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 (第1/2页)
我攥着半张皱巴巴的粮票蹲在供销社门槛边纳鞋底,纳到第三层粗麻布的时候,院角堆着的空玻璃罐被巷口刮来的热风刮得叮铃转,穿洗得发白的蓝布工装的陈砚攥着半卷刚印好的供销社夏季布票,后颈沾着点晒出来的薄汗跑过来,他把印着小麦花纹的布票往我膝头一放,弯腰捡了片落在我鞋面上的梧桐叶,说今早往郊区收鸡蛋的老周伯蹲在饲养场的泥墙根叹气,他守了半辈子的竹编筐手艺,往年开春农忙,村里家家户户都要找他编新的竹筐装稻种,进城赶集的人也愿意拎他编的细竹篮装菜,这两年公社统一发塑料菜篮子,耐摔还便宜,五毛钱就能拎一个,不少人拎去河边洗菜没拿稳掉在石头上磕出印子,擦一擦照样用,可老周伯攒了小半年编出来的二十多个细竹菜篮,还有堆在他家西屋的上百个竹编凉席、竹编蝈蝈笼,全堆在墙根底下被太阳晒得竹篾发脆,再过半个月入伏天的梅雨季一来,搁泥墙根的竹器吸了潮就要长绿霉,老周伯打算给他家明年要出嫁的小闺女攒的陪嫁钱,眼看着就要跟着这堆磨得发亮的竹篾烂在泥地里。
我把锥子往纳了一半的鞋底里一插,拍了拍裤腿上沾的梧桐碎叶就跟着陈砚往村西头的老周家走,土坯院门推开来就闻见满院子新削出来的竹篾的清香气,老周伯蹲在西屋门槛边,手里攥着半块打磨竹篾的细砂纸,旱烟袋的火星子被门缝钻进来的热风刮得明灭不定。他编竹器是传了三代的老规矩,选竹得选后山坡背阴处长了七年的水竹,竹节匀匀细细,削出来的篾子薄得能透光,编菜篮的时候打底用三指宽的厚篾子兜住底,四周绕三十圈细篾子拧成辫纹,拎二十斤的稻种提手都不会晃,编出来的细竹篮用得久了,竹篾子磨出暖润的包浆,往河里一浸半点儿水都渗不进去,连装刚蒸好的玉米馍都不沾潮气,老周伯还总爱在菜篮的提手拐弯处编两朵细碎的小桂花,编得密匝匝的,拎久了手都磨不着。前两年我找他编过一个小号的竹篮,天天拎着去供销社打酱油,用了快三年,篮身连个松的篾口都没有,竹面上磨出来的亮泽看得人心里软乎乎的,可这两年大队里的年轻人下工了就拎着花花绿绿的塑料篮子,路过老周伯的竹器摊扫一眼就走,说竹篮好看是好看,编起来费功夫还贵,塑料篮子摔多少次都不烂,买回去扔在墙根底下也不心疼,老周伯蹲在摊边守了整整半个月,一个竹篮都没卖出去,烟袋锅子都比之前多烧了半斤烟叶。我指尖摸着竹篮沿上编得精致的小桂花,忽然想起前阵子来我们这儿收山货的省城来的女同志,说她们单位最近要搞职工夏季福利,不少女同志总爱用那种硬塑料的手提袋装针线、装给孩子带的小零食,硬邦邦的硌得手腕疼,要是能把这些老竹编做些贴心的小改动,再配点我们家织的粗棉布衬里,肯定比硬塑料袋子受欢迎。
我们当天就把堆在西屋的上百件竹编全挪到村头老槐树下的空晒场,找了晒得软实的米白色粗棉布,用草木灰染成淡淡的暖黄色,照着竹篮的形状裁出大小刚好的衬里,边上缝上细细的布带子系在篮沿边,既能兜住掉出来的碎花生米、缝衣服的小纽扣,洗完菜拎着湿抹布擦篮身,也不怕水渗进去打湿了竹篾,连竹篮内壁蹭到的菜汁油污,把衬里拆下来洗两次就干净了,再也不用像之前那样为了擦竹篮缝里的油污,蹲在河边搓半个钟头都搓不干净。之前老周伯编的竹凉席总有人说睡上去太凉,入伏天出了汗粘在身上容易夹头发,我们就找了织剩下的蓝白条纹粗棉线,在凉席的边角处编出半寸宽的软边,睡上去胳膊肘贴着凉席不会硌得慌,还特意在凉席的四角缝上了细布套,往木床的床腿上一套,凉席就再也不会睡着睡着滑到地上去。陈砚带着大队里几个年轻的半大小子,蹲在晒场边把每个竹篮的提手拐弯处都磨得光溜溜的,之前编得稍微有点扎手的小篾尖,全用细砂纸蹭得顺溜,连老周伯编的那些小蝈蝈笼,我们都在笼门边上挂了个小小的粗布缝的小口袋,刚好能装一小把喂蝈蝈的干毛豆,揣在帆布包里带到田埂上玩,再也不用怕装毛豆的小纸袋子被汗浸破,撒得满包都是毛豆粒。
改好的第一批竹编刚给省城来收山货的女同志带过去,不到三天她就坐着供销社的大卡车再赶过来,一进门就攥着老周伯的手笑,说单位里的女同志见了这些带衬里的竹篮都抢着要,原先发的硬塑料手提袋大家领回去扔在角落都不想用,现在这竹篮拎去买菜、装毛线、带孩子的辅食,好看还不硌手,不少职工下班了拎着竹篮往家属院走,整条路上的人都要凑过来问是哪里买的。没出一周,找老周伯订竹器的订单就堆得比老周家的土坯灶台还高,郊区几个学校的后勤老师骑着二八大杠自行车绕了三十里地赶过来,一口气订了八十个大小刚好的竹编筐,放在教室里给学生装打扫卫生的扫帚簸箕,比铁皮筐轻还不容易磕到学生的脚;县里头开国营饭店的老师傅揣着两包纸烟过来,订了几十套编着小碎花的细竹编小碟子,装刚炸好的花生米、腌好的小咸菜,端上桌比瓷碟子看着有意思,来吃饭的顾客都特意点一碟小菜拍照片,饭店的生意比之前好出一倍;之前往供销社批塑料菜篮的采购员都特意绕到村西头来,指尖摸着竹篮沿上编的碎桂花,说做了十几年日杂生意,现在大伙过日子越来越讲究实用之外的心意,这些老竹编拿在手里的温度,冷冰冰的塑料物件比不了,当场就和老周伯签了供货合同,要把这些带粗布衬里的竹编铺到全县所有的供销社柜台,哪怕比塑料篮贵个几毛钱,排队等着买的人都得排到街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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