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米粮危机 (第2/2页)

有人在排队的时候议论：“温记的米怎么比别家便宜？别家都涨了四成了，他家只涨了两成。“
　　
　　“听说是他自己去乡下收的粮，绕开了官家的路子。“
　　
　　“这人厉害啊，有路子。“
　　
　　张振勋听见了，没接话，只是低头继续称米。称完了，把米袋递给买米的大嫂，又朝后面喊了一声：“下一位。“
　　
　　他动作麻利，脸上挂着笑，嘴里还时不时地跟客人唠两句——闽南话、潮州话、马来话，见了什么人说什么话。排队的客人们被他招呼得服服帖帖的，原本因为米价上涨而焦躁的心情，也在他三言两语之间平复了不少。
　　
　　那天晚上关门盘点，米卖出去了一百多担。伙计们累得瘫在椅子上，张振勋却精神得很，趴在账桌上算账算了半天。算完了，他把账本合上，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赚的不算多，但稳。而且，他今天卖出去的那些米，不光是生意，更是在巴达维亚的华人圈子里扎下了一根无形的根。那些提着米袋回家的街坊邻居，以后买米的时候，会先想到温记。
　　
　　张振勋的“绕开官方、直连村落“的收粮办法，很快就被别的米商学了去。可他们学是学了，做起来却没有张振勋做得好——有的是语言不通，跟土著头人谈不拢价；有的是性子急，一进村就摆出城里人的架子，惹得人家不乐意；有的是贪心，压价压得太狠，人家不卖了。
　　
　　张振勋不一样。他在那些村落里每回都带点小礼物——盐、肥皂、针线、布头，不值几个钱，但村里的妇人们喜欢。他进村之前先打听头人喜欢什么、忌讳什么，该蹲着的时候绝不站着，该等的时候绝不等不及。村里的孩子围着他转，他就从马背上的布袋里摸出几块糖来分给他们。几次下来，那些村落的头人都把他当半个朋友了。
　　
　　可这份顺利，也让某些人看红了眼。
　　
　　那天，一个荷兰年轻人走进了温记粮行。这人二十五、六，个子高瘦，脸窄窄的，下巴上留着一小撮山羊胡，穿一身浅灰色的西装，领口系着一条深红色的领结，走路的时候下巴微微抬着，像一只巡视领地的公鸡。
　　
　　张振勋正在柜台上给人装米，抬头看见这人进来，动作没有停。
　　
　　“这位先生，买米？“
　　
　　那荷兰年轻人没有回答买不买米，只是绕着店堂走了一圈，背着手，东看看西看看，最后走到柜台前面站定，居高临下地看着张振勋。
　　
　　“你就是张振勋？“
　　
　　“是我。阁下怎么称呼？“
　　
　　“赫尔曼·范·赫尔德。“那年轻人把名字一个音节一个音节地咬出来，像在念一份公告，“我哥哥是威廉·范·赫尔德，不知道你听没听过？“
　　
　　张振勋把最后一勺米倒进客人的袋子里，系好口，递给客人，说了声“慢走“，这才把目光转向这个自称赫尔曼的年轻人。威廉·范·赫尔德——他当然记得这个名字。就是多年前那个差点让自己丢了命的橡胶园的园主。
　　
　　当年，自己在暴风夜里逃跑，救了守卫长彼得的儿子。后来他才知道，是彼得向威廉·范·赫尔德求情，威廉才答应放自己走。那之后他再也没见过彼得，也不知道那个小小的金发男孩后来怎么样了。
　　
　　“赫尔德先生，“张振勋说，“有何指教？“
　　
　　赫尔曼把一只手撑在柜台上，凑近了一些，压低了声音：“我听说，你在乡下收粮食，收价比官价高。你知道你这么做坏了规矩吗？“
　　
　　“什么规矩？“
　　
　　“我们荷兰商人的规矩。“赫尔曼直起身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巴达维亚的大宗粮食贸易，从来是我们几家荷兰商行控制的。你一个中国商人，偷偷摸摸去乡下收粮，把市价打乱了，让我们怎么做生意？“
　　
　　张振勋看着他那张趾高气扬的脸，心里头一点儿也不慌。他这些年在巴达维亚什么人没见过？荷兰人的官员、商贾、传教士、士兵，高高在上的见多了，像赫尔曼这样仗着哥哥的名头来充老大的，他还真没放在眼里。
　　
　　“赫尔德先生，“他说，语气还是客客气气的，“温记粮行做的是小本生意，养活的是街坊邻居。乡下收粮是因为城里断了供应，我不收，街坊们就没米下锅。至于坏了规矩——“他笑了笑，“这规矩是谁定的？我倒是想请教一下。“
　　
　　赫尔曼的脸白了一下，随即涨红了。他指着张振勋的鼻子说了一句荷兰话——张振勋听懂了，大意是“别以为有亨利给撑腰，就洋洋得意，你等着“——然后转身摔门走了。
　　
　　张振勋站在柜台后面，看着那扇被摔得乱晃的木门，脸上的笑慢慢收了。他把手伸进柜台底下，摸到那本翻烂了的《荷华词典》，手指在书脊上摩挲了一下，然后松开了。
