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前夕 (第2/2页)
奉天的空气,跟东京不一样。东京的空气里有海的味道,咸咸的,腥腥的。奉天的空气是干燥的,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还有远处炊烟的味道——那是家的味道。
她已经十几年没有闻到过这种味道了。
松田跟在她身后下了车,整了整衣领,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四周。月台上的旅客、站台上的工作人员、远处的建筑物——他的目光像一把梳子,把周围的一切仔仔细细地梳了一遍。
“将军,车已经在外面等着了。”安舒说。
松田点了点头,挽着安舒的手,一起走出了车站。
叶府派来的汽车就停在车站外面。安舒和松田上了车,车子缓缓驶离车站,沿着奉天城的街道,往叶府的方向开去。
安舒透过车窗,看着窗外的街景。奉天城变了,比她上次回来的时候繁华了不少。街上多了很多铺子,路也修宽了,来来往往的行人穿着各色衣裳,比从前热闹了不止一倍。
可有些东西没有变。城墙还是那座城墙,城门楼子还是那个模样,城门口那两个石狮子还蹲在那里,张着嘴,像是在对过往的行人说着什么永远说不完的话。
“夫人很久没回来了吧?”松田忽然问。
“五年了。”安舒说,“上次回来是民国十五年,给母亲祝寿。”
“五年。”松田重复了一下这个数字,目光落在窗外,“五年能改变很多东西。”
安舒没有接话。她知道松田说的不只是街景。
车子在叶府门前停下。大门敞开着,门楣上贴着红双喜,红绸在暮色中轻轻飘动。
叶峰亲自站在门口迎接。
他穿着一件藏蓝色的团花长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的表情庄重而得体。身后站着叶陵忠、叶陵勇、叶陵仁、叶陵义四个儿子,排场不小。
安舒下了车,看见大哥站在门口的那一刻,鼻子忽然一酸。她快步走过去,在叶峰面前站定,规规矩矩地行了一个大礼:“大哥,我回来了。”
叶峰看着妹妹,目光里有一瞬间的波动,但很快就恢复了平静。他伸手扶起安舒,声音沉稳:“回来就好。路上辛苦了。”
安舒直起身,看着大哥。大哥老了,鬓角的白发比五年前多了不少,眼角的皱纹也深了。可那双眼睛还是老样子——深沉、锐利,像两把藏在鞘里的刀。
“这就是妹夫吧?”叶峰看向松田。
松田走上前,微微鞠躬,用不大流利的中文说:“大哥,初次见面,请多关照。”
叶峰点了点头,脸上挂着客气的笑容,做了个“请”的手势:“里面请。”
松田跟着叶峰走进叶府,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四周——院落的布局、影壁的高度、正厅的方向、回廊的走向。他的眼睛像一台精密的相机,把这一切都拍了下来,存进了脑子里。
安舒跟在后面,看着丈夫的背影,心里那种说不清的不安越来越浓了。松田的目光太锐利了,锐利到不像是来做客的,更像是来侦察的。
她转念一想,也许自己多心了。松田是将军,职业习惯就是观察地形,也许只是习惯使然,未必有什么恶意。
可她心里的不安,怎么都压不下去。
正厅里,叶峰和松田分宾主坐定,丫鬟上了茶。安舒坐在一旁,看着大哥和丈夫寒暄,心里五味杂陈。
“妹夫是第一次来奉天吧?”叶峰端起茶盏,慢悠悠地问。
松田点头:“是第一次。早就想来拜见大哥,一直没有机会。这次侄女出嫁,正好是个机会。”
叶峰笑了笑:“客气了。你在日本军务繁忙,能来参加婚礼,是婉柔的福气。”
松田连连摆手,说了几句客套话。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说得热络,可安舒听得出来,那都是表面文章。大哥在试探松田,松田在敷衍大哥,两个人都在演戏,谁都没有说真话。
宴席摆在后花厅,叶家的女眷们也都出来了。
安舒终于见到了婉柔。
五年没见,那个怯生生叫她“姑姑”的小女孩,已经长成了亭亭玉立的大姑娘。她穿着一件淡紫色的旗袍,乌发如瀑,站在姐妹们中间,像一株亭亭的莲花,不争不抢,安安静静,可一眼就能看见。
安舒走过去,拉住婉柔的手,上上下下地打量,眼眶渐渐红了。
“婉柔,姑姑回来了。”
婉柔看着安舒,看着这个只在记忆里出现过几次的姑姑,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姑姑,您瘦了。”
安舒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你才瘦了。是不是没好好吃饭?”
