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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郑彪倒了

第五章:郑彪倒了 (第2/2页)

“叫张磊干嘛?”
  
  “让他当面跟我汇报他的‘资源整合方案’。”郑彪说,“他想在背后拉人,我就让他当着我的面拉。我看他在我面前敢不敢说一个字。”
  
  何成局明白了。郑彪要在所有人面前证明自己还没倒。哪怕他只能勉强坐着,只要他坐在那个位置上,手里握着甩棍,大多数人就不敢动。恐惧是可以透支的——只要一次亮相,就能多撑好几天。
  
  他帮郑彪重新掖好被角,退出活动室。关上门之后,他在走廊里站了几秒钟,然后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郑彪还能吓人。但能吓多久?一天?两天?唐婉晴说了,如果内脏在衰竭,那就算烧退了也撑不了多久。郑彪现在是靠意志力硬撑,把末日以来积攒的全部威严压进最后一张牌里,打给所有人看。
  
  但牌总会打完的。
  
  第二天早上,何成局见到了林晓晓。
  
  她端着早餐盘子出现在杂物间门口,盘子里放着两份配给粥和两块压缩饼干。何成局看着她——她穿着那件旧卫衣,外面套了件从医疗队借的白大褂,袖子太长卷了两圈,露出一截细白的手腕。她看起来比前几天好了一点,不是体重恢复了,是眼神更稳了,不再随时随地含着泪花。
  
  “唐医生说你会饿。”林晓晓把盘子放在物资箱上,“一份是你的,一份是郑彪的。”
  
  “你开始跟着唐婉晴了?”
  
  “嗯。”她在纸箱边缘坐下来,背靠着堆高的矿泉水,手里掰着半块压缩饼干,“她教我认药品名和剂量。昨天我给两个伤员换了绷带。其中一个伤口跟你上次给李浩送碘伏时差不多——抓伤,不深,但渗血。以前我看到血会晕,现在不会了。”
  
  何成局接过自己那份粥灌了一口。粥是稀的,但里面有一小撮盐——应该是林晓晓私自加的。他不知道她是怕他低钠昏倒,还是觉得咸一点才勉强算顿饭。他看了她一眼,她正低头啃饼干,对他的目光没什么反应。
  
  “张悦说你昨晚没去我们寝室。”她忽然说。
  
  “忙。”何成局说,“郑彪差点死了。”
  
  “我知道。所以我来看看你。”
  
  何成局喝粥的动作停了一下。“看我?”
  
  “不是你想的那种。”林晓晓快速补了一句,语气里终于有了一丝末日前女生们跟朋友解释误会时的本能窘迫,“我是说——你是唯一一个能分配物资的人。如果你也倒了,没人知道仓库里还剩什么。我是过来确认你还能站着的。这是唐医生原话。”
  
  “唐婉晴让你来看我?”
  
  “她让我来给郑彪换药,顺便看看你这边情况。”林晓晓把压缩饼干掰成两半,递了一半给何成局,“我自己也想过来。”
  
  何成局接过饼干,什么也没说,只是从储物空间里掏出一罐可乐放在她旁边的纸箱上。可乐还是那罐他从学校超市废墟里私藏下来的存货,气已经跑了小半,但铝罐上的水珠在晨光里还是亮晶晶的。
  
  “喝吧。忙到天亮的。”
  
  林晓晓低头看可乐罐,又抬头看他,表情有点复杂——以前他给巧克力时她会脸红,现在她会先观察罐头底部有没有过保质期。“你每次给东西都有账单,这瓶算什么价?”
  
  “没价。”何成局说,“今天不记账。”
  
  林晓晓拉开拉环,喝了一小口。碳酸的气泡在她舌尖炸开时,她的鼻子皱了一下——那是末日后唯一没有沾过血腥味和烟熏味的东西。可乐是旧的,味道是旧的,这个瞬间是旧的。末日前的味道。
  
  “张悦说你是狗腿。”她喝完一口后淡淡地说。
  
  “她没说错。”
  
  “但狗腿也分好坏。”林晓晓把可乐罐放在膝盖上,看着铝罐上的冷凝水珠,“我爸以前是包工头,他手下有个材料员,专门帮他盯工地,每次结款都要偷点材料。后来我爸查出他偷账本,把他辞了。那个人走的时候偷了我爸的工具箱。可我们搬家那年,他开着旧面包车跑了六十公里过来,帮我们搬了一整天的家具,一毛钱没收。”
  
  “你想说什么?”
  
