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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第一只书包

第11章 第一只书包 (第1/2页)

戈壁的风,是不带温度的。
  
  它不像江南的风缠人温柔,不似中原的风四季分明,这片荒滩的风从出生起就带着砂砾的粗粝、绝境的凉薄,日复一日横亘在天地之间,岁岁年年冲刷着整片死寂土地。八年,两千九百多个日夜,这场风从未停歇半分,磨平了荒滩最坚硬的棱角,吹干了古河床最后一缕深埋的湿润,剥净了土层里仅存的微薄生机,更一点点褪去一个孩童骨血里所有的稚气、天真与虚妄。
  
  这片土地从不懂温柔姑息,从不怜悯弱小孤苦。它的生存法则直白又残酷:熬得下去,就在风沙里扎根存活;熬不下去,就化作尘土被风吹散,无人记起、无人惋惜。八年苦寒淬炼,没有一日松弛、没有一刻姑息,无尽风沙、极致清贫、世态凉薄层层叠加,硬生生剥离了寻常孩童该有的烂漫嬉闹、撒娇任性、懵懂无忧,只留给生于斯、长于斯的孤童,一身远超八岁年岁的沉静、隐忍与寒凉。
  
  八岁的二叔,早已彻底褪去了孩童的模样,活成了戈壁荒滩上最倔强的一株沙棘。无雨露滋养,无旁人庇佑,无沃土依托,任凭烈风摧折、烈日暴晒、寒雪覆压,兀自扎根贫瘠黄土,沉默伫立、默默生长、硬生生挺拔。
  
  同村同龄的孩子,还完整拥着童年该有的所有安稳与鲜活。晨起有父母轻声唤名,三餐有烟火温热暖胃,闯了祸有人兜底撑腰,受了委屈有人温声安抚。白日里成群结队穿梭在村落土路,追逐打闹、嬉笑喧哗,清亮的童声穿透晨雾、刺破风沙,眼底盛满未经风霜的肆意与澄澈,浑身都是被生活善待的松弛暖意;暮色垂落归家,破旧土屋亦有暖灯摇曳,粗茶淡饭亦是阖家温情,纵使家境寻常、日子清贫,终究有人相伴、有人惦念,得以慢悠悠挥霍懵懂无忧的年少时光。
  
  唯独二叔,是整片村落里最格格不入的异类,是热闹人间之外独自伫立的孤影。
  
  他身形清瘦单薄,骨架纤细却绷得笔直,像崖边劲松,从未因苦寒佝偻半分脊背。常年被戈壁烈日炙烤、烈风磋磨的肌肤,覆着一层哑光的黝黑干涩,褪去了孩童该有的细腻白嫩,每一寸肌理都刻着风沙碾压的痕迹。额角、脸颊、脖颈隐着浅浅的风沙纹路,那是日日风吹日晒、岁岁苦寒煎熬镌刻的专属印记,是岁月无声落下的伤疤,也是他过早成熟的勋章。
  
  他的双唇常年紧抿成一道冷硬笔直的线条,无笑无嬉、无软无松,仿佛生来便不懂眉眼舒展、不知人间欢愉、不会肆意撒娇。最惊人的是那双眼睛,彻底褪去了孩童的懵懂天真、鲜活热忱,只剩一片沉淀到底的沉静、通透与疏离,藏着八岁年纪绝不该有的沧桑、清醒与极致戒备。那是长期身处绝境、无人庇护、常年观望人性冷暖,硬生生熬出来的冷寂通透,看得清人情浅薄,悟得透生存不易,更早读懂了世间最朴素也最残酷的生存规则。
  
  八年岁月悠长又寒凉,“父亲”二字,早已从最初的模糊陌生、卑微期盼、落空失望,一步步蜕变成心底最不愿触碰的荒芜疮疤、最刻意规避的寒凉禁忌。
  
  这两个字,于世间万千孩童,是靠山、是底气、是庇护、是归途,是受了委屈可以奔赴的港湾,是前路迷茫可以依靠的臂膀;于他,是年年落空的遥望、次次寒心的辜负、刻入骨血的淡漠、闭口不谈的死寂。漫长八年,父爱是彻底的空白,是从未降临的虚妄,是风沙吹尽后一无所有的荒芜。
  
