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七章 血殷宗 (第2/2页)
他把那根草茎从嘴边拿下来,放在手指间转了一圈。
这里很暗,除了附近挂着的灯,没有其他光源,根本分不清时间,只能靠估算。
大概过去五天的时候,苏尘已经大致摸清了这里的门道。
头两天他几乎没怎么合眼。不是不想睡——是背疼得睡不着。左边肩胛那块的撞伤到了晚上就发酸发胀,翻身也疼,趴着也疼,最后只能侧躺,把不疼的那边压在底下。到了后半夜,他才能迷迷糊糊地睡上小半个时辰,醒来之后肩胛还是疼的。
到第三天他才真正睡了一觉。
这五天里,牢门每天都会响。
这里关押的全是男性,每天都会有几人被带走。
第一次是醒来那天。
远处传来脚步声,刚听到这个声音的时候,苏尘的本能反应是站起来。但他坐在原地没有动,只是把手按在地面上,感受着脚步声传来的震动。有个女人走了过来,穿深色短打,腰间挂着一串钥匙和一把短刀,应该是守卫。身边跟着另一个女人,她们走到正对苏尘前方牢房门口。
“就他了。”守卫身边跟着的女人开口说道。
里面坐着一个三十左右的中年男性。他愣愣地看着守卫,像是没有反应过来,张了张嘴,又闭上,什么声音都没有发出来。
守卫打开牢门,用下巴朝门口点了一下。动作很随意,像是赶一只不着急出门的羊。
那人就站了起来。他站起来的时候腿软了一下——是真的软了,膝盖弯了一下又撑住,像是下肢已经不太听使唤了。他走出牢门的时候脚步没有停,没有往后看。但苏尘注意到他的肩膀缩了一下——是那种下意识的、知道自己要去哪里的紧缩。像一只被人抓住了后颈提起来的狗。
那人的背影消失在通道拐角。脚步声越来越远,然后被另一边关上的门声盖住了。
铁兴的声音从隔壁传过来,不高不低:“走了?“
苏尘嗯了一声。
“每天都有。“铁兴说,没有转头看他,声音里带着一种习以为常的平淡,“习惯就好。“
第二次有人被带着时。苏尘正靠着墙出神,牢门又响了。这次被带走的那个人挣扎了。他抓着栅栏不放,手指扣在铁条上,指节都白了,指甲扣着铁条发出吱吱的响。嘴里喊着什么——声音哑得厉害,听不清喊的是什么,像是在喊冤又像在求饶。守卫掰了一下他的手指没有掰开,啧了一声,像是嫌烦了,反手抽了他一巴掌。那人被打得愣了一下,手上松了劲儿,守卫趁势拽着他的衣领把他拖了出去。他的脚在地上拖了两道印子,一路延伸出去,消失在拐角。
铁兴没看。他靠着墙坐着,嘴里嚼着草茎,目光落在对面的墙上,像是什么都没有听见,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苏尘看了他一眼,没有说什么。
苏尘坐回墙边,靠了一会儿,开口问了一句:“他们被带去哪了?“
铁兴没有立刻回答。他又嚼了两下那根草茎,然后把它从嘴角换到了另一边。
“你说呢?“他说。
苏尘没有再问。
之后又有不少人被带着,守卫还是那个守卫,只是守卫身边的女人换了一个又一个,无一例外是进来,指人,那人被带走。
大概傍晚时分,送饭的守卫来了——提着一只木桶和几只粗碗。桶里装着水,碗里盛着粥,稀得几乎能照出人影,米粒沉在碗底,就那么薄薄的一层。碗沿上还有一道裂纹。铁兴隔着栅栏说:“中午一顿,晚上一顿。饿不死也吃不饱。吊着命用的。“
苏尘端起自己那碗喝了一口。寡淡,几乎没有咸味,只有一点粮食的腥气,还有铁锅的锈味。他端着碗慢慢喝完,把空碗放下,靠在墙上闭上了眼睛。
第二天,通道里又响起了脚步声。
苏尘注意到了一个细节。守卫来开门的时候,身边跟着的女人,她站在通道口等着,袖子微微扬起,露出手臂上的东西。