  “我不知道。”林晓晓站起来,把剩下的粥碗收进托盘,“就是忽然想起这个。”
  
  她走到杂物间门口,转过身来,晨光把她束成马尾的头发照成一圈浅棕色。然后她问了一个问题。
  
  “你那把9.9的水果刀还在吗?”
  
  “什么?”
  
  “我问的不是我枕头下那一把。我问的是——你有没有给自己也留一把。”
  
  何成局没有回答。
  
  林晓晓看了他一会儿,什么都没说,推门出去了。
  
  何成局坐在物资箱上,把那半块压缩饼干嚼完。饼干很干,碎屑卡在喉咙口,他用林晓晓剩下的小半口可乐冲下去。罐头还凉着,铝壁上贴了一张手写标签——“可乐×1已出库”,字迹是林晓晓的,她把他没记的账记了。他不知道该笑还是该骂。
  
  他把那张标签揭下来,折了两折,收进外套口袋里。
  
  郑彪的“亮相”定在上午十点。
  
  何成局提前把甩棍擦得锃亮——棍身上坑坑洼洼的痕迹都是丧尸头骨敲出来的,郑彪说过每一道痕迹都是一个战绩。他把擦好的甩棍放在活动室桌上,又在桌上放了一杯温水、一板布洛芬。然后他去通知所有人:彪哥醒了,要跟大家说几句话。
  
  来的人不多。大刘、赵默、杨杰、方晴,加上几个还在值守的骨干,一共十几个人挤在活动室里。张磊和王浩宇也来了——张磊站在人群前排,表情温和,嘴角带着若有若无的微笑;王浩宇缩在后排,和一个何成局脸生的小兄弟低声交谈,声音压得很低,但眼神一直在郑彪身上打转。林晓晓和沈梦临时被唐婉晴叫去分装药品,没在场。
  
  郑彪坐在床上,背靠着两个枕头叠成的靠垫。他的脸色依然灰白,额头上有虚汗,但他坐得很直,肩膀打开,受伤那侧的胳膊搭在膝盖上,另一只手握着甩棍,棍头点地。何成局站在他右后方,手里抱着物资清单夹。
  
  “这两天我不方便走动,”郑彪开口,声音不大,但足够安静的活动室里每个人听到,“有些人可能以为我快死了。很遗憾,还没有。”
  
  他的目光扫过前排,在李浩脸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
  
  “我不会追究这两天谁说了什么、谁找谁谈了话。末日之前你们是同学,末日之后你们还是同学。同学之间聊聊天,很正常。”他顿了顿,“但从现在开始,规矩照旧。物资按劳分配,防御轮值不变,巡逻照常执行。谁觉得自己可以比我做得更好,可以当面来说。别在背后说。”
  
  活动室里安静得像一口井。张磊的微笑没有消失,但肌肉僵硬了一个瞬间,被何成局捕捉到了。王浩宇把手里那个进口饼干盒子往身后挪了挪。
  
  “说完了。”郑彪摆了摆手,“该干嘛干嘛去。”
  
  人群散去。张磊走的时候脚步很稳,没有回头看任何人。方晴走之前对郑彪点了点头,表情如常。大刘走到门口又折回来,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把手里的钢管靠在墙角,转身出去了。
  
  何成局关上活动室的门,屋里只剩他和郑彪两个人。
  
  郑彪的背一下子塌下去。他靠在枕头上,大口喘气,额头上的汗珠滚进眼睛里。他用发抖的手指捏住甩棍,指节发白,像握着一根救命稻草。刚才那几分钟耗尽了他今天全部的力气。
  
  “怎么样?”他哑着嗓子问。
  
  “张磊被吓住了,暂时不会动。王浩宇也怂了。但方晴——她什么都没表示。”何成局如实汇报。
  
  “方晴不需要表示。”郑彪闭着眼睛说,“她是全楼最能打的人。她如果想夺权,不需要拉帮结派,只要走到我面前,说‘我来’。我现在的状态,拦不住她。但她不会这么做。”
  
  “为什么?”
  