  他的世界里,从来没有退路、没有偏爱、没有兜底、没有例外。自始至终,只有无尽漫天黄沙、贫瘠龟裂黄土、劳苦隐忍的母亲,和日复一日熬不到尽头的清贫苦日。风吹一年又一年,荒滩枯荣一轮又一轮,唯有孤寂与清贫,岁岁年年、不离不弃。
  
  岁月无声,风沙有痕。荒滩上的野草枯了又生、生了又枯,枯荣往复熬尽流年;河道里的流沙积了又散、散了又积,来去无痕掩埋过往;村落里的人事来了又去、去了又空,聚散浮沉皆是寻常。唯有母子三人的清贫、孤寂与坚韧,在岁岁年年的轮回里一成不变、静静熬守。风沙吹老了日月,熬淡了烟火,苦透了人心,也硬生生、稳稳当当,养大了这个无人庇护、无人偏爱、无人撑腰的孤童。
  
  这一年,闭塞贫瘠的戈壁村落,风气悄然渐变。荒芜死寂的荒滩之上,终于漏下来一缕微弱却真切的出路微光,是这片绝境里难得的生机与希望。村里大半同龄孩童,陆续收拾行装、备好文具,背起崭新书包,踏上了前往镇上小学的求学路。
  
  自此,每一个破晓时分,荒凉沉寂的村道都会被孩童的喧闹唤醒。天光大亮之前,朦胧晨雾裹挟着微凉风沙,土路上人影攒动、笑语喧哗。一个个崭新规整的蓝布帆布书包,方正规整、色泽鲜亮,干净挺括的布料映着清晨天光,亮得有些刺眼,是贫瘠戈壁里最鲜活、最崭新的色彩。书包挎在少年肩头,随着奔跑跳跃的动作轻轻晃动,承载着无数底层家庭的期盼与向往。
  
  孩子们三五成群、结伴而行,打闹嬉笑、追逐喧哗,稚嫩清亮的嗓音穿透晨雾、响彻旷野,填满了整条荒凉死寂的土路。他们一路聊着学堂的新鲜趣事、书本里的陌生文字、课间的嬉闹玩乐,眉眼鲜活、朝气满满,带着独属于童年的肆意热烈,带着挣脱闭塞村落的憧憬,一步步奔赴远方的光亮。
  
  这是整片戈壁最鲜活、最温暖、最有希望的画面,却也是最刺眼、最扎心、最残忍的对比。
  
  人声喧闹渐渐远去,奔跑带起的尘土缓缓落定,原本鲜活的村道转瞬归于空寂。空荡荡的院落里、萧瑟的土院边,只剩二叔与大哥两道安静伫立的身影,静静望着那群奔赴光亮的背影,直至人影消失在土路尽头。
  
  他们日日守着破败的土院、枯黄的柴草、龟裂的土地、无边无际的荒芜,日复一日看着旁人挣脱贫瘠、奔赴光亮、改写宿命,自己却被困在黄沙漫天的绝境里,困在赤贫如洗的家境里,寸步难行、动弹不得。旁人的前路,是读书明理、走出戈壁、挣脱世代苦难、奔赴广阔人间;他们的前路,抬眼就能望到尽头,是世代相传的苦力耕耘、永无止境的苦寒煎熬、扎根荒滩的既定宿命。
  
  在这片绝境戈壁、物资匮乏的贫瘠年代,读书从来不是锦上添花的消遣,不是孩童肆意玩乐的去处,不是可有可无的点缀。它是底层穷人唯一的救命稻草,是穷孩子挣脱世代轮回苦难、逃离黄沙苦海、跳出宿命牢笼的唯一出路,是漫无边际的黑暗里,唯一微弱、唯一真切、唯一值得倾尽所有奔赴的光亮与盼头。
  
