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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缓缓抬起自己的手,借着墙壁缝隙中透进来的微光,看着那纤细却依旧白皙的指尖。上面,似乎还残留着萧烬最后的温度。她曾以为那是救赎,此刻却明白,那不过是束缚她的锁链。
那么,就让她自己来亲手斩断它。
从今天起,她不再是任何人的王妃,也不再是什么系统的宿主。她就是沈知微。
一个被困在天牢的、一无所有的……沈知微。
也正因如此,她才无所畏惧。
沈知微的目光,落在了那扇冰冷的铁门之上。她的眼神,不再是柔情,不再是心动,更不是绝望。
那是一种淬炼于地狱之火的、纯粹的、冷静的……算计。盘算着如何利用这囚徒的身份,盘算着如何在这座天牢里,为自己,也为那个将她推入深渊的男人,布下属于她自己的、第一颗棋子。
萧烬的逃亡之路,是一条用血与火铺就的荆棘之道。
他弃了大营,带上了三百名最精锐的死士,如同一把淬毒的尖刀,义无反顾地扎进了地图上那片代表着“绝境”的无人区。这里是太子萧誉与江南势力鞭长莫及的交界地带,山峦叠嶂,林海莽莽,早已被乱世的刀兵所遗弃,却也因此,成了逃生唯一的缝隙。
他们身后,是太子数千追兵的怒吼与咆哮,如同跗骨之蛆,紧紧相随。这已经不单是一场追杀,更是一场意志力的角逐。太子萧誉发下了疯,他必须将这支离弦之箭扼杀在荒野之中,否则,放龙入海的后果,他将承担不起。
风餐露宿,日夜兼程。将士们筋疲力尽,伤痕累累,但没有人敢有半分懈怠。因为他们的主子,那个名义上已被“乱军”所杀的废皇子,正走在最前方,用自己的双脚,为他们踏出一条生路。
萧烬的脸上再也没了半分往日的从容与狠戾,只剩下一种近乎麻木的专注。他的嘴唇因缺水而干裂,一身华贵的盔甲早已被刮得伤痕累累,沾满了泥土与血污。他像一头受了重伤的孤狼,沉默着,忍耐着,用生命中所有的力量,朝着那个名为“幽州”的封地,一寸寸地挪动。
然而,比追兵更磨人心的,是这片被战火蹂躏过的土地所呈现出的、触目惊心的末世景象。
曾经的村庄,如今只剩下一片片焦黑的废墟。残垣断壁之间,散落着破碎的陶罐和孩童的布鞋。田垄荒芜,无人耕种,枯黄的野草在风中摇曳,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他们一行人,绕过一处山坳时,被眼前的景象彻底钉在了原地。
那曾是一个小小的村落,此刻却仿佛一座人间炼狱。尸体横七竖八地倒在被血染红的泥土上,有须发皆白的老人,有手无寸铁的妇人,更有尚在襁褓中的婴孩。刀伤,箭伤,还有被烈火焚烧过的焦黑印记,无声地诉说着曾经发生过的、一场何等残暴的屠戮。
空气中,弥漫着浓郁到令人作呕的血腥与腐败的气息。
萧烬身后的死士们,大多都是跟随他身经百战的精锐,见惯了沙场上的血肉横飞。可此刻,看着这些手无寸铁、被肆意屠戮的平民,每个人的脸上都露出了难以抑制的震惊与愤怒。
秦峰,萧烬最信任的副将,脸色铁青,上前一步,沙哑道:“王爷,这是……是山匪所为?”
