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归人 (第2/2页)
佟佳氏姨娘抬起头,看见婉柔,脸上立刻绽开了笑容:“婉柔来了?快过来坐。”
王小妹也抬起头,看着女儿,嘴角浮起一抹慈爱的笑意。她放下手里的莲子,拍了拍身边的蒲团:“柔儿,来这儿坐。”
婉柔走过去,在额娘身边坐下。佟佳氏姨娘放下针线,拉着婉柔的手,上上下下地打量,像是在看一件珍贵的瓷器,生怕有哪里磕了碰了。
“瘦了。”佟佳氏姨娘皱了皱眉,“婉月,你回头让厨房多炖点汤,给婉柔补补。这孩子底子薄,出嫁前得养一养。”
婉月应了一声:“额娘放心,我记下了。”
王小妹在旁边听着,眼眶有些发红。她看着佟佳氏姨娘,忽然叹了口气:“姐姐,你还记得吗?当年婉月出嫁的时候,你也是这样操心,怕她吃不饱、睡不好、在婆家受委屈。一转眼,婉月都嫁了好几年了,现在你又替婉柔操心了。”
佟佳氏姨娘笑了笑,笑容里有种说不出的感慨:“时间过得真快。我记得婉柔刚生下来的时候,才这么点大。”她用手比划了一下,“皱巴巴的,红通通的,像个没长开的小猫。我当时就想,这孩子这么小,什么时候才能长大啊?没想到一眨眼,都要嫁人了。”
婉柔低着头,没说话。
佟佳氏姨娘看着她,目光柔和得像三月的春风:“婉柔,姨娘跟你说句心里话。你虽然不是我生的,但姨娘看着你长大,你跟婉月在我心里是一样的,都是我的亲女儿。”
王小妹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她用袖子擦了擦,笑着说:“姐姐,你这话说的……我可当真了。”
“你本来就应该当真。”佟佳氏姨娘握住王小妹的手,“妹妹,这些年,咱们俩在这府里互相扶持着走过来,不容易。你的事就是我的事,婉柔的事也是我的事。”
王小妹点了点头,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婉月站在一旁,看着两位姨娘,眼眶也红了。她走过去,蹲在佟佳氏姨娘身边,把头靠在母亲膝上:“额娘,您别说了,再说下去,婉柔该哭了。”
婉柔抬起头,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浅,但很真:“我没哭。”
可她的眼睛分明是红的。
四个人在廊下坐了很久,直到天完全黑下来,丫鬟来点灯,才散了。
婉柔扶额娘回房,一路上王小妹都没有说话。到了房里,王小妹忽然拉住婉柔的手,声音很低:“柔儿,你答应额娘一件事。”
“额娘您说。”
“不管嫁到哪儿,你都要好好的。”王小妹看着女儿,目光里有一种近乎哀求的神色,“你过得好,额娘才能安心。”
婉柔抱住额娘,把脸埋在她肩上:“额娘,我答应您。”
她答应了很多事,答应了很多人的很多期待。可她自己想要什么,没有人问过她,她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第二天上午,叶府来了一个谁也没想到的客人。
门房气喘吁吁地跑进来通报的时候,叶峰正在书房里看文件。
“大帅!大帅!少帅来了!”
叶峰头都没抬:“哪个少帅?萧羽峰?他不是刚来过吗?”
“不是萧少帅!是张少帅!张学良!”
叶峰手里的笔顿了一下,抬起头。他放下笔,站起来,整了整衣襟,大步往外走。走到门口,他回头对叶陵忠说:“快,让厨房准备,上最好的茶。”
张学良已经走进了前院。
他穿着一身藏青色的中山装,身形挺拔,面容英俊,眉宇间带着一股子年轻人特有的英气。他今年三十岁,正是最好的年纪,可那双眼睛里已经有了与年龄不符的深沉——那是一个亲眼看着父亲被炸死、一夜之间扛起一个省份的男人才有的眼神。
身后跟着两个副官,都是便装打扮,但腰间的枪瞒不过行家。
“叶伯父。”张学良走上前,双手抱拳,行了一个晚辈的礼,“世侄不请自来,伯父不会怪罪吧?”
叶峰连忙上前扶住他的胳膊,声音里带着几分激动:“学良,你这是什么话?你来了,我高兴还来不及呢!快,里面请!”
