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三章 安凌 (第1/2页)
铁兴围着少年转了三圈半。
他的眼睛几乎要贴在铳枪上了。那玩意儿的造型他从未见过——一根短粗的铜管嵌在木托上,尾部有精巧的击锤结构,扳机处连着一根细密的弹簧,整个构造透着一股子说不出的精致劲儿。铜管表面打磨得均匀光滑,木托上刻了几道防滑的纹路,每一个细节都透着精心。
铁兴把嘴里的草茎从左嘴角换到右嘴角叼着,伸手想去摸,指尖悬在半空中抖了抖,又缩了回来——怕给人碰坏了。
他绕着少年又走了半圈,从上到下,从前到后,恨不得钻到那铳枪的肚子里头看看。
“你这到底是什么东西?”
“铳枪。”少年把武器从肩上卸下来,随手往上抛了抛,吓得铁兴脸上的肉都跟着抖了三抖,连忙伸手想去接。少年稳稳接住,嘴角一勾,“我自个儿做的。”
“自个儿做的?”铁兴的声音拔高了整整一个调,嘴里的草茎第三次掉在了地上,“你说这是你做的?”
“不然呢?天上掉下来的?”
“不是,我不是那个意思……”铁兴蹲下身,把脑袋凑到铳枪跟前,从枪口看到枪托,从前头看到后头,恨不得把眼睛抠下来贴上去。他舔了舔嘴唇,语速快得像连珠炮一样往外蹦问题:
“这是什么原理?怎么发射的?用的什么材料?铜管是浇铸的还是锻打的?里头装的什么东西?这么细一根管子怎么打出那么大的力道来的?装填要几步?打完一发要多长时间再装?一次能装几发?”
少年被他这股热乎劲儿逗乐了,把铳枪拆成两截,露出内部的击发结构。弹簧、撞针、药池,一个个零件在他手底下拆得干净利落。
“你看,这里是撞针,这里是药池。扣下扳机的时候撞针打下去,击打这块火石,火星溅出来引燃药池里的火药,火药爆炸的推力把枪管里的铁砂推出去。”
“火药?”铁兴像听到了什么绝世秘籍的名字,整个人往前倾了半个身位,鼻尖几乎要碰到那些细小的零件上,“什么是火药?怎么配的?比例多少?”
“一硝二磺三木炭,按比例配好,细磨混匀就行。”
“硝是什么?磺又是什么?木炭我倒是知道,什么木头的炭?要磨多细?磨到什么程度才算好?”
少年被他这一连串追问给问住了,挠了挠头,正要组织语言解释,余光却扫见了一旁的苏尘。
苏尘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从刚才开始,他就没有说过一句话。
那些地痞已经被打跑了,巷子里恢复了安静,只剩下铁兴叽叽喳喳的问话声在回荡。可苏尘就像跟这热闹完全隔了一层看不见的屏障,整个人僵在那里,像是被什么无形的力量钉住了。
他的目光死死地盯着少年腰间那把铳枪。
铜管。木托。扳机。
那些形状、那些构造、那些设计上的每一个细节,都在告诉他一个不可能的事实——
那玩意儿不是这个世界的产物。
它不是刀,不是剑,不是任何这个世界的匠人能造出来的东西。
它是枪。
苏尘的手指在袖子里微微蜷缩了一下。
他想到了很多东西。想到了第一世在新闻里看到的各种枪械,想到了那些游戏里的武器模型,想到了那个世界的工厂、流水线、科技文明。
他想到这具身体的原主人在看到那把铳枪时的震惊——那是身为一个十七岁少年的震惊。
而他自己——一个从现代世界穿越而来的灵魂——感受到的是另一种震惊。
这个世界,不应该有枪。
除非……造它的人,和他来自同一个地方。
苏尘的呼吸不由自主地变得急促了。他的心脏在胸腔里砰砰跳动着,每一下都像是要把什么东西撞碎。
他张了张嘴,又合上了。
他不敢问。
他怕问了之后,得到的答案是否定的。
他已经在这个世界孤零零地活了五十年。五十年,他早就习惯了把所有的秘密埋在心底,习惯了在夜深人静的时候独自咀嚼那些无人能懂的回忆。
他以为自己早已习惯了这种孤独。
可就在刚才,在看到那把铳枪的那一刻,他所有的心防都出现了裂痕。
少年注意到了苏尘的异常。
他把铳枪重新组装好,往肩上一扛,朝苏尘扬了扬下巴:“你怎么了?”
苏尘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少年。
那个眼神太过复杂了。像是质疑,又像是期待;像是不敢相信,又像是怕期望越大失望越大。他的嘴唇微微张合了几下,像是在酝酿什么话,却又说不出口。
空气在这沉默中慢慢凝滞。
铁兴终于发现了不对劲,把草茎从嘴里拿下来,在苏尘和少年之间看了又看:“怎么了这是?你们俩怎么了?”