萧烬没有回答。
他缓缓地走在废墟之中,脚步虚浮,仿佛每一步都踩在刀刃上。他的目光扫过一张张死不瞑目的脸,那些脸庞上,凝固着生命最后一刻的恐惧、绝望与悲鸣。
他这一生所求,不过是复仇,是夺回本该属于自己的一切。他以为,这天下姓萧还是姓李,不过是换个主人,百姓依旧是百姓。可直到此刻,当他亲眼目睹这血淋淋的现实,他才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在这乱世之中,所谓百姓,不过是砧板上任人宰割的鱼肉。
所谓的野心与霸业,在这些逝去的生命面前,显得何其苍白与可笑。
突然,一阵极其微弱的、如同小猫般的呜咽声,从一处倒塌的草棚下传来。
那声音,在这片死寂的废墟中,显得格外清晰。
萧烬的瞳孔猛地一缩,几乎是本能地,他朝着声音的源头冲了过去。秦峰和几名死士也立刻跟上。
他们合力搬开几根烧得漆黑的房梁和瓦砾,眼前的一幕,让在场所有铁打的汉子,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一个约莫五六岁的小女孩,正蜷缩在母亲的怀抱里。那妇人已然气绝,背上还插着一支断箭,但她至死都保持着弓起的姿势,用自己单薄的身体,为孩子撑起了最后一片小小的、安全的天空。
小女孩脸上满是灰尘和泪痕,她似乎已经吓得忘记了哭泣,只是睁着一双惊恐的大眼睛,死死地盯着眼前这些陌生的、带着兵器的男人,身体抖得像风中的落叶。
在她的身旁,散落着一只摔烂的、粗糙的泥娃娃。
萧烬就那样静静地站着,看着眼前的情景,一言不发。
他的心头,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痛得无法呼吸。他见过太多死亡,亲手造成了太多死亡,可从未有一刻,像现在这样,让他感觉到一种深入骨髓的冰冷与刺痛。
他想起了自己被圈禁在废园里的童年,想起了那些无人问津的、被世界遗忘的日日夜夜。
他缓缓地、缓缓地蹲下身,伸出那只沾满血污与尘土的手,想要碰一碰那个小女孩。可他的手却在半空中,剧烈地颤抖起来,迟迟不敢落下。
他怕,他怕自己这一身煞气,会吓到这个已经失去了一切的可怜孩子。
小女孩看着他,又看了看他身后的秦峰等人,眼中的恐惧愈发浓重,终于忍不住,“哇”的一声,哭了出来。那哭声,凄厉而绝望,像一把尖锐的锥子,狠狠地扎进了在场每一个人的心里。
萧烬的身体猛地一僵。
他收回手,慢慢地站起身,环顾着这片尸骨累累的修罗场。远处的天空,被落日染成了一片悲壮的血红。晚风吹过,卷起一阵血腥的风,吹动着他褴褛的衣角。
他的眼中,有什么东西,正在悄然碎裂,然后又以一种更加坚不可摧的姿态,重新凝聚。
那是一种他从未有过的情绪,混杂着愧疚、愤怒,以及一种……想要将这一切彻底终结的、近乎疯狂的决心。
原来,他所以为的“复仇”,从一开始,就错了。
他要夺回的,不应该仅仅是那个冰冷的皇位,更应该是在这皇位之下,每一个生命都能安稳度日、永不必再经历这般惨剧的……天下。
“秦峰。”萧烬的声音,沙哑得如同被砂纸磨过,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命令。
“末将在!”秦峰单膝跪地。
“把她们……好好安葬了。”萧烬看着那对紧紧相拥的母女,缓缓说道,“然后,带上那个孩子。”
秦峰一愣,抬起头,眼中满是诧异:“王爷?如今我们是逃亡要紧,带上一个孩子,恐会拖累行程……而且,这孩子很可能会因为惊吓和思念……活不下去。”
萧烬转过头,目光如炬,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冰冷得像万年不化的寒冰,却又仿佛燃烧着一层地狱的业火。
“她能。”萧烬一字一顿地说道,“孤保证,她能活下去。”
他顿了顿,目光再次投向那片无垠的、被晚霞染红的天际,声音变得愈发低沉,也愈发坚定。
“从今往后,孤所走之路,不会再是为了复仇。”
“而为了她们。”
“为了这天下,所有像她们一样,在乱世中挣扎求生的……人。”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的身后,那三百名死士齐刷刷地单膝跪地,他们看着主子那笔直如枪的背影,看着他眼中那前所未有的光芒,每个人的心中,都仿佛被点燃了一团烈火。
就在这时,队伍最前端的哨兵,发出了紧急的信号。
“王爷!西面发现追兵!是太子的‘玄甲军’!至少有五百人!距离我们,不足十里!”
秦峰脸色骤变,霍然起身:“王爷!玄甲军是太子的精锐,战力远超普通士卒,我们的人马疲惫,且带着这个孩子,恐难以抵挡!必须立刻撤离!”