他把张学良让进正厅,吩咐丫鬟上茶。两人分宾主坐定,叶峰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复杂的情绪——有欣慰,有感慨,还有一丝说不清的愧疚。
“学良,你父亲的事……”叶峰开口,声音有些涩,“我一直想找个机会跟你说,当年我没能救他,是我这辈子最大的憾事。”
张学良的眼神暗了一下。一九二八年六月,皇姑屯。他的父亲张作霖乘坐的专列被日本关东军炸毁,他身受重伤,当天就去世了。那是三年前的事了,可每次提起,他心里的痛一点都没少。
“伯父,您别这么说。”张学良的声音很平静,“当年的事,谁也预料不到。日本人是蓄谋已久的,就算您在场,也改变不了什么。”
“可我还是……”叶峰摇了摇头,“你父亲跟我是生死之交,我们从小一起长大的。他在的时候,关外的天塌不下来。他一走,日本人就更猖狂了。”
张学良沉默了一会儿,抬起头,看着叶峰:“伯父,我今天来,一是许久没见您了,来给您请安。二来嘛……”他笑了笑,那笑容里有几分埋怨,“听说您要把六小姐嫁给萧羽峰,这么大的事,您怎么不请我喝杯喜酒?”
叶峰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起来:“你这孩子,消息倒是灵通。”
“关外的事,我总不能两眼一摸黑。”张学良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放下,“萧羽峰那个人,我了解。他父亲跟我父亲是老交情,我跟他也算是平辈之交。这个人有本事,有胆识,是个将才。六小姐嫁给他,不委屈。”
叶峰点了点头:“你这么说,我就放心了。”
张学良笑了笑,忽然转了话题:“伯父,您对眼下时局怎么看?”
叶峰的笑容收了收,想了想,说:“不太平。日本人虎视眈眈,关东军动作频频,只怕早晚要出事。”
张学良点了点头,目光沉了下来:“伯父说的是。我父亲当年就是被日本人炸死的,这笔账,我一直记着。”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日本人想要东北,想要满洲,这是明摆着的事。他们不会罢手的。”
叶峰看着张学良,看着他眼底那抹压抑的恨意,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慨。这个年轻人,三十岁就扛起了父亲留下的摊子,面对日本人的步步紧逼,面对南京政府的各种命令,面对关外那些各有算盘的军阀,他的日子,恐怕比自己想象的还要难。
“学良,你跟萧羽峰……”叶峰斟酌着措辞,“你们的关系怎么样?”
张学良看了叶峰一眼,像是猜到了他问这话的用意。他笑了笑,那笑容里有种年轻人特有的通透:“伯父放心,我跟萧羽峰,私交尚可。他娶了您的女儿,你们就是亲戚了。关外的事,大家商量着办。”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私人关系好,但公事公办。叶峰点了点头,没有继续追问。
张学良又坐了一会儿,跟叶峰聊了聊关外的局势、南京那边的动向、日本人的动作。他说话不紧不慢,条理清晰,跟传说中那个只会吃喝玩乐的“少帅”判若两人。
临走的时候,张学良在门口停下脚步,回过头,看着叶峰。
“伯父,有句话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你说。”
“萧羽峰这个人,用好了是一把刀,用不好会伤到自己。”张学良的目光很认真,“您把六小姐嫁给他,这一步棋走得不错。但您得记住——刀是铁打的,不是纸糊的。您想握着他,他也想握着您。这门婚事,是亲家,也是博弈。”
叶峰看着张学良,看了好几秒,忽然笑了:“学良,你长大了。”
张学良笑了笑,抱拳行礼,转身大步走出了叶府。
他的汽车发动起来,扬起一阵尘土。叶峰站在门口,看着那辆黑色汽车渐渐远去,消失在街道尽头。他站了很久,直到尘土落定,才转身回去。
“刀是铁打的,不是纸糊的。”他在心里默念着这句话。
张学良说得对。萧羽峰是刀,叶家是握刀的手。可刀不会永远甘心被人握着,总有一天,它会想要自己决定砍向哪里。
到那时候,就看谁的手更有力了。
婉柔不知道张学良来过。她是在傍晚的时候才听婉清说的。
“六姐六姐!你猜今天谁来了?”婉清跑进她的房间,眼睛亮晶晶的。
“谁?”
“张学良!张少帅!”婉清压低声音,像是在说什么了不得的秘密,“他来咱们家了!阿玛在正厅见了他,两个人说了好久的话。我听前院的丫鬟说,张少帅可好看了,比萧少帅还好看!”
婉柔看着妹妹兴奋的样子,忍不住笑了:“你见过?”