  村里的老人、乡邻、长辈,人人都懂这个浅显又残酷的道理,人人茶余饭后挂在嘴边:读书能识字、能明理、能知是非、能辨善恶,能不靠蛮力苦力活命,能走出这片困死人、熬死人的戈壁荒滩,能换一世安稳、脱一世清贫。
  
  这话,全村人随口闲谈、听过即忘,不过是随口而出的家常碎语,无人真正放在心上、为之拼命。唯独李氏,牢牢记在心底、刻入骨血、岁岁惦念、日日煎熬,将这句话当成了余生唯一的执念与救赎。
  
  李氏这一生,是被戈壁贫瘠、世俗凉薄、无依宿命彻底困住的一生。她生于荒滩、长于苦寒、嫁于凉薄、困于清贫,一辈子不识一字、未读一书,是世人眼中最普通、最卑微、最无话语权的底层妇人,活在人间最不起眼的角落,默默受苦、默默煎熬。
  
  她吃尽了愚昧的苦、无知的亏、无依的难。因为不识字,看不懂票据、辨不清人心算计、分不清是非对错,一辈子只能被动承受生活的磋磨、任人拿捏欺辱;因为无学识,眼界被死死锁在方寸荒滩,走不出这片贫瘠土地,前路被彻底封死,命运从出生起便被定死;因为无靠山、无底气、无傍身之能,半生受尽旁人轻视、冷眼、算计与磋磨,遇事只能隐忍退让,受了委屈只能独自吞咽,遭遇不公只能妥协认命。
  
  半生风霜、半生煎熬、半生无依、半生遗憾,让她比任何人都清醒、都通透、都决绝:愚昧是穷根,无知是绝境,出身既定,唯有读书可改命。
  
  她自己这辈子,已然尘埃落定、宿命难改,只能困死戈壁、苦熬余生、无力挣脱。可她的两个孩子,她的骨血、她的执念、她余生唯一的期盼,绝不能重蹈她的覆辙,绝不能再走她的老路,绝不能世代被困黄沙、受尽清贫、求告无门、孤立无依。
  
  从二叔六岁那年起,李氏便悄悄立下执念,开启了漫长、隐忍、极致辛苦的攒钱之路。
  
  戈壁之地,求财无路、谋生无门、借力无人。这里没有商铺营生、没有手艺出路、没有稳定活计、没有邻里帮扶,每一分钱财、每一寸收入,都来得万般艰难,没有一分是轻易得来,全是靠血肉之躯、靠日夜苦熬、靠极致隐忍,从风沙里一点点抠、从泥土里一点点刨、从血汗里一点点挤出来的零碎分毫、毛票零钱。
  
  春秋两季,戈壁风力稍缓、天光温和,是一年中唯一能外出谋生的时节,也是全年最珍贵的创收窗口期。天未破晓,夜色浓稠如墨,寒霜覆满黄土,天地一片死寂寒凉,李氏便早早起身洗漱,揣上两个冷硬干涩的粗粮饼、一壶凉白开,独自踏上前路未知的戈壁深滩。
  
  她孤身一人,徒步数十里,翻越干裂陡峭的土坡、跨过干涸断流的古河道、穿过丛生扎人的枯荆棘,一步步深入无人踏足、荒无人烟的荒滩腹地。白日烈日灼灼、暴晒灼肤,滚烫的日光穿透稀薄云层,狠狠烤炙着大地,地面热气蒸腾,灼得人皮肤发紧发烫;旷野风沙扑面、砂砾割脸,细细的沙粒打在肌肤上,密密麻麻的疼,日复一日打磨着她的眉眼与身躯。
  