婉柔低下头,没说话。安舒把她揽进怀里,抱了一下,在她耳边轻声说:“别怕,姑姑在。”
就这么短短五个字,婉柔的眼泪终于没忍住,无声地滑了下来。
安舒感觉到怀里的小姑娘在发抖,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扎了一下。她拍了拍婉柔的背,松开她,用帕子替她擦了擦眼泪,笑着说:“哭什么?大喜的事。姑姑给你带了礼物,回头让人送到你房里去。”
婉柔点了点头,努力挤出一个笑容。
席间,安舒坐在王小妹旁边。王小妹身体不好,今天强撑着出来见客,脸色苍白得几乎透明。安舒看着她,心里说不出的难受。
“嫂子,你身体好些了吗?”安舒问。
王小妹笑了笑,那笑容虚弱得像一阵风就能吹散:“好多了。大夫说再养一阵子就能下地了。”
安舒握住她的手,那只手瘦得像一把枯柴,青筋都露出来了。她心里一酸,声音有些发涩:“嫂子,你多保重。婉柔嫁了人,你身边还有婉清呢。有什么事,让人给我捎信。”
王小妹点了点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到底没有掉下来。
宴席散后,安舒被安排在叶府西边的客院住下。松田住在隔壁的厢房。夜深了,安舒坐在窗前,看着窗外的月亮,怎么也睡不着。
门被敲响了,三长一短。
是安舒的心腹丫鬟。
“进来。”
丫鬟闪身进来,关上门,压低声音说:“夫人,将军刚才出去了。”
安舒的手一紧:“去哪儿了?”
“不知道。奴婢只看见他出了客院,往花园那边走了。身边没带人,也没让任何人跟着。”
安舒沉默了一会儿,挥了挥手:“知道了。你先下去,别声张。”
丫鬟退了出去。安舒坐在窗前,手指无意识地绞着帕子,指节泛白。
松田出去了。在深夜,在陌生的叶府,不让人跟着,一个人往花园的方向去了。
他去干什么?
见什么人?
安舒不知道。但她知道,松田此行,绝对不是“参加婚礼”这么简单。
与此同时,花园深处。
松田站在一棵老槐树下,背着手,像是在赏月。月光洒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像一条黑色的带子铺在青石板路上。
一个黑影从不远处走来,脚步很轻,几乎没有声音。那个人穿着叶府丫鬟的衣裳,低着头,走到松田身后三步远的地方,停下来。
“云子见过将军。”声音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松田没有回头:“起来吧。”
云子直起身,但还是低着头。月光照在她脸上,映出一张年轻的面孔——正是云子。
“情况如何?”松田问。
云子的声音又快又低,像是在汇报一份再寻常不过的工作:“叶婉柔已经信任我,确定会带我陪嫁到帅府。婚期四月初八,还有六天。萧羽峰来下聘的时候,我远远看了一眼,这个人不好对付。叶家内部对婚事有分歧,叶陵勇反对最激烈,叶峰压着。叶陵勇私下找过叶婉柔,让她在帅府做眼线。”
松田点了点头:“叶峰的态度呢?”