　　
　　赫尔德。他在心里把这个名字记了下来。这是个需要记住的名字。还有他身后的那个家族——那个差点要了他的命的橡胶园主，威廉·范·赫尔德。
　　
　　那之后的日子，表面上平静，暗地里却不太平。
　　
　　赫尔曼开始在巴达维亚的荷兰商界散播关于张振勋的闲话——说什么张振勋勾结土著村落的头人，私下囤积粮食，哄抬市价，趁战争发财。有几次，张振勋去码头接货的时候，负责检疫的荷兰官员对他横挑鼻子竖挑眼，找各种理由拖延放行。张振勋心里清楚，这些背后都有赫尔曼的影子。
　　
　　但他没有发作。他把每一笔生意都做得干干净净，账目清清爽爽，该缴的税一分不少，该办的凭证一份不缺。那些荷兰官员鸡蛋里挑骨头，挑了几回没挑出毛病来，渐渐的也就不再折腾了。
　　
　　倒是赫尔曼自己先沉不住气了。有一天傍晚，张振勋从城南的村子收粮回来，骑着马走到半路，忽然从路边的椰子林里蹿出几个人来，拦住了他的去路。为首的是个华人面孔的汉子，带着一口闽南腔的官话，手里提着一根木棍，朝他嘿嘿地笑。
　　
　　“张老板，借一步说话。“
　　
　　张振勋勒住了马。他扫了一眼对面——四个人，都拿着家伙，其中一个别在腰间的刀露出半截刀鞘。天已经快黑了，这段路偏僻，前后都没有人。他心里飞快地盘算了一下——硬拼肯定不行，跑又跑不过四条腿的人。
　　
　　“几位，“他把马缰绳在手上绕了一圈，脸上笑呵呵的，“天都黑了，这是要劫道？我身上没带几个钱，要不你们搜搜？“
　　
　　那领头的朝旁边的人努了努嘴，有两个人上来把张振勋从马上拽了下来，在他身上翻了一遍。翻出来的只有几块碎银子、一包剩了一半的糖块、一个装水的竹筒，还有一本被汗浸得发软的旧字典。
　　
　　“就这点？“领头的失望地踢了一脚地上的土。
　　
　　“我就个小本生意人，能有多少？“张振勋掸了掸身上的灰，“几位要是缺钱，我商行倒是有个活计，肯干的话，管吃管住，月钱——“
　　
　　“少他妈废话！“领头的把木棍往地上一杵，“这是谁人的地盘，你心中有算吧，在乡下收粮了，得罪人了....“
　　
　　“都是华人，何必动手”突然黑暗处闪出几个身影，带头的拿着木棍突进人群，挡在张振勋前面，其他人分开围到三人身后。
　　
　　带着一口闽南腔官话的人，见势色不对，立马收了木棍，朝另外几个人一挥手，“这次你走运，今后好自为之！”，说着四个人的身影很快就消失在椰子林的阴影里。
　　
　　张振勋站在路边，看着那一片晃动的、逐渐远去的黑影，又看着站在眼前的人，不禁喜出望外。
　　
　　没想到这人正是黄阿福，其他的还有李显文、李显武兄弟，张文星，陈康，杨明虎，何宇成。当年暴风夜，和张振勋一起逃跑的七个人。
　　
　　那天晚上，众人按预设的线路逃跑，成功逃到河对岸，又在对岸守了一夜也没等到张振勋。他们清楚，天亮后，橡胶园的守卫就会到对岸搜捕。
　　
　　黄阿福与众人商议，先到附近村边的林子里藏着，等晚上再潜回橡胶园想办法救出张振勋。当天晚上，黄阿福和张文星先行，潜回了橡胶园，在几个关逃跑猪仔的地方也没看到张振勋。他们不甘心守到差不多天亮时，却听到有几个刚睡醒的华工在议论，才知道彼得竟然放走了张振勋。
　　
　　黄阿福和张文星回到树林找回众人，说明情况，就各自散去，又相约每隔六月就在巴达维亚南部一个小村庄相聚，互通近况。
　　
　　刚开始，橡胶园借助城里的警力对众人发出了通缉令，众人只好四处躲藏，艰难度日。后来，随着时间推移，事情就淡了，众人的生活也日渐稳定下来。他们也打听到张振勋的消息，但想着已今非惜比，更不想为其带来麻烦，所以一直没有找张振勋。
　　
　　碰巧，前些天他们相聚，就听说张振勋最近一直在这几条村庄间奔走，做些买卖。黄阿福提议，这么多年没见，也想看看张振勋的近况，于是众人就来回这些村庄的路上等着。果然，就在路上看到张振勋，还帮他赶走了那些找麻烦的人。
　　
　　张振勋大喜，把掉在地上的竹筒捡起来，把沾了灰的《荷华词典》在衣襟上擦了擦，重新揣回怀里。然后邀请众人到自己的裕和酒庄相聚。
　　
　　他牵上马，和众人继续赶路，细说着这些年的经历。马蹄踏上回家的路，嘚嘚的声音在暮色中格外清脆。张振勋又转着念头想，今天的事情，肯定是赫尔曼指使的。这人做事太急，也太蠢，居然找华人来堵华人。这种手段，只能说明他心里没底。
　　
　　既然赫尔曼已经出手了，张振勋就要做好应对的准备，在他心里已经有了一幅更加宏大的商业版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