“没有……”婉清撅了撅嘴,“前院不让我去。不过我听说的!大家都这么说!”
婉柔摇了摇头,没有接话。张学良来叶家,无非是谈时局、谈利益、谈关外的势力划分。这些事跟她没有关系,她只是叶家的一个女儿,一个即将被嫁出去的筹码。
“六姐,你说张少帅会不会来参加你的婚礼?”婉清忽然问。
婉柔愣了一下:“应该不会吧。他很忙的。”
“那可不一定。”婉清歪着头想了想,“他不是说跟阿玛是世交吗?世交的女儿出嫁,他怎么也得来表示表示吧?”
婉柔没有回答。谁来参加她的婚礼,她不在乎。因为那场婚礼,对她来说不是开始,而是结束。
她走到窗前,推开窗户。三月的晚风吹进来,带着花香和泥土的气息。远处奉天城的轮廓在暮色中渐渐模糊,像一幅褪了色的水墨画。城墙上每隔不远就挂着一盏灯笼,在暮色中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像是天上的星星落在了人间。
“婉清。”婉柔忽然开口。
“嗯?”
“如果有一天,姐姐不在了,你要照顾好额娘。”
婉清的脸色变了:“六姐,你说什么呢?什么叫不在了?你要去哪儿?”
婉柔转过身,看着妹妹,笑了笑:“我是说如果。如果姐姐在帅府忙,不能经常回来,你要替姐姐照顾额娘。”
婉清松了一口气,拍了拍胸口:“你吓死我了。你放心,我会照顾额娘的。我已经十五岁了,不是小孩子了。”
婉柔看着妹妹认真的样子,心里又酸又暖。
十五岁,还是个孩子呢。可在叶家,十五岁已经不算小了——她自己十七岁就要嫁人,婉清十五岁,离被摆上棋牌桌的日子,也不远了。
“婉清。”
“嗯?”
“你一定要好好的。”婉柔的声音很轻,“比姐姐好好的。”
婉清不明白姐姐为什么忽然说这些,但她乖乖地点了点头:“六姐,你也是。”
夜风穿过回廊,吹动了檐下的风铃。叮咚,叮咚,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敲着一面很旧的钟。
婉柔站在窗前,听着那风铃声,忽然想起小时候的事。那时候她刚记事,额娘带她去花园里玩,她追着一只蝴蝶跑,跑着跑着就迷路了。她站在花园中间,周围全是比她高的花木,她找不到回去的路,吓得哭了起来。
是二姐找到了她。二姐那时候十二岁,穿着一件粉色的袄裙,蹲下来擦她的眼泪,说:“别哭了,二姐带你回去。”
二姐牵着她的手,走过长长的回廊。回廊的檐下也挂着风铃,叮咚叮咚地响,像是有人在给她们指路。
那大概是她在叶家最温暖的记忆之一了。
如今,二姐已经嫁人了,成了傅家的少奶奶,有了自己的丈夫和孩子。她坐在叶家的偏厅里,客客气气地跟姐妹们说话,像是一个客人,而不是这个家的女儿。
婉柔忽然想,再过几年,婉清会不会也变成这样?再过几十年,这个家还会有人记得她叶婉柔吗?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那个追蝴蝶的小女孩,再也回不来了。
叶府的另一头,南造云子坐在厢房里,就着一盏油灯,在纸上写下一行行细密的小字。
“今日张学良到访叶府,与叶峰密谈约一个时辰。谈话内容不详,但似乎与关东军近期的动向有关。叶峰与张学良关系密切,超出普通世交。后续需进一步观察。”
她把纸折好,塞进袖子里,吹灭了灯。
黑暗中,她睁着眼睛,看着什么都看不见的天花板。
张学良来了。这意味着关外的局势比她想象的要复杂。张学良、萧羽峰、叶峰——这三个人如果结成同盟,关东军在东北的行动会遇到更大的阻力。
她必须加快速度。
在叶婉柔嫁入帅府之前,她要取得她百分之百的信任。
只有这样,她才能在帅府站稳脚跟,完成土肥原大佐交给她的任务。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三月半的月亮又圆又亮,像一面银盘挂在墨蓝色的天幕上。月光洒在叶府的屋顶上、树梢上、回廊上,把整座府邸镀上了一层清冷的银白色。
婉柔坐在窗前,看着那轮明月。
再过十几天,她就要离开这里了。
去一个陌生的地方,做一个陌生人的妻子。
不知道那个地方,能不能看到这么大的月亮。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