“叶峰表面上是和萧羽峰结亲,实际上是想借萧羽峰的兵力对抗关东军。他在宴席上对我丈夫说的那些客套话,全是表面功夫。”安舒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了花园入口,但她没有走近,只是远远地看着那棵老槐树下的两个身影。
不对,安舒没有出现。那是松田在回想安舒白天说过的话。
事实上,此刻花园里只有松田和云子两个人。
松田沉默了一会儿,从怀里掏出一个信封,递给云子:“这是土肥原大佐给你的下一步指令。看完记住内容,把信烧了。”
云子接过信,没有当场打开,塞进袖子里:“是。”
“记住。”松田的声音冷了下来,“你的身份不能暴露。一旦暴露,关东军不会承认你的存在,你知道后果。”
“属下明白。”云子的声音没有一丝波澜。
松田转身走了。云子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才从袖子里拿出那封信。月光太暗,看不清字迹。她把信塞回去,快步回了自己的厢房,关上门,点上油灯,展开信纸。
土肥原的字迹工整而冷峻,像他这个人一样——
“进入帅府后,首要任务:摸清萧羽峰的兵力部署和调动规律,尤其是其与张学良的联络渠道及与南京方面的暗中往来。其次,密切监视叶婉柔,她是你留在帅府的保护伞,也是你获取情报的重要来源。其三,若有机会,在萧羽峰的核心圈层发展下线。切记,你是关东军插在萧羽峰心脏的一把匕首,任何暴露的风险都不允许存在。”
云子把信看了三遍,然后凑到油灯上,点燃。火舌舔上纸页,字迹在火光中扭曲、变黑、化为灰烬。她把灰烬拢在一起,用手碾碎,确认没有留下任何痕迹,才吹灭了灯。
黑暗中,她躺在床上,睁着眼睛。
叶婉柔信任她,这是她最大的优势。但她不能让这份信任变成负担——她必须时刻提醒自己,她是云子,不是南造云子。云子是一个无父无母的可怜丫鬟,对主子忠心耿耿,没有别的念头。
这个角色,她要一直演下去。
也许要演一辈子。
四月七日,大婚前夜。
叶府到处张灯结彩,红绸从大门一直挂到后院,灯笼从傍晚就开始点亮,把整座府邸照得通明。丫鬟婆子们进进出出,脚步匆匆,每个人脸上都挂着笑——至少表面上挂着笑。
明天就是正日子了。
婉柔的房间里,堆满了明天要穿戴的东西。凤冠霞帔、红盖头、绣花鞋、金锁片、玉如意,一样一样摆在桌上,红艳艳的,像一团一团的火焰。
婉柔坐在床边,穿着家常的旧衣裳,头发散着,没有梳。明天之后,她就是萧家的人了。她就要离开这个住了十七年的地方,去一个陌生的院子,做一个陌生人的妻子。
林倩坐在她旁边,两个人靠得很近,近到能听见彼此的呼吸。谁都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婉柔轻轻开口:“林倩,把灯吹了吧。”
林倩没有说话,起身吹灭了桌上的油灯。房间里陷入黑暗,只有窗外的月光透进来,在地面上画出一小块银白色的光斑。
婉柔躺下来,林倩也躺下来。两个人面对面,在黑暗中看不清彼此的脸,但能感觉到对方的呼吸。
“婉柔。”林倩的声音很轻。
“嗯。”
“你还记得吗?小时候我们也是这样,躺在一起,你讲你听来的那些故事,什么牛郎织女、白蛇传、梁山伯与祝英台。你每次都讲得自己先哭,我笑你,你就打我。”
婉柔沉默了一会儿,轻声说:“记得。”
“你那时候说,将来一定要找一个自己喜欢的人,嫁给他,一辈子在一起。”林倩的声音有些哑,“你还说,如果找不到喜欢的人,就一辈子不嫁,跟我一起过。”
婉柔的眼泪无声地滑了下来,落在枕头上,洇开一小片水渍。
“林倩,对不起。”