然而,萧烬却没有动。
他依旧站在那片废墟之上,风吹动着他的衣袍,猎猎作响。他缓缓地转过身,面对着追兵即将来临的方向,脸上,竟然露出了一抹极其冰冷、也极其诡异的笑容。
“撤离?”他轻轻摇了摇头,“不。”
“从现在起,我们不再逃了。”
他伸出手,从腰间,缓缓抽出了那柄跟随他多年的、卷了刃的长刀。刀身在血色的残阳下,反射出一道妖异的红光。
“孤累了。”
萧烬抬起手,用沾着血污的衣袖,轻轻擦了擦刀面上的灰尘,低头,在刀身上映出了自己那双布满血丝、却亮得骇人的眼睛。
“也该让他们……尝尝,被猎杀的滋味了。”
他看着远方地平线上那逐渐逼近的黑点,以及那片被染红的天地,脑海中,却不受控制地,浮现出了另一张脸。
那张总是带着几分疏离与算计,却又总是在不经意间,流露出些许柔情的脸。
沈知微……
她被囚于天牢,生死未卜。
那个亲手将他推上这条绝路的、他最危险的女人,此刻,又会在做什么呢?她可知道,他曾许诺要为她打造一个固若金汤的囚笼,但如今,他却要先为自己,再造一个……血色的地狱。
一个念头,如同毒蛇般,猛地窜上他的心头。
他想见她。
前所未有的想。
天牢的阴冷潮湿,仿佛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
沈知微已经不记得自己在这里待了多久。每日送来的,是馊掉的饭菜,和看守狱卒毫不掩饰的、混杂着轻蔑与邪恶的目光。太子萧誉似乎打定了主意,要将她这颗曾让他颜面扫地的棋子,在最不堪的境地里,慢慢地碾碎。
然而,沈知微只是安静地坐着。
她靠在冰冷的墙角,脏污的囚服遮不住她骨子里的清傲。她不哭不闹,不向任何人求饶,甚至无视了那些恶意的注视。她的眼睛,总是望着天牢那扇小小的、被铁条封死的窗。窗外,是灰蒙蒙的一片天,看不见飞鸟,也望不到云朵。
这里,是她为自己选择的舞台。一个被所有人低估的绝境。
就在她以为这种死水般的寂静会一直持续下去时,沉重的牢门发出了“吱呀”的声响。
两个陌生的狱卒走了进来,他们身上的服饰并非东宫的制式。为首的一人,面无表情地打开了她的手脚镣铐,另一人则捧着一套干净的湖蓝色衣裙和一方温热的帕巾。
“贵人,请跟我们来。”为首的狱卒声音平淡,听不出任何情绪。
沈知微缓缓抬起眼,眸中没有丝毫被释放的喜悦,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警惕。这太不合常理了。萧誉的酷烈她是见识过的,绝不会如此轻易放过她。
“去哪?”她没有动,只是冷冷地问。
狱卒没有回答,只是将衣裙放在她面前,退后一步,做了一个“请”的手势,态度恭敬,却毫无转圜的余地。
沈知微的指尖微微蜷缩。她知道,这幕后必然是另一只手在推动。是萧烬的死对头?还是……某个想看戏的第三方?无论如何,离开这间天牢,总比困死在这里要好。她慢慢地站起身,掸了掸身上的尘土,接过了那方帕巾,仔细地擦了擦脸和手,然后换上了那套干净的衣裙。
整个过程,她都透着一种从容不迫的优雅,仿佛不是从阴森的地牢走向未知的命运,而是去赴一场早已预定的、风雅的茶会。
她被引领着,穿过曲折的回廊,走过戒备森严的宫苑。一路上,宫人们纷纷垂首,不敢直视,但那四面八方投来的、或探究或同情的目光,却如芒在背。
最终,她被带到了一处神武门的角门。门外,是冬日里萧索的街景,而一头温顺的白马,和一个身着白衣的、温润如玉的男子,正静静地站在那里。
是楚长歌。
沈知微的脚步,在看到他的那一刻,微微一顿。
他似乎感应到了她的目光,转过头来。一如既往的,他的脸上带着三分暖意七分疏离的微笑,仿佛这皇城里肮脏的权谋斗争,都沾染不了他那身白衣的一角。
“沈姑娘,”楚长歌向她微微颔首,声音温和如春风,“让你受苦了。”
沈知微走到他面前,眼神平静无波,轻轻地福了一身:“楚公子。”
“此地不宜久谈,”楚长歌自然地将手中的一件雪白披风,披在了她的肩上,指尖有意无意地避开与她触碰,“萧誉……要将你送往我处,名为‘礼物’,实为羞辱。我不敢当这份‘厚礼’,只能在此冒昧相候,邀姑娘……同走一程。”
