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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超市之战

第四章:超市之战 (第2/2页)

但他绝不会把这些说给沈梦听。
  
  傍晚,何成局敲开了林晓晓寝室的门。
  
  这次他没有带巧克力。他把一把带鞘的水果刀放在林晓晓枕头旁边,刀鞘是塑料的,但刀尖很利,他从超市货架最底层翻到的。刀柄上还贴着超市的价签:9.9元。
  
  “超市里的,没记在账上。”他说,“不算分配物资,算我给你的。”
  
  林晓晓拿起那把水果刀,看了看价签,又看了看刀刃,表情很复杂。末日前这把刀连快递包装都拆不开,现在它可能是她唯一能握在手里的防身武器。
  
  “干嘛给我这个?”
  
  “我今天差点死在超市里,”何成局靠在床栏杆上,压低声音,“要是下次我没回来,你至少有个东西防身。”
  
  “防丧尸?”她抬头看他。
  
  何成局和她对视了一会儿。他没说“是”,也没说“不是”。事实上这把刀防不了丧尸——丧尸需要砸烂脑袋才能杀死,一个不到十厘米的水果刀连头骨都捅不穿。但这把刀能防别的。这栋楼里有几十个年轻男人,不是所有人都像郑彪那样只对物资感兴趣。如果有一天秩序崩了,丧尸之外的危险会比丧尸更可怕。
  
  “你知道是防什么。”他最后说了一句。
  
  林晓晓沉默了。她把刀放进枕头下面,用力按了按,确认不会硌到脖子也不会被别人看见。然后她抬头看着何成局,忽然问了一个他完全没想到的问题。
  
  “郑彪是不是受伤了?”
  
  何成局心里一跳。“谁说的?”
  
  “下午在厨房帮工的时候听说的。大刘跟小武说,翻窗的时候彪哥被玻璃划了一下。大家都觉得小伤,但回来之后彪哥一直没露面。”
  
  何成局没有立刻回答。他意识到林晓晓在成长——不是体能上的,是末日求生的那种敏感。她会听、会记、会分析谁受伤了谁没回来。这些东西末日前她不用管,现在她必须管,因为每一个核心人物的状态都会影响她的安全。
  
  “只是小伤,”他尽量让自己的声音显得随意,“你操心这个不如操心明天的配给,熟食拆开后隔天就得吃完,不吃就坏了。”
  
  “你每次转移话题都特别明显。”林晓晓轻声说。但她没有追问。
  
  何成局站起来要走。走到门口时,林晓晓又叫住他。
  
  “你说我今天欠你一次——那你还活着回来,现在是欠多少了?”
  
  “你自己算。”何成局没有回头,拉开铁门走了。
  
  真正的变故发生在凌晨。
  
  何成局被一阵压抑的咳嗽声惊醒。不是那种清清嗓子的咳,而是从肺叶深处翻上来的、带着痰液和血丝的咳。声音从活动室方向传来,隔着墙和走廊听不太清,但节奏急促,一阵接一阵,停不下来。
  
  他披上外套,拉开杂物间的门。走廊里有两个巡逻的体育生,正站在活动室门口,表情犹豫不决。看到何成局过来,其中一个迎上来低声说:“彪哥发烧了。”
  
  何成局快步走到活动室门口。郑彪躺在临时铺位上,裹着被子发抖。他的额头全是汗,嘴唇干裂脱皮。在那层被子下面,他的右肋伤口周围已经红肿——何成局没有揭开绷带,但从边缘皮肤泛起的紫红色能看出,感染已经开始扩散。
  
  “什么时候开始的?”
  
  “大概半夜两点。彪哥不让声张,说天亮就好了。”
  
  天亮个屁。何成局蹲下来,摸了摸郑彪的额头——烫得吓人,起码三十九度往上。碎玻璃划伤加上超市灰尘和丧尸腐液污染,伤口在封闭空间里发酵了整整一个下午。没有抗生素,没有清创条件,身体抵抗力再强也扛不住感染。
  
  郑彪睁开眼,瞳孔有些涣散,但认出了何成局。
  
  “成局……”他的声音干涩,每个字都像是从嗓子眼里抠出来的,“我没事,天亮就好……物资……物资你看好……”
  
  “我知道。”何成局替他掖了掖被角,“彪哥你好好休息。”
  