纹身。但不是普通的花纹。
花瓣纹样,这倒不是特别的,特别在颜色,花瓣是灰色的。
铁兴顺着他的目光往那个方向扫了一眼。
“看见了?“铁兴说,声音压低了,只够两个人听的,“她手上那个。“
苏尘没有回答。
“花瓣。“铁兴把草茎从左边嘴角换到右边,语气很随意,好像只是在说哪家店里的东西好吃,“一个就是一条人命。“
苏尘没有说话。
铁兴看了一眼苏尘的表情,像是看穿了他心里在数数。
“不是每个都有。“铁兴说,“也有手臂上没有花瓣的。你醒来的前几天就来过一个。进来看了一圈,点了我们这边的。“
苏尘偏过头看他。
“我们这边?“
“嗯。“铁兴把草茎断成两截,把其中一截叼在嘴角,“这边的年轻,不给那些手上已经有花的。留着给头一回挑的姑娘。“
他顿了顿。
“听说那个花瓣一开始的颜色是红的,但我没见过。“
到了晚上,通道里安静下来之后,苏尘靠在墙上闭着眼。
血殷宗,女弟子,那些被带走的去了哪里,铁兴没有明说。但他前世的记忆里有一些关于血殷宗的片段——不全,也不够清晰,但足够让他拼出一个轮廓。
曹钦在世时和血殷宗打过交道,不多。他知道血殷宗是个血修门派,全女弟子,藏在某座大山洞里,朝廷特许——可以用死囚修炼。作为交换,血殷宗按期上贡一批殷珠和男婴。殷珠他见过,红色珠子,指甲盖大小,丢进火里烧出来的烟雾对修炼有好处。他一直以为那是那座山洞里的天然特产——天邑本身就坐落在重叠龙脉上,他对这东西没什么兴趣,也没有深究过。至于那些男婴的去向,他隐约有些印象——似乎是被朝廷统一收走,送去某个地方安置了。但具体送到哪、做什么用,他没细看过文书,也懒得过问。而那些死囚是怎么送过去的,那是刑律司的事。曹钦在位时从不过问,他只对刑律司送上来的文书扫过几眼,知道每个月有一批人要往那边送。至于送进去之后具体经历了什么,他没兴趣知道,也不需要知道。
但眼下他坐在这间牢房里,五天来看到的事已经足够让他拼出一个答案了。那些被带走的人不会再回来,花瓣灰色即是死。至于怎么死的、殷珠跟这事有没有关系——他还没想透,但那些被带走的人的下场,他已经不需要再猜了。
之后几天仍旧陆续有人被带走
直到第五天。
牢门被打开的动静不一样——不是一把钥匙,是好几把,一连串的咔嗒声,在安静的通道里像一串铃铛响。通道里的脚步声也不止一个,咚咚咚的,有好几个人。
守卫站在通道口喊了一声。
“都出来。“
不是对着某一间牢房喊的,是对着整条通道。声音不大,但在石壁之间来回弹了好几回,像一声很短的钟。
铁兴放下了嘴里新叼上的草。
“来了。“他说,把那根草茎从嘴里拿下来,随手弹到角落里,“我说怎么今天早上没提人——时间到了啊。“
苏尘站了起来。他的身体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了——后背不那么疼了,后颈也不沉了。
守卫走到他这间牢门前,钥匙插进锁孔,转动了一下。锁芯发出一声滞涩的响动,咔嗒一声,门开了。他旁边的几间也依次被打开,年轻的男囚一个接一个被赶了出来。
铁兴在隔壁也被打开了牢门。他走出来的时候经过苏尘身边,微不可察地偏了一下头,压低声音说了一句:
“愿你我都能再活一会吧。“
他没有等苏尘回答,就已经往前走了,步子很散,像是在自家院子里踱步。
苏尘跟了上去。
通道不长,大概走了四五十步就到了出口。出口的光越来越亮——不是太阳光,仍旧在山洞里,只是这里的空间更大,顶部悬挂着无数大灯。
