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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六三章 天枢典库

第一六三章 天枢典库 (第2/2页)

比干走到门前,伸出右手食指,指尖轻轻按在那块菱形水晶正中央。水晶中的金色符文在他指尖触碰的瞬间同时停止了旋转,像是在这一刹那被某种更高等级的力量冻结住了。然后比干的指尖亮起一点极细极亮的乳白色光芒,那光芒从指尖注入水晶,沿着水晶内部的符文网络向四面八方扩散,原本淡紫色的水晶在不到一息之间便被那乳白色光芒完全浸透,变成了一块通体透亮的白玉。
  
  门缝处传来一声极细微的咔哒声,门板上那些顺着玉石纹理延伸到墙壁深处的金色光纹同时暗了下去,像是被人从源头切断了源头。然后其中一扇门无声无息地往里滑开了约莫半尺宽的一条缝。整个过程极快,从比干出手到门开,总共只用了不到五息。
  
  比干侧身让到一旁,朝陆悬鱼微微点了点头,动作简洁利落。陆悬鱼闪身从门缝中挤了进去——他的魂魄形态可以在一定程度上压缩自己的轮廓,半尺宽的缝隙已经足够他通过。进门之后他回头看了一眼,比干已经将门重新推拢,只留了不到半寸的缝隙。
  
  老道士拄着竹杖背靠门框,在门外席地而坐,从腰间解下那只酒葫芦仰头灌了一口,然后朝陆悬鱼眨了眨眼,那眼神里的意思很清楚:你进去吧,外面有我守着,出不了事。
  
  陆悬鱼转过身,面向典籍库的内部。然后他整个人都呆住了。
  
  上一次在南天门外初见天界全景时,他已经觉得自己见到了天地间最壮丽的景象。但此刻站在典籍库的书架之间,他才知道什么叫“壮丽”和“浩瀚”的区别。
  
  南天门的壮丽是人可以想象的壮丽——白玉牌坊,金甲神将,雕刻再精美、气势再恢宏,终究有边界,有尺寸,有刻度的尽头。
  
  但典籍库没有。典籍库的浩瀚不是靠雕琢和规模来体现的,它靠的是一种更加本源的东西——数量,无穷无尽的数量。当一本书放在桌上,它是书;当一千本书堆满一面墙,它是藏书室;当一万本书塞满一座殿阁,它是图书馆;但当书的总数超过了人脑能够计数的极限,当书架的高度超过了视力能够抵达的尽头,当书脊在视线中的投影从一根根细线变成一整片无边无际的沉金色海洋时,它就不再是图书馆了。它是书的世界。是一个由文字和知识构成的宇宙。
  
  书架高耸入云,这四个字在人间是夸张的修辞,在这里是白描的事实。陆悬鱼站在入口处最近的一排书架脚下,仰头向上望,脖子仰到了极限也看不到书架的顶端在哪里。
  
  每一座书架都是由整块天界青玉切割成的玉板横架在两根巨大的柱子之间,玉板薄得近乎透明,在清光映照下能看到板面上隐隐有金色符文在缓缓流转,那是支撑书架悬空结构的加固法阵。
  
  书架的层数多到数不清,每一层玉板上都密密匝匝地排列着竹简、帛书、纸卷、玉册、金箔经文,各种材质应有尽有,每一种材质的存放方式都经过了精心的处理——竹简用天蚕丝串成卷,帛书被夹在两片薄薄的青玉板之间防皱,纸卷装在防潮的玉筒里,玉册用金丝捆扎,金箔经文则悬浮在玉板上方半寸处缓缓旋转,书页翻动时发出的细微沙沙声在书架之间的窄巷中轻轻回荡。
  
  每一卷书的书脊上都挂着细如发丝的金色标签,标签上刻着书名和编号,那些金色标签在暗处自行发光,远远望去像是无数只萤火虫贴在书架上,将整条窄巷都笼罩在一层朦朦胧胧的金色光晕之中。
  
  典籍数以万计——不是几万,也不是几十万,是真正的“数不清”。陆悬鱼的目光从最近的一排书架扫到最远的一排,又从最远的一排扫到更远的、隐没在金色光雾深处的那一排,发现书架的数量和书架上典籍的数量一样,都在视线的尽头无限地延伸下去,没有任何结束的迹象。
  
  头顶上方的空中还悬浮着第二层、第三层、第四层乃至不知多少层的高空书架,每一层都以淡金色的云梯和下层相连,云梯在书架之间缓缓移动,像是一条条活着的传送带,将需要查阅典籍的人送到对应的书架面前。
  
  陆悬鱼可以清晰地感知到书库深处那些藏书灵的存在——淡淡的金色雾状灵体,在书架之间无声地游荡,偶尔在某卷被翻动的典籍旁停下片刻,确认翻阅权限,然后又继续飘向下一排书架。
  
