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二章 没有路 (第1/2页)
那些地方没有名字。至少没有写在任何地图上的名字。不在城邦的版图里,不在领主的册子上,不在税吏的账本中。它们只是荒地上的几间窝棚,河边的几片草席,山沟里的几个山洞。住在那里的,是那些连城邦的奴隶都算不上的人——逃出来的、被赶出来的、走不动的、没人记得的。他们住在草棚里,喝河里的水,吃野地里的草根。领主不知道他们的存在,也懒得去知道。他们太远了,太穷了,太不值得浪费力气去管了。但不值得管的人,也是人。是人了,就该有人去。
沈安澜走在最前面,脚下是碎石和烂泥。没有路,只有她踩出来的一条痕迹。老赵跟在她身后,膝盖咔咔响,腿一瘸一拐的。阿朗走在后面,枪背在背上,枪管在阳光下泛着暗灰色的光。没有其他人了。她只带了这两个人,没有带旗,没有带枪,没有带任何东西。去没有路的地方,带太多东西反而会让他们害怕。她不想让他们害怕,她只想让他们看到,看到有人来了,看到有人穿着和她一样的旧衣服,站在她面前,手里没有鞭子、没有铁镣、没有税单。
第一个地方,是一片河边的荒地。河不宽,水不深,但很急。河边有十几间窝棚,用树枝和芦苇搭的,风一吹就会倒。窝棚里住着二十几个人。有的是逃出来的矿工,有的是被领主赶出来的佃户,有的是走不动了的老人,有的是没人要的孩子。他们蹲在窝棚外面,手里端着碗,碗里是野菜汤。汤是清的,菜是苦的,碗是破的。他们抬头看着沈安澜,看着她走过来,没有躲,没有逃,没有跪下。他们的眼睛里没有光,不是灭了,是从没亮过。
沈安澜走到他们面前,蹲下来,和其中一个老妇人平视。老妇人七十多岁,背驼得厉害,脸上的皱纹像干裂的河床。她看着沈安澜,沈安澜也看着她,两个人对视了很久,谁都没有先开口。
“你们饿吗?”沈安澜问。
老妇人没有回答。不是不想回答,是不知道怎么回答。饿了一辈子了,不知道什么叫不饿。
“我带了粥。”沈安澜从背上解下一个布袋,布袋里有几个竹筒,里面是粥。粥是稠的,米粒饱满,还有盐。她把竹筒放在地上,推到老妇人面前。老妇人看着那个竹筒,看了很久,然后伸出手,摸了一下。竹筒是温的,温度顺着她的手指向上蔓延,传到掌心里,暖了一小片皮肤,又顺着胳膊往上爬,到了肩膀,到了胸口,到了那颗已经很久没有跳得这么快的心脏。她把竹筒抱在怀里,像抱着一个刚出生的孩子。
“你……你是谁?”老妇人的声音沙哑,像老树皮。
“我叫沈安澜。”
“沈安澜……没听过。”
“没关系。”
沈安澜没有说“我是赤星”,没有说“我来救你们”,没有说“跟我走”。她只是蹲在那里,看着那些人慢慢从窝棚里走出来,围过来,接过竹筒,喝粥。他们喝得很慢,一小口一小口地抿,像在品尝什么从来没有尝过的味道。那不是粥的味道,是有人来了的味道。有人来了,就不会饿死了。有人来了,就不会冷死了。有人来了,就不会被人忘记了。
老赵坐在河边的一块石头上,看着那些喝粥的人,没有说话。他认得这个地方。三十年前他来过这里,那时候他还在北矿场背矿石,有一次被监工打得太狠,他逃了出来,顺着河走了三天,走到这里。他在这个窝棚里住过一晚,那个老妇人——那时候还不算老——给了他一口水,让他歇了一夜。第二天他回去了,不是不想逃,是没有地方可逃。逃到哪里都是饿,都是冷,都是被踩。今天他回来了,回来告诉她——可以不用逃了。有人来接她了。
阿朗站在河岸上,看着那些蹲在窝棚外面的人。他们喝完粥了,碗还端在手里,舍不得放下。有人把碗舔了一遍,又舔了一遍。阿朗看着那个舔碗的人,想起了自己小时候,也舔过碗。那时候他不知道为什么会饿,不知道为什么粥那么少,不知道为什么娘总是说“等明天”。明天来了,还是饿。今天不是明天,今天是今天。今天有粥,今天有人来了,今天不用等明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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