苏尘眯了一下眼。身后传来其他囚犯的脚步声和一些零碎的响动——有人在咳嗽,有人在低声念叨着什么,声音含混听不清楚。脚步声很杂,有的快有的慢,像是被从黑暗里赶出来的牲口。
这个洞穴很大,大到让人觉得像到了另一个地方——头顶的石壁远远地收拢上去,形成一个高高的穹顶。
地面是平整的石砖,上面有裂缝,裂缝里嵌着黑色的泥土和碎石子。
两侧站着人。
好多女子。穿的都是鲜艳的衣服——红的、紫的、黄的,也有些颜色浅的穿插在其中。有的抱着手臂,有的交头接耳,有的只是安静地站着,目光落在这群被押出来的男囚身上。几十双眼睛,有的带着好奇,有的带着漫不经心,有的带着一种他说不上来的目光——像是在看一件等会儿就要摆上桌的东西。有人低声笑了一下,很短促,像是旁边的人说了什么,然后笑声被手背压住了。
苏尘没有抬头看她们的脸。他低垂着眼睛,跟着前面的人走到了人群中间的空地上站定。
铁兴站在他旁边。他没有动,姿态跟平时在牢房里一样懒散——不像其他人那样弓着背缩着脖子。但他也没有抬头乱看,只是站在那里,像一个在等什么的人。
洞穴里的说话声渐渐小了。
不是突然安静下来的——是像水面上的波纹一样,从某个方向开始,一圈一圈地扩散。说话声从近处到远处依次低了下去,像是有人把一盏一盏的灯依次吹灭了,最后只剩下洞顶的风声和外面隐隐的鸟鸣。空气里浮动的尘埃还在光柱里慢慢飘着,但所有说话的声音都消失了。
然后苏尘听到了一个女人的声音。
“人都到齐了?“
声音不大,但不费力。像是她说话的时候整个山洞都在听。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在每一面石壁上,从洞穴的另一头传回来的时候,只剩下淡淡的尾音——那是常年发号施令的人才会有的声音,不需要提高声调,因为所有人都已经在听了。
这个声音的主人应该就是血殷宗的掌门——殷媚娘。前世曹钦的记忆里曾经有过这个名字。他当年粗略看过这个门派的资料,知道它的掌门叫这个名字。仅此而已。他对这个人没有什么印象,也没有打过交道。
“齐了,掌门。“
回答是那个带钥匙的守卫。
一阵脚步声。很轻,一步一步,不快不慢。苏尘垂着眼睛没有抬,但他的耳朵在捕捉那个声音的方向——从前方偏高的位置走下来的,大概走了七八步,落到了地面上,又往前走了一步,在两三丈外停住了。
“今天是本座的宝贝闺女,蕊儿的十八岁生日。“那个女人——殷媚娘说。“也是她选择第一任丈夫的日子。“
声音里带着一点笑意。不是那种贴上去的、做给人看的笑,而是一个做母亲的人在跟熟人聊起自己女儿时的那种自然的高兴。在这几百人的洞穴里,那种自然的语气反而比任何刻意的威严都更有压迫感。
“本座先前就说过,蕊儿的资质比同龄的都好。按规矩,满了十八、开脉圆满,就该添第一瓣花了。“
有人在人群里应了一声——不是开口说话,只是一阵低低的笑声和嗡嗡的附和,像一阵小小的风扫过林梢。有人在点头,有人在互相交换眼神。
“而蕊儿——“殷媚娘的声音里笑意淡了一些,但仍然在,“不负众望,上个月到了开脉圆满。“
苏尘没有动。他的目光还低着,落在脚前的地面上——石头的纹理,一条干涸的裂纹,从他的脚尖延伸出去,通向几步外的另一双鞋。那是铁兴的鞋。鞋边磨得发旧了。
“所以今天是蕊儿的大日子。“殷媚娘说,“也是血殷宗的喜事。“
她顿了一下,像是在等这句话落进每个人的耳朵里。洞穴里很安静,连头顶的风都小了一些,好像连风都在等。
“本座就不多说了。“
她往旁边退了一步。
“蕊儿,你自己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