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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知微一夜未眠。
那冰冷的“抹杀”二字,像两枚淬了毒的钢钉,死死地钉在她的脑海里。天光乍亮,宫人们轻手轻脚地走进来伺候洗漱,铜盆里清水晃荡,映出她苍白得没有些许血色的脸。
她看着那张陌生的、属于镇国公府嫡女的脸,心中却是一片前所未有的清明。她不能死,至少不能被系统这样抹杀。回家的执念从未如此刻般强烈,但与这执念交织在一起的,还有萧烬离京前那双深邃如夜色的眼睛,和他掌心滚烫的温度。
“王妃娘娘,您今日……看起来气色不太好。”心腹侍女静姝捧着温热的面巾,小声翼翼地开口。
沈知微回过神,接过面巾,慢慢地擦着脸,动作从容不迫,仿佛那个在昨夜崩溃颤抖的人并非自己。“是吗?许是昨夜风大,着了凉。”她淡淡地应道,声音听不出任何异样。
是的,她不能慌乱。越是生死关头,越要冷静。她必须找到一个万全之策,一个既能完成系统任务,又能保全萧烬性命的办法。
系统要求她“确保刺杀成功”。这其中的关键,在于“刺杀”的形式和“成功”的定义。如果她能找到一种,既能造成刺杀成功的假象,骗过系统,又能在关键时刻救下萧烬的方法……
念头如一道电光划过脑海。
一个大胆得近乎疯狂的计划,开始在她心中悄然勾勒。
用兵。
她需要的不是亲自下场,而是一场完美的“情报战”。她要为楚长歌提供一个“正确”的刺杀方案,一个看似天衣无缝、成功率极高的方案。但同时,她也要通过某种方式,给萧烬送去一个“错误”的线索,一个足以让他识破楚长歌全盘计划的破绽。
她在下一盘双面棋。棋盘的一端,是对手的楚长歌;另一端,是盟友(或许)的萧烬。而她自己,则是那枚游走在黑白之间,决定胜负的关键棋子。
要做到这一点,她需要两样东西。
一样,是真正能一击毙命的毒药。这份毒药,她将“献给”楚长歌,作为她“投诚”的诚意,也是确保刺杀“看起来”能够成功的关键道具。
另一样,是关于毒药解法的、或是足以引起警醒的情报。这份情报,她要想办法送到萧烬手上。
这是一个平衡术。给楚长歌的“毒”要足够真,给萧烬的“解”要足够隐晦。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
想通了这一点,沈知微原本纷乱的心绪瞬间沉静下来。她眼中浮现出一种冰冷的、属于“反派”的决绝。
“静姝,”她放下面巾,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清冷,“备车,本宫要去一趟太医院。”
静姝愣了一下,太医院?王妃娘娘向来体弱,最厌恶那股药味,怎么会主动要去那里?
沈知微没有解释,只是自顾自地站起身,从首饰盒里挑了一支素雅的玉簪插入发间,镜中的她,眼神锋利如刃。
“本宫听闻,陛下近来龙体不安,本宫身为王妃,也该去探望一下太医院的各位大人,备些安神香丸,以示孝心。”
这个理由无懈可击。
半个时辰后,沈知微的马车稳稳地停在了太医院的门前。她由静姝搀扶着,走下马车,一股浓重而混杂的药味扑面而来。管事的太监和太医院的张院判早已得到消息,恭敬地等在门口。
“臣等参见王妃娘娘。”众人齐齐行礼。
“诸位大人免礼。”沈知微的声音温和有礼,带着一丝久病之人的虚弱,“本宫今日来,是为万岁爷的龙体,想向各位请教些南疆特有的安神药材。”
张院判是个年过半百的老者,眼神精明,闻言立刻躬身道:“娘娘仁德。南疆药材繁多,不乏珍品,只是有些亦药亦毒,需要谨慎。不知娘娘想了解哪几味?”
这正是沈知微想要的回答。她故作思索了一番,轻声道:“本宫前几日闲读杂书,见一味名为‘牵机引’的草药,说其花开绚烂,根茎却含奇毒,能致人于死地,状若急病,不知真假?”