  她终日弯腰弓背,不敢有半分停歇,日复一日捡拾干透沉重的硬柴、挖掘深埋土层的草药、采摘戈壁独有的沙棘野果。枯枝粗硬扎手,一遍遍磨破掌心厚重的老茧,丝丝血迹反复渗出、风干、结痂;草药扎根深土,需要俯身深挖、用尽浑身力气,常年拉扯筋骨,落下满身暗伤;沙棘丛生带刺,锋利的枝桠反复刮破粗布衣衫、划伤裸露手臂,留下道道深浅不一的血痕。
  
  她从不停歇、从不喊累、从不姑息自己,日复一日超负荷劳作,任凭烈日暴晒、风沙割体、伤痛缠身。直到暮色沉沉、天光尽暗,夜色彻底笼罩旷野,才背着沉甸甸的柴捆、药草、野果,拖着透支酸软、几近脱力的身躯,徒步数十里返程归家。夜深归家,草草进食、稍作歇息,第二日天光微亮,又再度启程,岁岁如此、日日不休、从无间断。
  
  攒下的所有物资,她尽数徒步背往镇上,放下所有体面、低声询价,以全镇最低廉的价格售卖,换得几分几毛的零碎小票。每一分钱财,她都小心翼翼层层包好、贴身珍藏,绝不乱花一分、绝不浪费一毫,全部留存,只为攒够孩子的求学费用。
  
  寒冬腊月,戈壁冰封千里、寒风彻骨、冻土坚硬如铁,万物沉寂、生机断绝,彻底断绝了外出劳作的可能。凛冽北风卷着碎雪黄沙,横扫整片荒滩,气温骤降至冰点,呵气成霜、滴水成冰,寻常人家早已闭门避寒、休养生息、安稳过冬。
  
  可李氏不能歇、不敢歇、歇不起。冬日无外出收入、无额外进项,是全年最难攒钱、也最不能松懈的时节,每一分细碎收入都弥足珍贵。她终日坐守破败土屋,紧闭破门、抵挡刺骨寒风,借着一盏昏黄摇曳、光影微弱的煤油灯,日夜搓麻绳、纳鞋底、缝补粗布衣裳,以最笨拙、最辛苦的方式,一点点积攒微薄收入。
  
  寒冬屋内无暖、四壁透风,土坯墙面冰凉刺骨,凛冽冷风顺着墙体缝隙、破门漏洞肆意钻涌,吹得煤油灯火苗左右摇晃、瑟瑟发抖,光影忽明忽暗,将她单薄孤寂的身影反复拉扯、映在斑驳土墙之上,孤寂又坚韧。
  
  她的双手常年负重劳作、风吹日晒,本就布满厚重老茧、粗糙干裂,冬日里更是冻得通红僵硬、十指肿胀,裂口密密麻麻、深浅交错,稍一触碰便钻心刺骨的疼。每一次捻线、每一次穿针、每一次走线,都是极致的煎熬。干裂的伤口被粗糙麻绳反复摩擦、被厚重粗布碾压揉搓,血水反复浸透、反复风干,结了又裂、裂了又结,层层结痂、层层留痕,双手布满经年累月劳作留下的伤痕,触目惊心。
  
  可她从不停顿、从不怜惜自己、从不叫苦喊痛。指尖疼得发麻、失去知觉,便轻轻搓一搓、哈一口热气,稍稍回暖便继续劳作;手掌冻得僵硬无力,便短暂贴一下温热炕沿,即刻复工赶活。白日终日缝补、深夜彻夜赶工,日日熬至深更半夜、夜夜不眠不休,硬生生靠着极致隐忍与坚持,熬过漫漫寒冬。
  
  做好的麻绳、密实的鞋底、缝补整齐的粗布衣物,她挨家挨户走访村镇人家,放低姿态、低声询问、诚心兜售,放下所有尊严、所有骄傲,只为换得几毛碎钱、几张小票,为孩子的求学路多攒一分希望。
  
