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2章 铁证如山,釜底抽薪 (第2/2页)
陆大人,你南溪军器监造的这些玩意儿,究竟是按规矩办事,还是自行其是?“
“有违祖制”四个字一出,空气再次凝固。
马钧的脸已经白得没血色了。
陆怀瑾却依旧面色如常。
他上前一步,从马钧手中接过连珠弩,动作熟练地从腰间箭囊里抽出一排弩箭,“咔嗒”一声装入箭槽。
那声音清脆利落,像某种精密机械咬合的脆响。
“大人,”他开口,语气平和,“下官斗胆,请大人移步校场,容下官演示一二。”
郑南星没有立刻答应,只是盯着他。
陆怀瑾迎着那目光,不躲不避。
片刻后,郑南星微微颔首。
校场尽头,竖着三个稻草扎成的人形靶子,每个靶子身上都裹着一层牛皮——那是仿照山匪常用皮甲的厚度。
陆怀瑾走到五十步开外,站定,抬弩,瞄准。
“嗖嗖嗖嗖嗖——”
连珠弩发出一连串急促的闷响,像暴雨敲打瓦片,又像马蹄踏过碎石。
弩箭一支接一支飞出,几乎没有间隔,带着破空的尖啸声,直扑靶心。
整个过程不过五六息。
箭矢射空,陆怀瑾垂下弩臂,退后一步。
马钧快步上前,将三个靶子扛了过来。
校场上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第一个靶子,胸口位置被钉了四支箭,箭头深深没入,只露出寸许箭羽。
更可怕的是,那层牛皮被撕裂成碎片,边缘翻卷,像是被某种猛兽的利爪抓过。
第二个靶子更惨——它原本是斜着摆的,模拟山匪骑马冲锋的姿态,结果一支箭从它的“脖颈”处穿入,从后脑透出,另一支箭则钉在它“持刀”的手臂上,整条稻草手臂都被射断,只剩下几根散落的草梗。
第三个靶子,陆怀瑾特意让人裹了两层牛皮,结果照样被穿透,箭头从背后露出,尖端还带着几丝皮屑。
校场上鸦雀无声。
连方才还在嘀咕“这弩太怪”的钦差禁军们,此刻都闭上了嘴,眼神里多了一丝敬畏。
郑南星走到靶子前,伸手拔出一支箭。
箭头带着倒钩,尖端打磨得寒光凛凛,上面还残留着皮屑和稻草的碎末。
他掂了掂箭的份量,又看了看连珠弩的箭槽,忽然问:
“一次装填多少箭?”
“二十支。”陆怀瑾答。
“从装填到射空,需时几何?”
“五到六息。”
“普通弓手呢?”
“张弓搭箭瞄准,一人一息约可发一箭,但连射五箭后手臂酸麻,准头大降。”陆怀瑾顿了顿,“若遇山匪快马冲锋,寻常弓手在五十步内,至多射出三箭。
而此弩……“
他举起手中的连珠弩,语气里带着一丝不自觉的得意:“可连发二十箭,无需张弦,无需训练臂力,寻常民壮稍加操练,即可上手。”
郑南星没有说话。
他盯着那张弩看了很久,久到钱谦都忍不住轻咳一声,提醒他回神。
终于,郑南星开口了。
“形制怪异,有违祖制。”他的声音依旧冷硬,却比方才少了几分咄咄逼人,“工部《营造法式》成书百年,乃是历代匠人心血凝聚,岂是你一县小吏说改就能改的?”
陆怀瑾拱手道:“大人所言极是,祖制不可轻废。
然下官斗胆请教大人——“
他直起身,目光坦然地迎上郑南星的审视:
“《营造法式》成书之时,南溪可有今日这般匪患?”
郑南星没有回答。
陆怀瑾继续道:“鬼愁峡的悍匪,骑的是北地快马,穿的是简陋皮甲,来去如风,杀人如麻。
我南溪县民,手无寸铁,遇上这等凶徒,唯有引颈待戮。
若事事拘泥于成法,按工部定下的弩弓形制慢慢打,等弩造好了,人都死绝了!“
他的声音忽然拔高,带着一种压抑已久的激愤:
“下官身为南溪父母官,治下百姓生死系于一身。
与其抱着祖制成法看着他们去死,不如因地制宜,造几件能保命的家伙!
大人若觉此等做法有违祖制,下官甘愿领罚,但南溪县的百姓,不能再死了!“
最后几个字,掷地有声,在校场上空回荡。
马钧低着头,眼眶泛红。
那些匠人们也都红了眼,有几个年轻些的,拳头攥得咯咯作响。
郑南星的脸色铁青。
他盯着陆怀瑾,嘴唇紧抿成一条线,胸口起伏了几下,似乎在极力压制某种情绪。
“好一个因地制宜。”他终于开口,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好一个保境安民。”
他没有再说“有违祖制”,也没有再纠缠军器监的编制问题。
但这并不意味着他认输了。
恰恰相反,陆怀瑾从他那双半开的眼睛里读出了另一种东西——不是愤怒,不是不甘,而是一种更加深沉的、近乎冷酷的审视。
像是在说:你很强,很好,那我就要更加仔细地看看,你到底还有多少底牌。
郑南星转身,朝校场外走去。
他的步伐依旧稳健,背脊依旧挺得笔直,只是脚步比来时快了几分。
钱谦落后半步,跟在他身侧,低声说了句什么。
郑南星没有回应,只是微微颔首。
陆怀瑾目送那道深紫色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马钧凑上来,声音有些发虚:“大人,这……这就完了?”
“完了?”陆怀瑾嘴角微微一扯,露出一个说不清是笑还是苦的表情,“老马,这才刚开始。”
他抬手拍了拍马钧的肩膀,力道不轻,震得马钧身子晃了晃。
“回去把账册理一遍,每一笔银子、每一斤铁料、每一张弩、每一副甲——从哪来,花到哪去,经手何人,用途何在,全部写清楚。”
马钧愣了愣:“大人的意思是……”
陆怀瑾没有直接回答。
他转过身,望着郑南星消失的方向,目光里多了几分凝重。
校场上的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一条蜿蜒的暗色河流,不知通往何处。
“那老狐狸今天在我这儿碰了钉子,”他喃喃道,声音低得只有自己听得见,“但你猜,他接下来会往哪儿钻?”
马钧张了张嘴,没敢接话。
陆怀瑾忽然笑了,那笑容在暮色里显得有些冷。
“钱谦那老小子,方才跟他耳语了什么,你听见没有?”
马钧摇头。
“我也没听清。”陆怀瑾收回目光,转身往县衙方向走去,脚步不急不缓,“但有一点可以肯定——他不会空手而归。”
他的声音随风散去,落在校场上空,久久不散。
马钧站在原地,望着那道背影,忽然打了个寒颤。
暮色四合,军器监的烟囱还在冒着白烟,铁锤的闷响依旧一下一下传来,像某种不祥的倒计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