“牵机引”三个字一出,张院判的脸色明显变了一下。那是一种剧毒,极为罕见,早已失传,想不到这位深居王府的王妃竟会知道。
他心中惊疑,面上却滴水不漏:“娘娘博闻强识。此物确是古籍记载,据传中毒者心肺骤停,无药可解。只是早已绝迹,不足为虑。”
沈知微要的就是他这个反应。她轻轻叹了口气,眉宇间染上些许愁绪:“如此便好。本宫只是有些杞人忧天,生怕有心之徒利用这些稀奇古怪的东西,做出对陛下不利的事来。”
话题被她巧妙地转到了皇帝安危上,众人连忙附和,称赞她忠心。
在张院判的带领下,沈知微故作兴致盎然地参观着太医院的药房。她东看看,西闻闻,提出了许多关于药材特性的问题。在一些致命的毒草柜前,她驻足的时间总会比对寻常药草长上那么一瞬。
她的每一个动作,每一个眼神,都像是一个对毒物充满好奇、却又一知半解的深闺贵妇。
然而,她不知道的是,在她沉浸于自己的表演时,张院判那双看似浑浊的老眼,却始终带着深沉的审视。
这位王妃,今天来的目的,绝不简单。
参观完药房,沈知微以身体不适为由,拒绝了众人品茶的邀请,准备打道回府。就在她即将登上马车时,张院判却快步跟了上来,躬身道:“娘娘,臣有要事,想单独向娘娘禀报。”
沈知微心中一动,面上故作讶异:“张大人请讲。”
张院判扫了一眼四周,压低了声音,神情严肃:“娘娘,臣斗胆问一句,您……是想配置‘牵机引’?”
沈知微的心猛地一沉,但脸上依旧保持着淡然,甚至还带上了一丝被冒犯的薄怒:“张大人何出此言?本宫不过是好奇罢了。”
“是臣多嘴了。”张院判立刻告罪,但他却没有走,反而上前一步,用几不可闻的声音说,“娘娘,‘牵机引’虽绝迹,但太医院的古籍中,有其配制之法。只是……此毒配置极为凶险,且……牵扯甚大。东宫,或许,也在打听这味药。”
他将“东宫”两个字咬得极轻,却如同一记重锤,狠狠砸在沈知微心上。
太子……
她瞬间明白了。张院判这是在向东宫表忠心!他察觉到了什么,但他不敢确定,所以用这种方式,一方面警告她,一方面也将她这颗“棋子”的情况,传递给了太子!
沈知微的指甲深深嵌入掌心,她脸上却挤出一个了然的微笑,声音轻得像一阵风:“多谢张大人的提点。本宫……记下了。”
说完,她不再停留,决然地登上了马车。车帘落下的瞬间,她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冷的杀机。
她低估了京城的这张网。她的一举一动,早已落入了不知多少双眼睛里。
马车缓缓驶离太医院,行至一个拐角处,沈知微隔着车窗的缝隙,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是太子身边的心腹太监,正鬼鬼祟祟地从太医院的侧门溜走,行色匆匆。
沈知微缓缓闭上眼。
太子已经知道了。那么,他接下来会做什么?是将计就计,利用她这个“刺客”,来除掉萧烬?还是……
突然,另一个更可怕的念头浮现在她脑海。太子会不会,将这个计划泄露给萧烬?让萧烬误以为这是她,沈知微,与太子联手设计的阴谋?
如果萧烬相信了……
那她之前所有的周旋,所有的挣扎,都将化为泡影。她与萧烬之间那层刚刚建立的、脆弱不堪的信任,将会彻底崩塌。
马车内的空气,仿佛在这一瞬间被抽干。沈知微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窒息感。
她精心设计的双面棋,在还没开始下的时候,似乎就已经被第三只手,搅乱了全局。
她缓缓睁开眼,眼神中再无半分犹豫与软弱,只剩下破釜沉舟的决绝。
既然棋盘已经乱了,那就干脆……将它掀个底朝天!