他的话语很委婉,但沈知微瞬间便明白了其中的关窍。萧誉在宫变后,为了拉拢江南世家,竟想到了用她这个“废棋”来讨好楚长歌。这手段卑劣而恶毒,既是对她的折辱,也是对楚长歌的试探。
然而,楚长歌却给了她体面。
这披风,不仅是挡住了江上刺骨的寒风,更是挡住了她身后那些不怀好意的目光和窃窃私语。这是来自萧烬之外的,第一份不带任何利用与算计的、纯粹的善意。
沈知微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泛起一阵奇异的酸涩。她曾无数次地利用过眼前这个男人的善意与欣赏,可到头来,在她最落魄的时候,向她伸出手的,竟然还是他。
“多谢公子。”她低声说道,这一次,不再是客套,而是真心实意。
楚长歌没有再多言,只是伸手,引她上了马车。
马车从神武门驶出,一路向着南方的码头行去。车厢里很安静,只闻车轮碾过青石板路的“咕噜”声,和窗外隐约传来的市井喧嚣。沈知微掀起车帘一角,看着外面既熟悉又陌生的京城市井,心中百感交集。
她曾以为,这座城市是她最大的牢笼,可当她真正离开时,却发现自己对这个埋葬了她青春、爱情与挣扎的地方,竟有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留恋。
“你在想什么?”楚长歌清澈的声音在身侧响起。
沈知微放下车帘,摇了摇头,声音有些沙哑:“没什么。只是在想,这京城的冬天,真冷啊。”
楚长歌看着她脸上不经意间流露出的疲惫与苍茫,眼中闪过些许怜惜。他没有再追问,只是将一只小巧的暖炉,递到了她的手里。
“会好起来的。”他说,语气笃定。
很快,长江的轮廓出现在了眼前。
江上,风很大。凛冽的江风夹杂着水汽,扑面而来,吹得人几乎睁不开眼。楚长歌的画舫就停在渡口,装饰素雅而不失气派,与旁边那些往来商贾的船只比起来,如鹤立鸡群。
楚长歌亲自扶着沈知微走下马车,将她护在身边,一步步走上跳板。风中,他白衣翩袂,长身玉立,为她挡住了大部分的寒意。
“上了船,就安全了。”他轻声安抚道。
沈知微点点头,目光却越过他,望向了江面。江水滔滔,奔流不息,带走了无数英雄的功过是非,也带走了她那段颠沛流离的过往。她以为,自己终于可以暂时喘一口气了。
然而,就在她踏上画舫甲板的那一刻,她的眼角余光,不经意地瞥见了江对岸,那座高高的瞭望塔上,似乎有一个极不起眼的黑影。
那黑影,静立如松,身上散发出的那股熟悉而危险的气息,即使隔着如此遥远的风与水,也让她如遭电击,浑身一僵。
是萧烬的影卫。
他……竟然派人追到这里来了!
一瞬间,那来之不易的暖意与安全感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更深层次的、被无形之网笼罩的恐惧。他让她走,却又让人看着她。这算什么?是不放心,还是……另一种形式的掌控?
“怎么了?”楚长歌敏锐地察觉到了她身体的僵硬。
沈知微猛地回过神,摇了摇头,强行压下心底的惊涛骇浪,疲惫地笑了笑:“风太大了,有些累。”
楚长歌不再多言,引着她进入船舱。船舱内温暖如春,熏香袅袅,与外界的寒风凛冽判若两个世界。楚长歌为她沏了一杯热茶,茶香氤氲,暖意融融。
“我知道你心中必然有很多疑问。”楚长歌坐在她的对面,目光清澈而坦然,“你不必急着回答我任何事情。只需知道,从你踏上这条船开始,你便是安全的。在我江南的地界上,没有人能伤害你。包括……萧誉,或许……也包括他。”
最后那句“他”,他说得极轻,却像一把重锤,狠狠地敲在了沈知微的心上。
她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颤。滚烫的茶水,溅落在她的手背上,带来一阵清晰的刺痛。
可这刺痛,却远不及她内心的半分惊骇。
楚长歌他……知道了什么?他为什么会说出这样意有所指的话?那只是一个试探,还是……他其实洞悉了一切?