  书库里的空气弥漫着一股极淡的陈年纸墨香气,不是人间那种潮湿发霉的旧书味,而是一种干燥而清冽的、沉淀了数千年墨香和竹香的混合气息,闻之令人心神宁静。
  
  陆悬鱼定了定神。他来这里不是来参观的,他有明确的目标——孔固,这个人就藏在这片无边无际的书海深处,守着一套他用三千年执念凝成的“礼法总纲”。要在这数以万计的典籍和数以百计的藏书灵之间找到他,靠肉眼搜寻显然是不现实的。
  
  他闭上眼睛,运起了望气诀。他将意识沉入识海,将通神之境赋予的感知力全部集中到双目之上。当他重新睁开眼睛时,典籍库在他眼中已经不再是刚才那副模样。
  
  那些书架上每一卷典籍都不再是沉默的竹简或帛书,而是各自散发着不同颜色的“气”——有的是淡青色,那是被翻阅了无数次、承载了无数读者思考和感悟的典籍;有的是暗灰色,那是被尘封了数千年、从未有人翻过的孤本;有的是淡金色,那是记录了天规仙律、蕴含着天界法则之力的核心律典;还有几卷极其古老的书,发出的光芒是深红色的,那是从三界初分时期留存至今的原初典籍,每一卷都蕴含着足以影响三界秩序的古老力量。
  
  但在所有这些光芒之中,他看到了他要找的东西。在书库最深处,在所有书架阵列的尽头,有一团淡金色的光芒正在稳定地、柔和地发光。那光芒和周围所有典籍散发出的光芒都不一样——典籍的光芒是散射的、无意识的,像是灯光照在玻璃上反出来的光;但那团光芒是收敛的、有意识的,它像是一颗正在缓缓跳动的心脏,每一次明灭都带着一种笃定的节奏,仿佛在那团光芒的中心,有什么人正盘膝而坐,以千年来不变的姿势守护着某种比生命更重要的东西。
  
  光芒的色调偏冷,不像比干的金光那样温暖柔和,也不像赵公明的黑金光芒那样霸气外露,而是一种极淡极冷的淡金色,像是被冻在寒冰中的一片金箔,虽然依旧是金色,却透着一股拒人**里之外的寒意。
  
  孔固--陆悬鱼低声念出这个名字,将望气诀锁定在那团淡金光芒的方位,然后迈步走进了书架之间的第一条窄巷。
  
  窄巷两端的书架高耸在他身体两侧,像是两面陡峭的悬崖将他夹在中间。脚下是青玉砖铺成的小径,每一块砖都被岁月磨得光滑如镜,上面倒映着头顶高处那些金色标签的微光,走在其上如同踏着一条由星光铺成的河流。越往里走,周围的光线便越暗,不是因为光源减少了,而是因为书架太过密集,将上方洒下来的清光都遮挡在外。
  
  但望气诀让他不需要靠眼睛看路——那团淡金光芒就是他的路标,它在识海中稳定地亮着,越来越近,越来越亮,从最初的针尖大一点逐渐变成拳头大一团,又变成脸盆大一片,最后几乎占满了他整个感知视界。
  
  他走得很小心。脚步放得极轻,灵魂悬浮在玉砖上方半寸处,连一丝摩擦声都不发出。每经过一排书架,他都会先用望气诀扫一遍书架之间的窄巷,确认前方是否有藏书灵在巡逻。
  
  藏书灵的行动并非完全随机——他在穿过第十七排书架时发现,这些金色雾状灵体的巡逻路线是有规律的,它们以每三排书架为一个单元,在每个单元的末端停顿大约五息,然后转向下一个单元,似乎是在按照某种古老的编目顺序在逐架巡查。
  
  陆悬鱼默默记下这套巡逻规律,每次都在藏书灵刚刚离开某一单元时迅速穿过,不给它们留下任何发现自己的机会。
  
  越往深处走,周围的典籍便越古老。最初几排书架上的典籍多是纸卷和帛书,封面上的文字还是秦汉以后的小篆和隶书;到了中间区域,典籍的材质便渐渐变成了竹简和玉册,封面上的文字也变成了更古拙的大篆和甲骨文;到了最深处靠近那团淡金光芒的地方,书架上的典籍已经不再是成卷的书册,而是一块块刻满了上古符文的龟甲和兽骨,悬浮在玉板上方的金色光罩中缓缓旋转。
  
  那些龟甲和兽骨上刻的文字极其古老,连陆悬鱼在崔钰那里学过的那点古篆底子也完全不够用——他只认得出其中几个最基本的象形字,一个代表“天”,一个代表“礼”,一个代表“禁”。
  
  那团淡金光芒就在前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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