  平日里的日常岁月,更是极致的节俭、极致的克制、极致的隐忍。
  
  一粒粮食、一寸布料、一滴油水、一分钱财,她都视若珍宝、绝不浪费。全家三餐常年是粗糠野菜、稀汤寡水,能饱腹便已然知足,从不敢奢求半分荤腥、半点细粮、一丝暖意;身上衣物缝补再三、补丁叠补丁,穿到发白破损、边角磨损、无法再补,方才舍得裁剪改造做他用,绝不轻易丢弃一物;家中无半分多余物件、无半点奢靡开销,所有能省的尽数省、所有能攒的尽数攒,把日子过到了极致清贫、极致克制。
  
  无数个日夜,她饿肚子、忍寒凉、熬疲惫、扛病痛,把所有委屈、所有苦难、所有煎熬、所有心酸尽数独自吞咽,从不向孩子诉苦,从不向外人抱怨,默默承受所有生活的重压,只为攒下那一笔微薄却救命的学费,为孩子挣一条跳出寒门的生路。
  
  整整两年,七百多个日夜,无一日停歇、无一日懈怠、无一日松懈。她没有靠山、没有帮扶、没有接济、没有退路,孤身一人、咬牙硬撑,硬生生靠着一副孱弱身躯、一腔坚韧执念、一份深沉厚重的母爱,从风霜里抠出希望、从血汗里挤出未来、从绝境里攒出生路,一分一分、一毛一毛,慢慢堆砌、默默积攒,终于凑齐了二叔的学费、书本费与所有杂费。
  
  这笔钱,数额微小,在镇上商户、富足人家眼中,微不足道、不值一提,不过是一餐闲饭、一件布衣的零碎开销,随手可得、毫不足惜。可在李氏手中、在这个苦寒之家,它是两年日夜不休的血汗结晶,是无数次忍饥挨饿、顶风冒雪、忍痛劳作换来的全部积蓄,是母子二人省吃俭用、极致克制、熬尽苦楚换来的唯一希望,是绝境之中拼尽全力、死死攥住的一线天光,重逾千斤、珍贵万分。
  
  开学前几日,戈壁难得逢上无风无沙的晴朗好天。天穹澄澈透亮、万里无云,烈阳温和不燥,风息静谧温柔,沙尘尽数停歇,是荒滩一年到头最难得、最安稳、最温润的光景。
  
  李氏趁着这绝佳时日,早早起身收拾妥当,将攒下的所有钱票小心翼翼层层包裹、贴身藏妥,牢牢护在胸口,独自徒步赶往镇上。一路之上,她步履沉稳、步履匆匆、不曾停歇,满心期许、满心郑重,心中所思、眼中所盼,全是即将踏入学堂的小儿子。
  
  这一趟镇上之行,她不为自己添置一物、不为生计置办用品、不为私欲花费一分。整整一日,她穿梭在供销社、文具摊、杂货铺之间,目光掠过琳琅满目的布料、精致的鞋袜、崭新的物件,自始至终,没舍得给自己买一针一线、一尺布料、一物一件。半分开销、半点钱财,都不肯浪费在自己身上,数年隐忍积攒的所有积蓄、所有血汗钱财,尽数预留,只为给孩子置办齐全上学的全部家当,给他贫瘠的童年,撑起一份难得的体面。
  
  镇上供销社的玻璃柜台里,整齐摆放着崭新规整的藏青帆布书包。版型方正、针脚细密、走线工整、结实耐用,色泽干净鲜亮,是全镇孩童最追捧、最体面、最羡慕的上学物件,是所有乡下孩子可望而不可即的小小奢望。
  
  可一只崭新书包,售价两块三毛五。在那个物资匮乏、物价低廉的年代,这笔钱,足以抵得上李氏十余日顶风冒雪、不眠不休的辛苦劳作,足以够母子三人数日温饱度日,是实打实的血汗钱、救命钱。
  
  她静静伫立在柜台前,目光温柔眷恋地凝望许久,粗糙的指尖轻轻隔着玻璃摩挲着书包平整的布料,眼底掠过一丝羡慕、一丝不舍、一丝无奈的遗憾,心底反复盘算、反复权衡。最终,她还是轻轻摇头、缓缓转身,默默离开柜台。
  