夜色如墨,将京城的茶楼酒肆浸染得一片暧昧。
沈知微坐在二楼临窗的雅座,一袭素色长裙,面上带着半透明的面纱,遮住了大半容貌,只留下一双清冷沉静的眼。她面前的茶盏早已凉透,袅袅的热气早已散尽,正如她此刻的心。
昨夜的彻夜不眠,与内心的天人交战,最终凝结成一个破釜沉舟的计划。她不能再被动地等待系统的惩罚,也不能再心存侥幸地渴望萧烬的“神助攻”。要想在江南那场注定要死的鸿门宴中活下去,她就必须主动出击,掌握哪怕一丝若有若无的主动权。
而这一切的第一步,就是按照她与无相楼约定的规矩,将那份足以让萧烬万劫不复的“错误”情报传递出去。
雅间的门被轻轻推开,一个伙计打扮的人垂首走了进来,将一碟新上的瓜子放在桌上,动作自然得仿佛只是在添茶续水。他没有多说一句话,只是在放下碟子的瞬间,用指节不轻不重地敲了三下桌面。
这是暗号。
沈知微没有动,她只是端起那杯冷茶,轻轻抿了一口。目光透过窗户的缝隙,投向楼下街角那棵老槐树。
按照计划,她会将一张写有刺杀地点的纸条,借着茶楼人杂混乱之时,“不经意”地遗落在此。而无相楼的人,会在她离开后取走。这是她与魏无羡的第三次交易,每一次都像是在悬崖边行走,稍有不慎便是粉身碎骨。
她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叠得极小的纸条,上面用特殊的药水写着“金陵城外,七里渡码头”几个字。这是太子萧誉安排刺杀的地点,也是系统命令她必须确保成功的地方。此刻,她却要将它变成一个引蛇出洞的诱饵。
她的手心有些潮湿,不是紧张,而是一种近乎麻木的冷静。她将纸条夹在指间,正估摸着伙计再次进来添水的时机,斜对面的一桌,忽然响起一声清朗的轻笑。
“这等劣质茶叶,也配称作‘雨前龙井’?真是糟蹋了这名头。”
声音温润如玉,带着几分文人特有的挑剔和雅致。沈知微下意识地循声望去,只见斜对面的雅座里,坐着一位白衣男子。他身形清瘦,眉眼疏朗,手中正端着茶杯,微微蹙眉,似乎对这茶的品质颇为不满。
不是楚长歌,又是谁?
沈知微的心脏猛地一缩。
他怎么会在这里?
这里是三教九流混杂之地,虽也算干净,却远非楚长歌那种江南世家领袖该来的地方。他身边只带了一个青衣小童,没有护卫,就这样坦然地坐在那里,仿佛不是来寻人的,而是真的来品茶的——尽管他口中一直在嫌弃这茶的劣质。
是巧合吗?
沈知微的脑中瞬间闪过无数念头。她与楚长歌并非全无交集,在之前的诗会上,他曾为她解围,也对她流露过欣赏。他曾多次向她示好,意图将她从萧烬的身边拉开。
难道……他也是为了她而来?
这个念头让她的后背沁出一层冷汗。如果楚长歌的目标是她,那她此刻手上的这张纸条,就将不再是送往无相楼的情报,而是落在正主楚长歌眼中的、最直接、最无可辩驳的罪证!
她捏着纸条的手指,不由得收紧了寸许。
不能慌。她告诉自己,越是这种时候,越要冷静。
她强迫自己将目光从楚长歌身上移开,重新落回自己的茶杯上。现在放弃传递情报,已经不可能了。太子的人一直在暗中盯着她,她必须按照约定完成这一步,否则不等萧烬的船到金陵,她就会先一步消失在京城。
只是,传递的方式,必须改一改了。
恰在此时,之前的伙计再次推门而入,依旧是垂眉顺眼地走到桌前,提着茶壶,准备为她续水。
机会来了。
沈知微的脑中飞速运转。将纸条遗落在桌上?不行,楚长歌的视线偶尔会扫过这边,太容易被察觉。藏在茶杯里?太刻意,留在桌面上的茶渍很容易暴露。
她看着伙计提起那把铜制的茶壶,滚烫的热水冲入冰冷的茶盏中,发出一阵“滋啦”的声响,白雾升腾而起。
就是现在!