沈知微低着头,看着手背上那一圈迅速泛起的红痕,脑海中却浮现出对面塔楼上那个矗立的身影,和他身后那片无边无际的、名为萧烬的阴影。
她逃出了天牢,却好像,只是换了一个更大的、四面透风的笼子。
手背上的刺痛,如同投入死水的一颗石子,将沈知微从惊骇的震荡中唤醒。她缓缓抬起头,迎上楚长歌那双含笑温润的眼眸,心中却是一片冰冷的警惕。
“楚公子说笑了。”沈知微收回手,用另一只手轻轻抚过那片红痕,声音平静无波,“知微一介罪囚,蒙公子不弃,得以重见天日,已是万幸。至于未来……风浪太大,知微只是一叶飘萍,身不由己,又能去往何处呢?”
她的话语,滴水不漏,将自己的脆弱与被动展现得淋漓尽致。这并非伪装,而是她此刻最真实的处境。她是一枚棋子,从太子的棋盘,落入楚长歌的棋盘,而棋盘的对岸,始终坐着那个名为萧烬的执棋者。
楚长歌看着她,眼中的笑意未减,但那份温润之下,却似乎多了一丝探究。他没有再追问,只是将自己身上的披风又紧了紧,为她挡住江面上更烈的寒风。
“你说得对,风浪确实大了些。”他轻声道,“但再大的风浪,也总有风平浪静之时。在江南,至少有一隅之地,可以让你暂时避一避。”
他的声音温柔得如同此刻的春日暖阳,可沈知微却听出了些许不容拒绝的意味。这是一种更高级的掌控,不是用锁链,而是用温情。
船,缓缓靠岸。
码头上,早已等候着数名文士打扮的男子,见到楚长歌,皆是躬身行礼,神态恭敬。楚长歌将沈知微引下船,为她介绍:“这几位,都是江南名士,素来仰慕镇国公府的风骨。听闻沈小姐蒙冤,皆是义愤填膺。”
“沈小姐受苦了。”
“待见到楚公子,我等便知小姐绝非凡俗,朝堂昏聩,竟至如斯!”
“沈小姐但请宽心,江南之地,自有公道在。”
热情的言语,关切的面容,仿佛她真的是一位备受怜惜的归乡故人。沈知微微微垂首,以巾帕掩去唇边那抹自嘲的冷笑。公道?这世上哪有真正的公道。有的,不过是利益交换下的取舍罢了。他们敬的,是镇国公府嫡女的身份,是楚长歌带来的政治信号,而非她沈知微这个人。
她被众人簇拥着,上了一辆装饰雅致的马车,浩浩荡荡地向楚府驶去。沿途,她透过车窗的缝隙,窥视着这座繁华依旧的江南名城。亭台楼阁,小桥流水,一切都与她记忆中的京城截然不同。这里少了几分肃杀,多了几分繁华与安逸,是无数北人流离失所时,渴望抵达的温柔乡。
可她知道,这温柔乡,只是表象。在楚长歌温润如玉的治世外衣下,是世家门阀对权力的牢牢掌控,是对一切挑战他们秩序之人的无情打压。她沈知微,就是那个被推上台面的、用来挑战萧烬的“叛逆”符号。
马车在一处清幽雅致的府邸前停下。楚府的管家早已等候在门外,恭敬地将她引至一处名为“听雨轩”的独立院落。院内亭台错落,竹林掩映,布置得十分用心,甚至比她在烬王府的“静心苑”,更多了几分人间的烟火气。
“沈小姐一路辛苦,请先休息。稍后晚膳,公子会亲自过来相陪。”管家躬身道,态度无可挑剔。
沈知微点了点头,走入房中。房门合上的瞬间,她脸上的那丝温顺立刻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极致的冷静。
她走到窗边,推开窗,看着院中那棵随风轻曳的翠竹。此地四面环水,仅有一座石桥与外界相连,院墙不高,但每隔十步,便有一名看似闲庭信步的家丁,实则目光锐利,将整个院落布控得滴水不漏。