林倩伸手,在黑暗中摸索到婉柔的脸,用拇指擦去她脸上的泪。那只手冰凉的,微微发抖,但动作很轻很轻,像是在触碰一件易碎的瓷器。
“婉柔,你没有对不起我。”林倩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怕惊动什么,“你答应我的事,你要记住。”
“我记住。”
“你要好好的。不管在那边遇到什么,你都要好好的。你要是敢不好,我饶不了你。”
婉柔握住林倩的手,贴在脸上,感受着那熟悉的温度。
“我会好好的。”她说,“我答应你。”
窗外的月光一寸一寸地移,从地面移到桌上,又从桌上移到床上,最后落在两个人的脸上,把她们的脸照得半明半暗。
这是她们最后一次,这样躺在一起了。
四月八日,黎明。
天还没亮,婉柔就被丫鬟们叫醒了。洗漱、梳头、更衣、上妆,一套流程走下来,用了将近两个时辰。
她穿着大红的嫁衣,凤冠沉甸甸地压在她头上,流苏垂在脸颊两侧,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铜镜中的女子红妆似火,眉目如画,像一朵盛放到极致的花。
可那朵花,是别人浇灌的,不是她自己开的。
“六小姐真好看。”云子站在旁边,由衷地感叹。她的眼睛里满是真诚的羡慕,看起来就像一个普通的丫鬟,在为主子的美貌而惊叹。
婉柔看着镜中的自己,没有说话。
门外传来鞭炮声,噼里啪啦的,震得窗棂嗡嗡作响。唢呐声、锣鼓声、人声混杂在一起,热闹得像一锅沸腾的粥。
迎亲的队伍到了。
婉柔站起来,最后看了一眼这间她住了十七年的屋子。梳妆台、雕花床、书桌、窗棂,还有桌上那条绣了一半的帕子——鸳鸯的眼睛,终究没有绣。
她转身,迈过了门槛。
院子里,叶家的人几乎都到齐了。叶峰站在正厅门口,面色庄重,看不出喜怒。瓜尔佳氏站在他旁边,难得的没有露出刻薄的神色。叶山、叶安、叶陵忠、叶陵勇、叶陵仁、叶陵义,一排排站着,男人们在前面,女眷们在后面。
婉月站在佟佳氏姨娘身边,眼眶红红的,咬着嘴唇没让眼泪掉下来。婉心站在李氏姨娘旁边,安静地看着,眼底是深深的担忧。婉如站在乌拉那拉氏姨娘身后,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婉清站在王小妹身边,紧紧握着额娘的手,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金海燕带着洛瑶站在人群中,洛瑶不懂事,还在笑嘻嘻地说“六姑姑好漂亮”。金海燕搂着女儿,看着婉柔,眼中有泪光闪烁。
婉冰站在傅瑾瑜身边,看着妹妹一步步走出来,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透不过气来。她想上前说句话,可脚像钉在地上一样,动不了。
安舒站在人群的最边上,身边是松田。她看着婉柔,看着那个穿着大红嫁衣的姑娘,心里在说:婉柔,姑姑对不起你,姑姑救不了你。
松田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切,目光从婉柔身上扫过,落在远处——那里,萧羽峰正骑着马,带着迎亲的队伍,缓缓走来。
这是松田第一次见到萧羽峰。
他穿着一身深蓝色军装,胸前佩戴着勋章,腰佩短剑,骑着一匹高大的白马,整个人英气逼人。他的表情很平静,可那双眼睛里有光——那是一个即将得到心爱之物的人才会有的光。
松田把萧羽峰的样子、气质、神态,一点一点地刻进了脑子里。
这就是萧羽峰。关外少帅,关东军的眼中钉。
今天,他娶叶婉柔。
而叶婉柔的身边,有云子。
松田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弧度太小,除了他自己,没有人注意到。
