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第2/2页)
忙到体验周第十天的时候,巷子里忽然传开了件新鲜事,好几个之前来过体验课的客人,带着自己染好的蓝印花布回来找我们,说要跟着我们学更复杂的刺绣缝活,想把自己染的布做成小衣裳、书包、甚至家里的窗帘被面。我们索性把铺子二楼闲置的空屋子收拾出来,摆上十几张实木小桌子,墙上钉满软木板用来夹大家的设计稿,又从巷子里找了几个闲不住的老奶奶当老师,专门教大伙缝绣基础针法,小小的手作教室没几天就坐得满满当当,连住在邻市的几个阿姨都特意每周五坐大巴赶过来上课,风风火火的,比赶着去上班的年轻人还积极。有个刚高考完的小姑娘天天泡在铺子里,剪裁剪裁半个月,给自己缝了条绣着小蓝花的连衣裙,穿上去江边拍照,江风把裙摆吹得飘起来,路过的人全都盯着她裙子看,问她这是在哪买的限量款裙子,她骄傲地仰着下巴说,这可是我自己亲手在老巷染布缝出来的,全世界独一份。
那天夜里我们几个忙完收工,搬着小凳子坐在染坊后院的廊下乘凉,雨刚停,月亮从云后面钻出来,把满院子晾着的蓝印花布照得发着细碎的柔光,空气里飘着蓝草和雨后青草的香气,脚边的陶缸里靛水泛着细碎的蓝光,像把一整片星空都揉进了半米宽的陶缸里。陈屿举着刚画好的手作教室水彩速写,指给我看画里挤在一块儿笑的人,头发花白的老奶奶凑在小姑娘边上教她穿针,扎着马尾的高中生蹲在陶缸边上搅靛水,怀孕的孕妈妈手里拿着刚染好的蓝襁褓,每个人脸上的笑意都软得能浸出水来。他说之前总觉得老手艺传承是件特别难特别宏大的事,要写好多好多论文,要办好多好多盛大的展览,现在天天泡在染坊里才发现,哪有那么多复杂的规矩,你只要把石碾子推到客人脚边,把素白的粗棉布递到大家手里,告诉他们只要肯花点耐心,就能亲手染出一块带着自己温度的花布,愿意接下这茬老手艺的人,自然而然就顺着香气找过来了。
我伸手摸了摸廊下挂着的刚染好的新布,布面上还留着晒过太阳的温度,之前过来寻回旧布片的那个男人昨天还给我们送了喜蛋,说他女儿下个月要结婚,特意预定了二十套蓝印花布喜帕,要给来吃喜酒的亲戚每人送一块,让所有人都沾沾老巷的蓝草福气。风把远处半亩闲园里的笑声吹过来,孩子们在雨刚停的泥地里踩水,脚边的三花小奶猫忽然抬着头往屋檐上看,我顺着它的视线抬头,看见墙头上爬满的牵牛花沾着雨珠,蓝紫色的花瓣在月光下亮得像刚从靛缸里捞出来的小喇叭。我咬了口手里剩下的半块水蜜桃,甜香顺着舌尖漫开,忽然就明白,我们守着这几口老陶缸,碾着晒足太阳的蓝草,不是为了把老手艺封存在玻璃柜里落灰,是要让每一个亲手摸过粗棉布、搅过靛水的人,都能把老巷的蓝草香揣进兜里带回家,往后不管走得离老巷多远,只要指尖摸到那软乎乎的布面,就能想起当年在染坊里蹭了满手蓝草汁的热乎时光,想起自己曾经认认真真,亲手做出过一件带着满满心意的小物件。而这样的细碎温柔,顺着染缸里飘出的蓝草香气飘出去,迟早会飘到天南海北,落在每一个喜欢慢日子的人掌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