楚长歌给了她一个华美的笼子,却比天牢,更加牢固。
“系统……”沈知微在心中默念。
没有回应。
自从那日宣判“最终契约”启动后,系统便陷入了诡异的沉寂。这沉寂,比任何惩罚都更让她感到不安。仿佛暴风雨来临前,那令人窒息的宁静。她知道,系统在等待,等待一个时机,等待她被推到某个绝境,然后,再抛出那把真正能刺穿一切温柔假象的屠刀。
而她,也必须利用这难得的间隙,为自己,也为远在北方的那个男人,做些什么。
夜幕降临,楚长歌准时而至。他带来了一身精致的江南丝裙,还有几样精致的江南小菜,亲自为她布菜。
“尝尝这个,‘糖醋排骨’,是金陵城里最有名的张师傅做的,我特意让他为你准备的。”他夹起一块排骨,放入沈知微碗中,动作自然,仿佛他们是相识多年的旧友。
沈知微道了声谢,小口地吃着。饭菜很香,却咽得有些艰难。每一口温情的饭食,都像是在吞噬某种代价。
“你……似乎心事重重。”楚长歌放下筷子,凝视着她,“还在担心烬王?”
沈知微的心猛地一跳。
“京城大乱,烬王身陷囹圄,生死未卜。你担心他,亦是人之常情。”楚长歌的语气,像是在陈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事实,“知微,你不必在我面前伪装。我……不是你的敌人。”
“是吗?”沈知微放下碗筷,抬起眼,直视着他,“那楚公子告诉我,京城里,究竟发生了什么?”
她需要情报。这是她现在唯一能做的事情。
楚长歌沉默了片刻,缓缓道:“太**变,失败。京城……如今在一片混乱之中。烬王……据说在乱军中,为了突围,身负重伤,下落不明。”
“下落不明?”沈知微的心,被这四个字狠狠揪住。她强迫自己保持镇定,不露声色。
“是。”楚长歌的眼神,捕捉到了她眼中一闪而过的伤痛,他轻叹一声,“所以,我更希望你能留在江南。远离那些纷争,那些……不属于你的血与火。”
“可我真的是下落不明吗?”
一个声音,突兀地从门外传来,带着些许微弱的喘息,和一种穿透力极强的、冰冷的自信。
房门被猛地推开。
一人一袭玄色劲装,风尘仆仆,发髻微乱,肩上甚至带着些许凝固的血迹。他就那样站在门口,身影被廊下的灯火拉得长长的,清瘦,却如同一柄出鞘的利剑,带着令人窒息的锋芒,瞬间刺破了这满室的温存与暧昧。
他看着满桌的佳肴,看着楚长歌脸上那瞬间的错愕,最后,目光死死地锁定了沈知微那张写满震惊的脸。
“孤若是不来,”萧烬的唇边,勾起一抹极淡的、却带着无边煞气的弧度,“岂不是要让你……在这里,安享太平了?”
他来了。
他竟然真的来了!
沈知微霍然起身,身体因为极度的震惊而微微颤抖。他怎么可能脱身?京城的局势,太子的宫变,他如何能冲破那重重包围,跨越千里,抵达江南?
楚长歌也迅速反应过来,他站起身,脸上温润的笑容早已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凝重与戒备。“烬王,好身手。京城天罗地网,竟困不住你。”
“天罗地网?”萧烬笑了,笑声中带着些许血腥的沙哑。他缓步走入房中,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沈知微,“你以为,你和太子那点把戏,就能困住我?”