在白雾弥漫,遮挡住所有人视线的刹那,沈知微的手指看似随意地在桌沿一拂,那张小小的纸条,便如同一片落叶,悄无声息地滑落,掉在了她坐着的圈椅的脚踏与桌腿之间的阴影角落里。这个位置,即便有人弯腰捡拾,也十分不起眼,更不会引起远处楚长歌的注意。
而那个伙计,心领神会,在续完水后,弯腰收拾地上的瓜子壳时,会极为自然地用身子挡住,将纸条精准地取走。一切都演练了无数遍。
然而,就在伙计弯腰的瞬间,异变陡生!
“哎呀!”那伙计像是脚下一滑,整个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前扑去,手中的铜茶壶脱手而出,划出一道滚烫的抛物线,直直地朝着沈知微的位置飞来!
汤水四溅,灼热的蒸汽扑面而来。
一切都发生得太快,沈知微根本来不及反应,只能下意识地向后缩去。而就在这电光火石之间,一道白色的影子如风而至。
只听“铛”的一声脆响,那只即将砸在沈知微身上的铜壶,被一只手中折扇稳稳地挡开。滚烫的茶水泼洒了一地,也溅了来者半身。
是楚长歌!
他不知何时已经站到了她的桌旁,此刻正收起折扇,眉头微蹙地看着身上被浸湿的衣袍,语气中带着些许无奈的歉意:“让姑娘受惊了,这伙计笨手笨脚的,实在不该。”
他的眸光清亮如水,却在抬眼望向她的瞬间,不动声色地扫过了她脚边那片阴影。那目光一闪而逝,快得如同错觉。
沈知微的心,沉到了谷底。
他看到了。他一定看到了。
那个伙计连滚带爬地跪在地上,不停磕头求饶,茶楼的掌柜也闻声赶来,场面顿时乱成一团。
而楚长歌,却仿佛对这混乱视若无睹。他只是对沈知微微微颔首,露出一抹温和的笑意:“看来此地不宜久留,叨扰了。”说完,他便带着自己的小童,转身下楼,潇洒离去,仿佛刚才只是个插曲。
可沈知微知道,绝不是。
混乱中,那个伙计手脚麻利地爬起来,一边道歉一边收拾残局,他的手在桌腿下一抹,那张纸条便被他神不知鬼不觉地取走,塞入了袖中。整个过程行云流水,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从表面上看,她的任务完成了。
但沈知微的心却比任何时候都要冰冷。她知道,真正的麻烦,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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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茶楼斜对面的阁楼上,魏无羡正斜倚在软榻上,透过特制的琉璃窗,饶有兴致地看着楼下雅间里发生的一切。
“铛……铛……”
他伸手,从面前的棋盘上捻起一枚黑子,轻轻落在棋盘之上,阻断了白子的一条大龙。
“有意思,”他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容,自言自语道,“楚长歌……你是什么时候盯上她的?是英雄救美,还是另有所图?这出戏,越发热闹了。”
他的身后,一道黑影悄无声息地浮现,单膝跪地。
“楼主,沈知微的情报已经送出去了。只是,楚长歌也出现了。”
魏无羡头也不回,只是又捻起一枚白子,陷入了长久的思索,目光幽深,仿佛能穿透阁楼,看到更远处那盘错综复杂的天下大棋。
“知道了,”他淡淡地说道,“传令下去,告诉太子那边的人,计划有变。让他们加派人手,金陵码头那边……我不希望看到任何预料之外的人,去打扰我们的‘贵客’。”
“是。”
黑影退去,阁楼内重归寂静。
魏无羡看着棋盘,楚长歌的出现,就像一颗意外投入湖面的石子,激起了层层涟漪,打乱了他原本的节奏。
不过……
他看着沈知微那张在面纱下难掩苍白的脸,以及她望向楚长歌背影时那一闪而过的决绝。
也好。
棋盘越乱,棋手才越能显出真正的成色。
他倒是很期待,这颗他认为最有趣的棋子,在被多方势力盯上之后,会走出怎样的一步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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