苏尘还是没说话。
他的手在袖子底下微微攥紧,指节泛白,又慢慢松开。他感觉自己的心跳比任何时候都要快,连当年在朝堂上面对皇帝的质问都没有这么紧张过。
他深吸了一口气。
拼了。
“天王盖地虎。”
五个字,声音不大。
但少年的笑容僵住了。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冻住。
铁兴嘴里的草茎再次掉在地上,他左看看右看看,完全搞不懂发生了什么。“天王……什么虎?”
没有人回答他。
少年盯着苏尘,瞳孔微微收缩。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确认,又像是在犹豫。过了大概三个呼吸那么久,他才张开口,吐出五个字来:
“宝塔镇河妖。”
苏尘的呼吸明显急促了一分。
他往前迈了半步,声音微微发颤,但语速却在加快:
“宫廷玉液酒。”
“一百八一杯。”少年的声音也开始发颤了。
“奇变偶不变。”
“符号看象限!”
“不要再迷恋哥。”
“哥只是个传说!”
两个人越说越快,越对越激动,到了后面几乎是吼出来的。最后一个暗号落下的时候,两个人的眼眶都红了。
苏尘大步走上前,一把抓住了少年的手。
“亲人哪!”
“亲人!”少年反握住他的手,用力之大,指节都泛了白。
两人四目相对。
苏尘的眼眶泛着一层水光,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半晌说不出第二句话。他握着少年的手,指节用力到发白,好像怕一松开,眼前这个人就会像一场梦一样消失。
少年也没好到哪里去,他的嘴角扯着一个笑,但那笑容比哭还难看,眼眶红得像兔子。
铁兴彻底傻了。
他站在旁边,嘴张着,草茎掉在地上都没察觉。他看着面前这两个大男人握着手红着眼眶,就像在看两个疯子。
“不是……那个……我说……”铁兴小心翼翼地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万个不理解和一万个小心,“你们俩……认识?”
“不认识。”苏尘说。
“那你们这是……”
“你不懂。”少年松开手,拍了拍铁兴的肩膀,笑了一下,但那笑容里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这是暗号。来自我们家乡的暗号。”
“你们家乡?”
“对。”苏尘垂下眼帘,深吸了一口气,声音还在轻轻发颤,“同一个地方。”
铁兴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同一个地方?苏尘不是北方人吗?什么时候有了个会说这种奇怪暗号的同乡?
但他看两人那副激动到快要哭出来的样子,识趣地把到嘴边的疑问全咽了回去。
“那个……”铁兴挠了挠后脑勺,“我听不太懂,但看你们这架势……要不要找个地方坐下来慢慢聊?”
少年拍了拍苏尘的胳膊:“走走走,找地方坐下。这大街上不是说话的地方。我知道前面有家茶楼,那里的茶还不错。”
三个人穿过两条街,拐进了一家叫“听雨轩”的茶楼。店面不大,但胜在清静。少年熟门熟路地选了个靠角落的雅座,三面有屏风挡着,外面看不到里面,说话也方便。小二上了壶碧螺春,又端了三碟点心,识趣地退下了。
少年给三人都倒了茶,端起杯子先灌了一大口,长出了一口气。
然后他放下杯子,朝苏尘伸出手:“我叫安凌。”他顿了顿,补了一句,“安宁的安,凌云的凌。”
“苏尘。苏醒的苏,尘埃的尘。”
“苏尘……”安凌念了一遍这个名字,点了点头,“好名字。”
“你也是。”苏尘说,“安凌——这是你在这里的名字?”
安凌点了点头,没再解释。
他转回正题,看着苏尘问:“你是怎么来这里的?”
苏尘沉默了一会儿,目光落在茶杯里浮沉的茶叶上,像是要从那些细碎的叶片里找出一个答案来。
“不知道。”他说,“突然就到这儿了。”
安凌没有追问,只是点点头:“我也一样。你可别说了,刚来的时候,这身体的主人弱得一匹,根本就是快死了。皮包骨头,三天发一次烧,五天咳一回血。要不是我意志坚定,恐怕都熬不下去。”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轻松,甚至带着点自嘲的笑意,但苏尘听得出来,那背后是实实在在的艰难。
苏尘端起茶杯,没有喝,只是看着杯中的茶汤轻轻晃荡。
“你呢?”安凌问。
苏尘想起前世在净身房醒来时的情形。
“差不多。”苏尘放下杯子,“也是快死掉的人。”
“你熬过来了?”
“嗯。”苏尘说。他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讲别人的故事。
安凌沉默了一会儿,说:“那你现在呢?做什么的?”
“没什么。”苏尘放下茶杯,“努力活着,仅此而已。”
“那也挺好。”安凌说,“总比我在这个破城里混吃等死强。”
“你可不是混吃等死,比我好多了,你不做出这玩意了吗?”
“你说这个?”安凌指了指自己腰间的铳枪,“之前做的事和这个有点关系,就想法子造出来了。”
苏尘看着他,没有继续往下说了。
铁兴在旁边听得眼睛都快瞪出来了。但他大部分都听不懂。
他咽了口唾沫,试探着开口:“那个……苏尘,你们到底在说什么,我咋听不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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