  太贵了。她舍不得。她舍不得用十余日的血汗、数日的温饱、无数的煎熬,换一只光鲜亮丽、徒有体面的书包。家里的每一分钱都来之不易、都浸染血泪、都承载着无数日夜的隐忍与辛苦,容不得半点奢靡、半分浪费、一丝挥霍。
  
  于是,崭新规整的帆布书包、成套精致的文具、厚实崭新的作业本、完好修长的铅笔,这些寻常孩子随手可得的体面,她一概忍痛未买。只挑了铺子里最便宜、最简陋的糙纸本子,纸面粗糙干涩、质地疏松,落笔极易晕染破损;捡了几截最短的残次铅笔,笔头短小、握感硌手、品相残缺,是旁人挑剩、无人问津的瑕疵品。
  
  寥寥几件简陋文具,是她能拿出的最极致的精打细算,是她倾尽所有能够给予的全部体面,朴素、简陋,却倾尽了她所有的温柔与期盼。
  
  至于书包,她决意亲手缝制。
  
  归家之后,她暂时放下所有田间劳作、搁置一切生计琐事,全心投入缝制书包的细碎工序。她翻遍家里所有的储物角落、老旧衣箱、尘封布料包袱,一点点搜罗、一点点拼凑、一点点整理,找出家里仅剩的所有碎布残料,没有一丝一毫浪费。
  
  这些布料,全是经年旧物、洗得发白褪色、边角磨损残破、陈旧不堪,没有一块完整崭新、没有一寸色泽均匀、没有一丝精致质感。一块是早年旧衣拆下的深蓝粗布,常年水洗日晒,褪色发暗、布满细绒、质感粗糙;一块是缝补被褥剩下的浅灰边角,薄软透光、残破零碎、不成版型;一块是早年嫁衣残留的米白碎料,泛黄老旧、打过补丁、纹路杂乱。
  
  三块色泽不一、新旧交错、质感迥异的碎布,强行拼接拼凑在一起,纹路错乱、色泽斑驳、版型歪斜,谈不上半点精致、半分好看、一丝规整,简陋得有些寒酸,朴素得让人心酸,是全镇独一无二、最不起眼的拼凑布料。
  
  当夜,戈壁再度风起。
  
  风声簌簌作响,穿庭而过、绕檐盘旋,呜咽着掠过破败的土院墙、老旧的屋檐、空旷萧瑟的院落,为寂静的深夜添上几分苍凉。屋内煤油灯灯光摇曳昏黄,微弱的光晕笼罩着狭**仄的土屋,将李氏低头默默劳作的单薄身影,长长投射在斑驳老旧的土墙上,孤寂坚韧、沉默动人,在漫漫寒夜里,撑起一抹温柔滚烫的暖意。
  
  她坐在冰凉刺骨的土炕沿,就着昏黄摇曳的微弱灯火,捏起细小的钢针、穿起粗麻棉线,开始连夜缝制书包。常年负重劳作、深耕拾柴的双手,早已被岁月风霜磨得粗糙坚硬、布满厚茧,指腹凹凸不平、指尖干裂起皮、伤痕累累。粗大僵硬的指节捏着纤细锋利的钢针,显得格外笨拙、格外吃力,每一个动作都透着极致的不易。
  
  每一次穿针引线,都是一场细微却真切的煎熬。细小锋利的钢针,反复摩擦着粗糙干裂的指尖,磨得肌肤发红发烫、隐隐作痛。偶尔力道不稳、指尖打滑,针尖便会狠狠扎进皮肉,细小晶莹的血珠瞬间渗出,赤红鲜亮,凝在伤口、染在针尾、沾在斑驳的布料之上,触目惊心。
  