  他站起来,对门口两个体育生说:“轮流值守,万一有人问彪哥怎么没巡逻,就说昨晚巡得太晚在补觉。发热的事先不要往外说。”
  
  两个体育生面面相觑,最终还是点了头。何成局在这栋楼里的权力不是明面上的,但自从他跟着郑彪从超市活着回来、物资清单上又多了一大串数字之后,他说的话开始有了某种默认的效力。
  
  他走回杂物间,关上门,背靠墙壁慢慢滑坐在地上。
  
  感染了。
  
  郑彪的伤口感染了。
  
  在这个没有医院、没有抗生素、没有专业医生的宿舍楼里,伤口感染意味着什么——他在末日前看过足够多的战争电影和荒野生存纪录片,知道答案。感染会扩散,体温会持续升高,然后是多器官衰竭,然后是死亡。有时候快,有时候慢,但方向从不改变。
  
  何成局突然意识到自己此刻非常冷静。不是装出来的冷静,是真的一点慌乱都没有。
  
  他把这个发现翻来覆去想了十几秒,然后站起来,打开储物空间,翻出了那盒长白山人参。透明塑料盒在应急灯光下反光,参须贴在盒壁上,像某种昆虫的标本。
  
  他想:明天如果郑彪还没好转,就得提前准备后路。找方晴?方晴是方晴,她是郑彪的人还是自己的人?不,方晴是退伍兵,有战斗力,但性格太硬,不太可能需要他这种狗腿。而且方晴不一定想当老大——她现在只是骨干之一,还没展现出夺权的意愿。得观察。
  
  唐婉晴呢?那个医学生还在教学楼,还没正式见面。但如果郑彪的伤需要医生,这反而是联络唐婉晴的最佳理由。可以拿着无线电去找她,说我们这边有伤员需要紧急处理。她不会拒绝——医生在末日里拒绝求救等于自断招牌。然后趁机摸清她的团队规模、实力和态度。
  
  如果郑彪死了,这栋楼谁说了算?大刘有武力但没脑子,杨杰是老保安但没威望,赵默能修电子设备但在末世不吃香。方晴有战斗力也有头脑,但暂时还看不出愿不愿意坐那个位置。如果谁都不行,也许唐婉晴可以从外部介入——以一个医生的身份接管防疫和健康管理,然后慢慢扩展到全面管理。
  
  不管谁上位,他何成局都要确保自己的储物空间对新老大同样有价值。今天是物资,明天是药品,后天也许是武器。
  
  他把人参放回空间。
  
  然后他听到敲门声。
  
  来人是林晓晓。
  
  她站在门口,穿着那件旧卫衣,头发乱糟糟的。月光从走廊尽头的破窗户漏进来,照在她脸上——瘦了,但眼睛比末日前亮了很多,不是光的亮,是一种因为持续紧张而变得格外清醒的亮。
  
  “我刚才听见巡逻的人在说郑彪发烧了。”她声音很轻,但开门见山,没有任何前奏。
  
  何成局没有立刻回答。他靠在杂物间门框上,看着走廊深处那片黑暗,说:“是。伤口感染。没有抗生素。”
  
  “他会死吗?”
  
  “……不知道。”
  
  林晓晓沉默片刻,然后她做了一个何成局意想不到的举动。她往前走了一步,不是走进杂物间,而是走近他。近到两个人之间只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近到他能闻到她睡衣上的味道——洗衣皂,是末日前在宿舍楼洗衣房里用过的那批,现在已经没人用了。
  
  “如果他死了,”她说,声音平稳得让自己都意外,“我们去哪儿?”
  
  她说的是“我们”。
  
  何成局低头看着她。她的表情不是恐惧,是某种更接近决心的东西。她用那把9.9元的水果刀切开了两人之间那层“加害与被加害”的模糊地带,站在他面前,把他当成了一个可以商量对策的人。不是信任,是末日里一种更冷静的计算:如果靠山要倒了,在山脚下所有人最好一起跑。
  
  “我们哪儿也不去。”何成局说,“郑彪死了,就换个人投靠。只要储物空间还在,我就是物资总管,不是炮灰。你跟着我,至少比跟着别人多一块饼干。”
  
  “跟着你。”林晓晓重复了一遍这个词,没有带任何情绪,像在确认一个条款,“那你要我做什么?”
  