迎亲的队伍进了叶府,按照规矩,新郎要在正厅拜见岳父岳母,然后才能接新娘上轿。
萧羽峰走进正厅,在叶峰和王小妹面前跪下,行了大礼。
“小婿萧羽峰,拜见岳父大人、岳母大人。”
叶峰点了点头,说了几句“好好待我女儿”之类的场面话。
王小妹看着跪在面前的萧羽峰,嘴唇哆嗦了半天,只说了一句:“萧少帅,婉柔她……她胆子小,你别欺负她。”
萧羽峰抬起头,看着王小妹,郑重地说:“岳母放心,小婿一定会好好待婉柔,不让她受半点委屈。”
王小妹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她转过身,用帕子捂着脸,肩膀一抖一抖的。
婉柔被林倩和云子扶着,从后院走了出来。红盖头遮住了她的脸,她看不见前方,只能看见脚下的一方地面。青石板路,她走了十七年的路,今天,是最后一次走了。
她走到正厅,在萧羽峰身边站定。
唢呐声更响了,鞭炮声此起彼伏。
“上轿——”
婉柔被扶上了花轿。轿帘放下的那一刻,她听见了婉清的哭声。
“六姐!六姐!你别走!”
那哭声撕心裂肺,像是要把人的心肝都挖出来。
婉柔坐在花轿里,眼泪无声地流了满脸。她咬着嘴唇,拼命不让自己哭出声来。
轿子抬起来了,晃晃悠悠的,像是摇篮。她坐在里面,什么也看不见,只能听见外面的唢呐声、锣鼓声、鞭炮声,还有人群的喧闹声。
轿子出了叶府的大门,走上了街道。
叶府的大门在身后缓缓关上。
林倩站在门口,看着花轿渐渐远去,眼泪模糊了视线。她张了张嘴,想喊一声,可嗓子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
婉清趴在王小妹怀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王小妹抱着她,眼睛直直地看着花轿消失的方向,脸上没有表情,像是灵魂被抽走了一样。
婉月站在回廊上,看着花轿远去的方向,眼泪无声地流着。佟佳氏姨娘站在她身边,拉着她的手,一下一下地拍着她的手背,什么话都没有说。
婉冰站在人群后面,看着花轿消失在街道尽头,闭上眼睛,在心里说了一句:六妹,保重。
安舒站在门口,看着花轿远去,心里那股说不清的不安越来越浓。她转过头,看向松田。
松田站在她身后,面色平静,看不出任何情绪。可安舒注意到,他的目光并没有追随花轿,而是落在了街道对面的某个方向——那里,站着几个便装的男人,正不动声色地四散离开。
安舒的心沉了下去。
她知道,那不是她的错觉。
那不是来参加婚礼的人。
那是日本人的暗探。
花轿在奉天城的街道上缓缓行进,唢呐声声,红绸飘飘。
萧羽峰骑着白马,走在花轿前面。他没有回头,但他的手一直握着缰绳,握得很紧。
花轿里,婉柔擦干了眼泪,掀开盖头的一角,从轿帘的缝隙里往外看了一眼。
街道两旁站满了看热闹的百姓,有老有少,有男有女,有的在笑,有的在议论,有的在拍手。一个小女孩骑在父亲的肩膀上,指着花轿喊:“新娘子!新娘子!”
婉柔放下轿帘,重新盖好盖头。
她不知道等待她的是什么。她只知道,从今天起,她是萧羽峰的妻子了。
奉天的春天,风很大。
风从关外吹来,带着沙尘和寒意,吹得街道两旁的柳枝东倒西歪。可没有人觉得冷——因为太阳很亮,亮得刺眼。
那太阳照在花轿上,照在红绸上,照在萧羽峰的军装上,照在婉柔的嫁衣上,把一切都照得明晃晃的,像是镀了一层金。
可那金子的下面,是铁。
是冰。
是即将到来的血与火。
没有人知道。
(第一卷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