  “因为她当过兵。”郑彪的声音渐渐弱下去,“军人服从命令。只要我不倒,她就不会反。她不是忠诚,是惯性。”
  
  何成局在心里把这句话记了下来。郑彪的识人眼光是他末日以来见过的所有人里最精准的——他能准确判断谁会反、靠什么方式反、在什么条件下反。这种能力比甩棍更有价值。可惜身体撑不住了。
  
  “枪还在吧?”郑彪忽然问。
  
  何成局的手指在清单夹上微微收紧。“什么枪?”
  
  “别装了。老子烧糊涂之前故意把枪套丢在床上,醒来第一眼就看——枪套还在,枪没了。全楼能无声无息拿走枪的人只有你。储物空间,收进去没人看得见。”
  
  何成局沉默了几秒,然后把清单夹放在桌上,从储物空间里取出那把转轮手枪。枪身是冷的,握把上有郑彪之前缠的防滑胶带,已经磨得起了毛边。他把枪放在郑彪手边。
  
  “我以为你要死了。怕枪落在别人手里。”
  
  郑彪拿起枪,没有检查弹仓,只是握在手里掂了掂。然后他把枪重新放在何成局面前。
  
  “你拿着。”
  
  何成局没有伸手。
  
  “拿着。”郑彪重复,“我这状态,拿枪也打不准。你拿着,如果我变异了,崩了我。”
  
  何成局想说“你不会变异”,但他没说出口。因为方晴被丧尸抓伤后没变异,不代表郑彪也能挺过去。丧尸病毒的感染机制没有人知道,发烧和变异之间有没有关联也没有人知道。唐婉晴说过,目前唯一能确定的是:有人被抓伤后变异,有人没变异。完全随机。在末日里,随机就是最可怕的东西。
  
  他伸手拿起枪,收进储物空间。
  
  “如果我变异,”郑彪说,“不要让唐婉晴动手。她是个医生,手上不该沾这个。”
  
  何成局点头。
  
  郑彪闭上眼睛。他的呼吸逐渐平稳下来,不是好转,是累了。窗外天色阴沉,似乎要下雨。活动室里很暗,应急灯的电量只剩一格,光线暗得像旧照片。何成局坐在旁边,看着输液袋里的液体一滴滴落下来,每一滴都像是在倒数。
  
  第十天夜里,郑彪病情急剧恶化。
  
  唐婉晴被紧急叫来,做了二十分钟的心肺复苏。何成局在旁边看着她的手肘一上一下地按压,节奏稳定得像节拍器。盐水袋晃来晃去,注射器滚落在地上,沈梦蹲在旁边帮忙递止血钳和纱布。活动室里只有唐婉晴数按压次数的声音和郑彪肋骨被按压时发出的细微闷响——不是断裂声,是比那更沉闷、更黏滞的声音,像挤压一个吸满水的海绵。
  
  二十分钟后,唐婉晴停下来。她把手放在郑彪颈侧测了十几秒,然后收回手,摘掉听诊器。
  
  “停了。”
  
  何成局站在床边,低头看着郑彪的脸——眼睛半睁着,瞳孔已经散了,嘴唇微张,嘴角有一点干涸的血沫。他的表情并不痛苦,更像是疲惫到了极点之后终于可以休息了。
  
  没有变异。只是感染和器官衰竭。死神没有披着丧尸的外皮来,而是穿着白大褂、挂着听诊器、数着按压次数来的。
  
  唐婉晴把输液袋从栏杆上取下来,针头拔掉,开始收拾急救器材。沈梦把散落一地的药品盒和纱布捡起来放回急救箱。两个人动作都很安静,像在整理一间普通的病房。何成局站在一旁,看着郑彪的遗体,脑子里想的不是悲伤,不是恐惧,也不是失落。
  
  他在想:郑彪死了。现在谁是老大?
  
