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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第十一章 (第2/2页)

收工的时候,老魏从口袋里掏出一根烟点上,看了金生一眼,没有笑,可嘴角有一个很小的弧度,像是裂开的地面底下看见了水光。
  
  那之后,金生学会了买烟。每周一次,去镇上供销社买一包红旗牌,分给二狗和栓柱,有时候也递给别的工友。他话不多,递烟的时候也只是一句“抽一根“,可烟递出去之后,干活的时候那些人的眼神就不一样了。二狗开始教他使巧劲——怎么用铁锨把碎煤扬进车皮里省力,怎么扛麻袋的时候用肩膀垫着不让袋子滑下去。栓柱会在他码垛的时候等着他,不催了,偶尔说一句“这边歪了“,金生就重新码一遍。
  
  有天下雨,活停了,几个人挤在棚屋里避雨。老魏从兜里摸出一瓶酒——金生上次买的那种散装白酒,玻璃瓶里的酒还剩半瓶。老魏把瓶盖拧开,先喝了一口,递给二狗,二狗喝了一口,递给栓柱,栓柱喝了一口,递给金生。金生接过来,瓶口还带着前一个人的余温。他喝了一口,酒辣,呛得他咳嗽了几声,二狗和栓柱都笑了,老魏也笑了一下,笑得不大,可那笑是真的。
  
  酒瓶子在几个人手里传了一圈,最后回到老魏手里。老魏把瓶盖拧上,揣回兜里,看着棚屋外面的雨幕。“金生,“他说,“你今天干得不错。“
  
  金生靠在棚屋的柱子上,雨水顺着石棉瓦的缝隙滴下来,落在泥地上,溅起细小的水花。他听见老魏那句话,觉得肩上的酸痛好像轻了一些。
  
  金生以为,学会了买烟买酒、跟老魏他们处好了关系,装卸队的日子就能顺顺当当地过下去了。可他想错了。在那个棚屋里,规矩不是一条两条,是一层一层的。你迈过了第一道坎,第二道就在你脚底下等着你。
  
  那是一个下雨天。天还没亮金生就醒了,听见雨打在油毛毡屋顶上噼噼啪啪地响,风从墙缝里灌进来,带着潮气和煤灰的腥味。他从炕上爬起来,披上衣服走到院子里看了看——天灰蒙蒙的,雨不大,可湿透了地,站台上的煤堆估计都泡软了。他正想着今天会不会停工,门口传来一阵脚步声,二狗推门进来了,浑身湿漉漉的,手里拎着一个蛇皮袋。
  
  “金生,“二狗把蛇皮袋往地上一撂,“洗一下。“
  
  金生愣了一下,低头看着那个蛇皮袋。袋子鼓鼓囊囊的,口扎着,勒紧了,看不出来里头装了什么。他蹲下去解开袋口,一股热烘烘的馊味扑面而来——汗臭味、煤灰味、脚臭味混在一起,浓得呛人。他往里头看了一眼,全是衣裳:灰白色的背心,发黄的汗衫,卷成团的裤衩,还有几双黑色的袜子,袜子底磨得发亮,像一层硬壳。
  
  “这是……“金生抬起头看着二狗。
  
  二狗站在门口,脸上的雨水往下淌,他用手背擦了一把。“老魏的,栓柱的,我的。都在这儿。我们几个住棚屋那边,洗衣服不方便。你住这儿有灶台,能烧热水,帮我们洗一下。“
  
  金生蹲在蛇皮袋前面,手指攥着袋口的绳子,指节发白。他抬起头想说什么,可看见二狗站在门口的样子——雨水从他头发上滴下来,湿透了的前襟贴在胸口,他站在那儿,像是在等一句回答。金生张了张嘴,又合上了。他把蛇皮袋口重新扎好,提起来放在灶台边上。
  
  “行。“他说,“我洗。“
  
  二狗没再说什么,转身走进雨里,走了几步又回头说了一句:“老魏说,让你洗完了晾在棚屋后面那条绳子上,干了再收。“
  
  金生站在灶台前面,听着二狗的脚步声在雨里远去了。他看着那个蛇皮袋,看了好一会儿,然后蹲下去解开袋口,把里头的衣裳一件一件往外掏。背心、汗衫、裤衩、袜子。背心上的汗渍一圈一圈的,像地图上的等高线,黄色的汗渍染透了腋下和后背,在灰白色的布料上留下一道道陈旧的印迹。汗衫的领口是黑的,被脖子蹭出来的,油亮亮的,像一层薄薄的漆。裤衩上有深色的污渍,金生看见那污渍的时候手缩了一下,把裤衩扔在一边,用两根手指拎起来。
  
  他把所有衣裳都掏出来,在灶台上堆成一摞。那气味在潮湿的雨天里格外浓郁,是一种被人穿了一整个夏天、没正经洗过的味道,混着煤灰的腥和汗水的咸。
  
  金生蹲在灶台前面,把铁锅端下来,换了满满一锅水,烧着。火苗从灶膛里窜出来,舔着锅底,锅里的水开始冒热气。他在墙角的木盆里兑好温水,把那些衣裳一件一件按进水里。水立刻变浑了——灰黑色的,像是把一整天的煤灰都泡开了。他伸手进去搓的时候,手指碰到一件背心,那背心在水里舒展开来,腋下的那块布料又硬又厚,像一块压实的毡子。
  
  他搓了一会儿,手上的劲用得不均匀,溅起的水花打湿了裤腿。他蹲着搓,背弯着,腰酸。搓完了背心又搓汗衫,搓完了汗衫又搓裤衩,最后是袜子。那些袜子一双一双的,有的脚后跟磨出了洞,有的脚趾处磨得透明了,像一层薄薄的纱。他把袜子攥在手里搓,搓出来的是黑水,换了三次水才搓干净。
  
  他搓着搓着,心里头有一团东西在翻腾。那团东西是委屈——他帮他们洗衣服,他蹲在灶台边搓他们的臭袜子。他在南东村从来没有这样过,在矿上也从来没有这样过。他蹲在那里搓着别人的裤衩,水滴在泥地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印记,他忽然想起秀英蹲在河边搓衣裳的样子——他娘的衣裳也是这么搓的,搓出来的水也是黑的,可她从来不说什么。秀英搓了二十年的衣裳,搓的还是七个人的衣裳,七张嘴,七双袜子,七个背心。她从来没有让人帮过。
  
  金生蹲在那里搓着袜子,觉得自己心里的委屈像那一锅黑水一样,翻腾了一会儿,慢慢沉淀下去了。他想,秀英搓了二十年,他才搓了一天。他有什么好委屈的?他把最后一只袜子搓干净了,拧干,把污水倒进院子里的水沟里,看着黑水顺着沟流走了。
  
  他把那些衣裳一件一件地搭在棚屋后面那条晾衣绳上。背心、汗衫、裤衩、袜子,排成一排,像一排沉默的旗帜。雨已经小了,细密密的雨丝落在那些衣裳上,水珠从衣角滴下来,滴在泥地上,溅起细碎的小水花。金生站在晾衣绳前面看了一会儿,太阳没出来,天还是灰的,可那些衣裳挂在那儿,被风吹着微微地摆动。
  
  当天晚上老魏收工回来,路过那排晾衣绳看了一眼。他没有说话,可金生看见他走路的时候偏了一下头,像是确认了那些衣裳在那儿的。他继续往前走,步子没有变快也没有变慢,可金生觉得他看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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