他一步一步地走来,那强大的、令人窒息的压迫感,让整个房间的空气都仿佛凝固了。楚长歌的侍卫们已经闻声赶到,将门外围得水泄不通,却没有一人敢贸然闯入。
萧烬走到沈知微面前,停下脚步。
他伸出手,用指腹轻轻擦过她的脸颊,那动作温柔得不可思议,可他眼中的疯狂与占有欲,却几乎要喷薄而出。
“瘦了。”他低声说,声音里满是浓得化不开的心疼与愠怒,“看来,楚公子的‘照顾’,让你很受累。”
“萧烬……”沈知微看着他,千言万语,却不知从何说起。她看到他肩上的伤口,看到他眼中的血丝,心中最柔软的地方,被狠狠刺痛。
“别怕。”他仿佛看穿了她的心思,轻轻握住她的手,将她的指尖贴在自己冰冷的唇上,“孤来带你……回家。”
“家?”楚长歌冷笑出声,“烬王未免太过自信。这里是我的地盘,你以为,你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萧烬终于将目光从沈知微身上移开,转头看向楚长歌。那眼神,冰冷得不带些许一毫的人类情感,仿佛在看一个死人。
“孤的地盘,孤的人,在哪儿,哪儿就是孤的地盘。”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猛地将沈知微拉入怀中,同时手腕一翻,一柄寒光凛冽的短刃,已然抵在了楚长歌的咽喉上!
速度之快,动作之利落,令人咋舌!
楚长歌的瞳孔骤然收缩,他身边的侍卫们刚反应过来,却发现自己根本无法前进一步,因为数支漆黑的箭矢,早已不知从何方射来,精准地钉在了他们脚前的方寸之地,箭羽兀自嗡嗡作响。
“你……”楚长歌脸色煞白,他怎么也想不到,萧烬在江南,竟然还藏着如此强大的力量!
“别动。”萧烬的声音,如同地狱寒刃,“孤现在心情不好,你再多说一个字,这江南,就要换主人了。”
说着,他拉着沈知微,一步步地向后退去,目光却死死地锁着楚长歌,仿佛随时都能取其性命。
就在他们即将退到门口时,异变陡生!
一直沉默的沈知微,却在此时,猛地挣脱了他的怀抱,反过来,挡在了他和楚长歌之间!
“萧烬!”她看着他,眼中满是悲伤与痛苦,“你不能这么做!”
她不能让他为了自己,与整个江南为敌。他好不容易才从京城的死局中脱身,根基未稳,若是此刻与楚长歌彻底决裂,便是将自己置于万劫不复的境地!
萧烬的动作,猛地一顿。他看着挡在自己身前的沈知微,看着她眼中那毫不掩饰的关切,眼中的疯狂与杀意,在这一刻,竟被些许巨大的、难以置信的痛苦所取代。
她……在护着楚长歌?
在为他冒了如此大的风险,跨越千里而来之后,她竟然……还护着另一个男人?
这一刻,比太子的背叛,比天牢的囚禁,更让他感到彻骨的寒意。
原来,她心中,终究……没有他么?
楚长歌的话音,如同毒蛇的信子,带着冰冷的黏腻感,钻入沈知微的耳中,让她瞬间遍体生寒。
她护着楚长歌,本能地挡在了他的身前,这本是瞬间的应激反应。但在萧烬那双瞬间由墨黑化为赤红的眼眸注视下,这个动作却被赋予了无穷无尽的、最伤人的解读。
一种几乎要将空气都冻结的死寂,在三人间弥漫开来。风声,水声,远处士兵的呐喊声,仿佛都在这一刻被彻底抽离。
萧烬看着她,嘴唇动了动,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那双曾让她沉沦的深邃眼眸,此刻只剩下一片空茫的、被巨大浸透的荒原。他手中的剑,那把曾饮过无数敌人鲜血的利刃,此刻正微微颤抖,剑尖稳稳地指向楚长歌的咽喉,却仿佛有千斤重。
他没有再看楚长歌一眼,所有的目光,所有的心神,都死死地钉在沈知微身上。那目光里,有疯狂,有痛苦,有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乞求。
乞求她给他一个解释,哪怕是谎言。
“噗——”
一声轻响。
一缕血线,顺着萧烬紧握的剑柄流下,滴落在甲板上,绽开一朵小小的、触目惊心的红梅。太过用力的握持,让剑柄的纹路割破了他的掌心。他却浑然不觉,只是死死地看着她,仿佛要用目光将她凌迟。
沈知微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攥住,每一次收缩都带着撕裂般的剧痛。她知道,他误会了。他误会得深了。可她该如何解释?说她只是下意识的反应?说她无法坐视楚长歌死在她面前?可这种解释,在萧烬此刻偏执的爱意与彻底的决心面前,是多么苍白无力,甚至……更像是一种欲盖弥彰的辩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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