  “继续当你的医疗助手。明天唐婉晴可能会来,她是真正的医学生,跟着她你能学到真正的急救。一个会包扎、能辨别药品的女人在末日里比十个只会尖叫的女人都值钱。你越值钱,我越值得带着你——懂不懂?”
  
  林晓晓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头。
  
  何成局又说:“回去睡吧。从现在开始,你晚上不用来杂物间了。东西我会分好,你白天来拿。别跟我说谢谢,也别说不习惯——末日里突然没了某个习惯,说明运气好,不是运气坏。”
  
  林晓晓转身走了几步,停下来,在走廊里没有回头。
  
  “那天晚上,你在311把陈猛锁在里面。”
  
  何成局的身体僵了一瞬。那是末日第一天,他知道陈猛已经变异,知道开门大家一起死,知道任何人处于那个位置都会做同样的选择。但他也知道,亲眼看见的人会永远记得这一幕——他锁上门,而门里的人在嘶吼。
  
  “有人告诉你的?”他问。
  
  “赵默说的。”林晓晓的声音里没有批判,也没有恐惧,“他说你是为了自保。我当时以为你是坏人。但这几天我在想——如果那天我在311,我可能连锁门的力气都没有。”
  
  她停了一下,又说:“谢谢你今天活着回来。”
  
  然后她消失在走廊尽头的黑暗里。
  
  何成局在杂物间门口站了很久。走廊里的穿堂风吹得他胳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这双手锁过门、分过粥、藏过巧克力、送过水果刀。这双手在末日前唯一做过的事是刷手机和打游戏。现在它们身上沾着仓库的灰尘和超市的血腥味,刚刚还递出去了一把9.9元的水果刀。
  
  他回到杂物间,把行军床挪了挪方向。从今天开始,他要侧身睡觉,耳朵朝向郑彪那间房的墙。不是为了听到命令,而是为了听到动静——如果郑彪半夜呼吸停了,他要第一个知道。
  
  然后他摸向储物空间里的那把手枪。不是他的——是当初从校保卫处翻出来的,郑彪一直随身带着,旧式警用转轮手枪,弹容量六发,保险有点松。但今天在活动室给郑彪掖被角的时候,他发现郑彪烧得迷迷糊糊,根本没注意枪套空了。
  
  何成局把枪摸出来,在应急灯的微光下检查了一遍弹仓。满满的,一颗没少。
  
  他把枪重新藏回空间最顺手的位置。
  
  郑彪如果活了,就说帮他保管武器。如果死了——那这把枪就是改换门庭的筹码之一。新的靠山不会拒绝一把能用的火器。
  
  凌晨的风从破窗里灌进来,吹得杂物间的应急灯轻轻摇晃。何成局躺下来,闭上眼睛,脑子里飞速转动——明天要做什么?第一,用无线电联络唐婉晴,请她来会诊;第二,观察方晴和大刘的态度,判断谁会跳出来夺权;第三,在混乱中继续管好物资分配,让所有人都知道——不管老大是谁,何成局都是那个管吃的、不会轻易被替换的人。
  
  还有第四——如果郑彪真的不行了,要在新老大站稳脚跟之前,先把那几个对自己不满的人压住。张悦、沈梦、还有几个平时看他不顺眼的男生。不给他们趁乱翻盘的机会。
  
  他在心里把明天的行动清单从头到尾跑了两遍,然后翻身把脸埋进薄毯。
  
  墙那边又传来一阵压抑的咳嗽。郑彪还没睡。或者已经醒了,只是不想让人看到自己现在的样子。
  
  何成局闭上眼睛。
  
  他想起末日第一天,郑彪推开312的门,对着缩在角落的他说:“以后跟着我。”那时候的郑彪手握甩棍,眼神锐利,像一个能在末日里打下一片地盘的人。
  
  但现在,那个人的肺部正在被细菌腐蚀,体温正在把他烧成一团灰。
  
  何成局把被子裹紧,蜷缩在行军床上。隔壁的咳嗽声终于停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重的、时断时续的呼吸声,像老旧的鼓风机。何成局听着那呼吸声,等着天亮,就像末日第一天他在女生寝室打地铺时等着天亮一样——安静,清醒,盘算着明天该往哪边站。
  
  不一样的是,这次他的空间里有一把枪。
  
  他在黎明前最黑暗的那一个小时里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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