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第1/2页)
我正靠在蓝草基地展厅的木窗边整理上周攒的新花样,樟木书桌被晒了一上午,泛着暖融融的松香,玻璃罐里泡着的野菊在靛蓝色的清水里浮浮沉沉,忽然听见院门外的竹篱笆被轻轻敲响,抬头就看见个穿素色斜襟布衫的阿姨站在太阳底下,臂弯里挽着个半旧的竹编食盒,发梢沾着点巷口木槿花的粉絮,看见我就温温柔柔地笑,说她是三十里外青溪古镇苏绣坊的主理人,翻着我们蓝染基地的分享帖找过来,揣着她外婆传了一辈子的百雀穿花老绣样,想找我们搭手做一批蓝染底的刺绣帕子,把苏绣的绒线花纹拓在蓝染的草木纹上,老辈人说的“蓝底绣花,辈辈荣华”,现在没多少人能做出来了。
我赶紧把人往竹棚里让,指尖刚碰到她递过来的绣样夹板,桐油木的香气混着经年累月的绒线香往鼻尖钻,展开夹在棉纸里的老绣样,靛蓝色桑蚕丝底布上落着白绒线绣的小雀,翅膀尖沾着点嫩粉的桃花瓣,针脚细得像春末湖面上飘的柳丝,我摸着布面磨得发柔的边缘,阿姨说这是她外婆二十岁那年给自己绣的陪嫁帕子,藏在樟木箱底压了快六十年,前些天收拾老物件翻出来,忽然就动了心思,想把传下来的百余幅老绣样,全和我们的蓝染手艺揉到一起,做一批连针脚里都裹着草木香的新物件。松老爷子攥着刚搅完靛泥的柏木棍凑过来,指尖捻了一点绣样上的蓝布纤维,眼睛亮得像山夜里的星,说这老蓝布是早年用山里的靛养了三染三晒做出来的,现在要复刻出这个柔润的蓝度,得找山边最向阳的那片坡地收的头茬蓝草才行,我们仨当天就蹲在展厅的木桌边凑方案,连柴火锅边炖的绿豆汤熬溢了锅沿都没察觉,最后敲定要在蓝草地的空地里搭一间半敞开的绣染工坊,一半摆我们养靛染布的粗木染缸,一半摆绣娘们用的朱红绣架,推开门就是漫山的蓝草绿浪,低头穿针的时候风裹着蓝香往袖口钻,绣出来的纹路里都能浸上草木气。
之后的大半个月我们两头跑,白天在山坳里平整工坊的地面,把从老村里收来的旧青石板一块块铺在工坊檐下,踩着能蹭出凉丝丝的石屑香,傍晚骑着小三轮去青溪古镇搬老绣架,刷着朱红漆的绣架被几代人的胳膊蹭得发亮,边缘磨出温润的包浆,绣坊的阿姨领着七八个跟着她学苏绣的姑娘,把成箱的蚕丝绒线往山边运,竹筐掀开的时候,赤橙黄绿的绒线铺得像揉碎了天边的彩虹。动工染第一批绣坯那天,我们特意选了山边刚下过小雨的清早,靛池里的泥刚养到最活泛的状态,云气还飘在蓝草田的坡顶,我把织好的桑蚕丝白胚布顺着缸边滑进靛泥里,往上拎的时候布面泛着透亮的银蓝色光泽,松老爷子守在缸边盯着布的成色,连烟袋锅子烧到了手指都没察觉,说染了一辈子布,很少见到这么匀净柔和的蓝,配绣娘的细针脚刚好,一点都不会抢了绣线的灵动气。头一批三染三晒的蓝染坯布晾在竹棚外的晒架上,风把布吹得鼓鼓的像扬起半面蓝云,绣娘们攥着绣针坐在檐下,指尖捏着绒线往布面上落,嫩黄色的小雀、粉白色的茉莉、雪青色的七里香顺着针脚往蓝布上长,旁边的小陶缸里养着刚冒芽的铜钱草,檐角挂着的铜风铃被风碰得叮当当响,连落在绣架上的小麻雀都敢歪着脑袋看半天,不怕人。
第一批蓝绣手帕做出来的那天,我们把帕子铺在老松树下的青石板上晒山太阳,深蓝天蓝的布底上浮着彩线绣的小纹样,指尖摸上去,蓝染的粗糙肌理和苏绣的细滑绒感叠在一起,连风擦过布面都慢了半拍。刚好赶上有批从市区文创展过来的客人进山参观,蹲在青石板边翻这批帕子翻了半个钟头,当场就订了三百套要作为展会的限定伴手礼,说摸过无数机器造的文创,从来没见过这么有活气的物件,针脚里像藏着山风,捏在手里连心脏都能跟着慢下来。消息传开之后,来山边找我们谈合作的手艺人慢慢多了起来:做竹编的老匠人把细竹丝嵌进蓝染布的缝隙里,做出的竹篮衬着蓝纹布兜,装山果子都透着清香气;做陶的师傅把蓝靛泥的色泽混进陶土釉料里,烧出来的粗陶碗带着天然的蓝草晕纹,盛凉粥都比往常甜上几分;甚至连山边老村里做了半辈子竹纸的老先生,都扛着半摞刚晒好的嫩黄色竹纸过来,说想试试用蓝染的淡墨在竹纸上拓花样,做出来的信笺纸写毛笔字,墨痕顺着蓝纹晕开,连字里都飘着草木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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