  伤口细碎,却刺痛入骨、绵长不散。可她从不肯放下针线、从不肯暂停停歇,只是微微抬手,将渗血的指尖轻轻凑到唇边,温柔抿掉血迹、舔去酸涩,简简单单草草止痛、草草擦拭,随即低头、继续走线缝制。动作依旧沉稳细密、依旧认真执着、一丝不苟,没有半分敷衍、半分懈怠、一丝潦草。
  
  窗外风声不止、夜色深沉、天地沉寂,旷野漆黑一片、万籁俱寂;屋内灯影摇曳、针线穿梭、岁月无声,唯有细碎的针线声响,在寂静深夜里反复回响,温柔又坚定。
  
  她熬过夜半、熬过更深、熬到天光将亮,熬得双眼酸涩胀痛、眼眶发红干涩、肩颈僵硬酸痛、腰背麻木酸胀,浑身疲惫透支,依旧不肯停歇半分。她不懂精巧版型、不会繁复针法、不求美观体面、不图旁人夸赞,只凭着一颗赤诚滚烫的慈母心,一针一线、密密缝补、细细拼接、层层固定,只求书包结实耐用、能装书本、能伴孩子安稳求学。
  
  针脚疏密不均、走线歪歪扭扭,布料拼接错落、色泽斑驳杂乱,没有半分市面书包的规整精致、光鲜体面,却是世间最厚重、最珍贵、最滚烫的书包,每一寸布料都裹着母爱,每一道针脚都藏着期盼。
  
  天快破晓之时,第一缕微弱天光穿透沉沉夜色,漫过窗棂、洒落屋内,那只拼接旧布的书包,终于彻底成型。
  
  它歪扭简陋、破旧斑驳、毫无美感、不起眼至极,是整个镇子、整片村落最寒酸、最粗糙、最简陋的书包,没有之一。可在二叔往后漫长跌宕、风雨半生的人生里,它却是最珍贵、最温暖、最有力量、最无法替代的宝物,是他绝境里的第一束光,是他逆袭路上的第一枚勋章。
  
  这只破旧拼布书包,装着母亲两年的血汗辛劳、两年的隐忍坚守、两年的日夜煎熬、两年的满心期盼;装着母子二人在绝境之中死死攥住、不肯放弃的唯一光亮;装着一个底层母亲倾尽所有、托举孩子走出苦难、挣脱宿命的全部赤诚与深爱。
  
  这是二叔这辈子,第一只真正属于自己的书包。不属于旁人、不属于兄长、不属于借来的物件、不属于短暂的拥有,独属于他自己,独属于他的求学之路、逆袭之路、改命之路,是他黑暗童年里,第一份真正属于自己的希望。
  
  开学当日,戈壁格外眷顾这片常年苦寒的土地,格外善待这对苦苦熬守的苦难母子。
  
  彻夜呼啸的风沙骤然停歇,漫天昏黄的沙尘尽数褪去,天地澄澈明净、天光清明透亮,万里无云、风静尘止,是数月以来最温润、最干净、最安稳的清晨。东方天际缓缓浮起浅浅的鱼肚白,柔和微光漫过苍茫荒滩、漫过萧瑟村落、漫过破败的土院,温柔洒落人间,静静驱散彻夜寒凉、消解满地死寂,为这片苦寒土地,镀上一层温柔暖意。
  
  天光未亮透、朝日未东升,李氏便已早早起身。生火、烧水、和面、煮食,动作娴熟利落、有条不紊、不慌不忙。她特意从粮缸最深处,小心翼翼舀出珍藏许久、平日半点舍不得食用的精白细面,细细揉搓、慢慢熬煮,特意为二叔煮出一碗稀稠适中、温润软糯的白面面糊。
  
  寻常时日,全家三餐皆是粗糠野菜、清汤寡水,食不果腹、勉强维生,细面是难得一见的奢望,是全年舍不得触碰的珍贵吃食。这一碗温热白面面糊,是她能给予的最高规格、最郑重的期许,是专门为开学求学的二叔准备的启程吃食,只为让他吃饱吃暖、有力气赶路、有精神求学,带着人间暖意奔赴前路、奔赴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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