋!
他用自己的身体做棋子,布下了一步几乎无解的死棋。进,是他的人;退,是他的鬼。无论她怎么走,都无法逃脱他对整个棋局的掌控。
卧房内的**声渐渐平息,似乎是府医暂时稳住了他的伤势。老妈妈走出来,恭敬地对沈知微说:“沈姑娘,公子请您进去。”
沈知微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重新换上一副忧心忡忡的面容,推门而入。
室内弥漫着浓重的药味,楚长歌躺在床上,脸色苍白如纸,嘴唇发紫,气息微弱。看到她进来,他勉强睁开眼,眼中竟亮起了一丝光彩。
“知微……”他伸出手,似乎想抓住她的衣袖。
沈知微快步上前,握住他冰冷的手,将它们轻轻放回被中,柔声道:“别动,你刚包扎好伤口。我已经听府医说了,你安心养伤,解药的事,我会想办法。”
“没……用的……”楚长歌摇了摇头,声音细若游丝,“龙舌草……远在岭南,天下间……无人能……能在七日之内取回……”
他每说几个字,就要停下来喘息一阵,仿佛随时都会断气。这番景象,若非沈知微早已洞悉全局,恐怕真的会声泪俱下,心碎欲绝。
看着他那双“充满留恋与不舍”的眼睛,沈知微心中只有一片森然寒意。她知道,楚长歌在等。
等她主动提出,去南疆,去找萧烬。
她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掩盖住了眸中的冰冷。她知道,自己不能拒绝,至少表面不能。此刻的任何推诿,都会让他心生警觉。
她沉默了许久,仿佛在做着天人交般的艰难抉择。良久,她才抬起头,咬着嘴唇,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不。”她一字一句地说道,“一定有办法的。长歌,你为了我……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你……你放心,南疆,我走一趟!”
话音落下,楚长歌的眼中,闪过一抹几乎无法察觉的、计谋得逞的微光。
而沈知微将他此刻的神情尽收眼底,心中只泛起一阵冷笑。
你想我去南疆,把我推向萧烬,推向万劫不复的深渊?
好。
我如你所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