  唐婉晴似乎看穿了他的沉默。“你别急着找下家。”她把听诊器卷好塞进急救箱,语气平淡,“先去把物资清单重新做一遍。张磊最迟明早就会来要库存数据,你做在前面,不管谁接手,你都不用临时交白卷。”
  
  何成局点了点头。唐婉晴说话永远是对的。
  
  “还有——你手上那把枪,”她背上急救箱,走到他面前时停了一步,声音低到几乎只有他一个人能听见,“不管从哪拿的,先别亮出来。这里不需要第二个持枪的人。”
  
  何成局没有回应。他看着唐婉晴走出活动室,沈梦跟在后面,临走前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有某种接近同情的东西。何成局移开了目光。
  
  郑彪的遗体被抬到天台临时停尸处时,天还没亮。
  
  何成局没有跟着上去。他留在活动室里,把郑彪用过的被褥卷起来,把他喝过水的杯子、吃过一半的药片、擦过甩棍的旧毛巾全部收进一个大号垃圾袋里。然后他弯下腰,从郑彪枕头底下摸出一只旧打火机——Zippo,外壳上有刻字,磨得看不太清了,只剩一个“郑”字还能辨认。他把打火机收进储物空间。
  
  接着是甩棍——金属棍身上密密麻麻的敲痕,每一道都代表一次死里逃生。何成局把甩棍拿在手里掂了掂,很沉,比钢管沉得多,重心在手腕处,是专门为近战设计的。他用毛巾把棍身上的血渍擦干净,收进空间。
  
  最后他蹲在郑彪床头,犹豫了一秒,把手伸到枕头最里面摸到了一个金属物件——郑彪的钥匙串。上面串着一把宿舍楼天台的铁门钥匙、一把一楼铁门的备用钥匙、还有一把他不知道是开哪扇门的小钥匙。他把钥匙串也收进空间。
  
  然后他在活动室桌边坐下来,打着手电筒开始做唐婉晴交代的事——重做物资清单。方便面、火腿肠、午餐肉、压缩饼干、矿泉水、药品、杂物——每一项都重新清点,用一个新本子重新誊抄。末日前他连抄作业都能抄错行,但现在他的手很稳,每一个数字都对齐,每一笔都用签字笔描过。
  
  天亮时,他听到了第一声争吵。
  
  张磊的声音从三楼传上来,在和方晴理论什么事情。何成局走到楼梯口听了一会儿——张磊想要郑彪那间房的钥匙,理由是“活动室应该恢复为公共空间”,方晴的回答只有三个字:“等通知。”
  
  何成局没有下去。他靠在楼梯扶手上,把那串钥匙从空间里取出来,在手心里翻了个面。冰凉,有点重量。
  
  他走回杂物间,把行军床铺好,锁上门,然后把郑彪的打火机放在枕头旁边。金属外壳在黑暗中不反光,但他用手摸得到上面的划痕。很熟悉。像摸自己的掌纹。
  
  他没有点烟。他没有抽烟的习惯。他只是需要那个打火机待在他能摸到的地方。
  
  然后他闭上眼睛,在天亮之后睡了两个小时。
  
  醒来时,他做的第一件事不是洗漱,不是吃早饭——是从储物空间里取出郑彪的甩棍,用早上新打的水把毛巾浸湿,把棍身每一个凹痕又擦了一遍。擦完之后他把甩棍放在物资箱上面,正对着杂物间的门。任何人推门进来,第一眼就会看到那根甩棍——会以为这是某种无声的示威,或是对死者的纪念。
  
  但那只是何成局给自己留的路标。
  
  “如果方晴抢钥匙你站哪边?”他对着甩棍问了一句,然后自己回答:“不站边。谁拿到钥匙都把物资间钥匙给我就行。”
  
  他把甩棍收进空间,起身去给林晓晓送今天的药品配额。走廊里已经有了人群走动和低声议论,但他经过时,所有人都下意识让开了半步。不是因为他是何成局——而是因为他抱着一个记事板,上面写着今天的配给表,而所有人都要按那张表吃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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