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六章:桌子可以撤,回条不能撤 (第2/2页)
因为他们忽然发现,问事桌不是只会写纸。
有些事,真的能办成。
李书吏被周老三拉着谢了好几回,脸都涨红了。
最后实在受不住,低声道:
“以后牵牢些。”
周老三立刻道:
“牵牢,牵牢。”
青竹看着李书吏的表情,忽然低头写:
名字写上去,事会压人,也会成全人。
她写完,自己也愣了片刻。
以前小吏怕写名字。
因为怕担责。
可今日,李书吏的名字写在回条上。
驴找回来,百姓谢的也是他。
原来名字不只会惹麻烦。
也会留下功劳。
这句话,她觉得很重要。
……
傍晚,问事桌收桌前,孟维安把几房书吏都叫到了府门口。
他没有训人。
只是让李书吏站出来,把周老三那件事说了一遍。
李书吏很不自在。
“其实也没什么。”
“就是按回条上写的去问了几处。”
“东菜市没有。”
“北门牙行没有。”
“南城菜行问到了。”
“那脚夫说不知是有主的。”
“便送回来了。”
说完,他低头站着。
孟维安看向众人。
“听见了吗?”
“写名字,不只是为了追责。”
“也是为了记功。”
几名小吏神色都变了。
记功?
这几日他们只想着,写名字会被骂。
会被查。
会被罚。
却没想过,事若办成,名字也会被人记住。
孟维安继续道:
“今日之后,各房回条办结的,月末汇总。”
“谁收的事办成了,记。”
“谁拖延,也记。”
“谁乱退补,也记。”
“别只说问事桌让你们担责。”
“它也能让你们露脸。”
小吏们面面相觑。
这话,比罚人还管用。
人怕担责。
也想得功。
若只有罚,没有功,大家自然想躲。
若办成也能记名,那写名就不完全是坏事。
青竹站在旁边,眼睛一点点亮了。
她立刻写:
只有责,没有功,人会躲。
有责也有功,人才愿意接。
写完,她忽然很想立刻回去给陆寻看。
这件事很重要。
因为问事桌若要留下,不能只靠逼。
也要让愿意办事的人有好处。
否则这张纸迟早会变成大家都怕的东西。
……
回监察司时,天色已经暗了。
陆寻正在廊下等她。
今日他披着苏云卿做的新披风,整个人看起来终于不像随时要被风吹倒。
赵大夫坐在旁边,手里拿着医书。
其实一直盯着陆寻。
青竹一进院子,就有些兴奋。
“陆寻。”
“驴找到了。”
陆寻抬头。
“周老三那头?”
青竹用力点头。
“找到了。”
“李书吏问到的。”
“周老三抱着驴哭了。”
陆寻笑了。
“驴哭了吗?”
青竹愣了一下。
“没有。”
“那驴挺坚强。”
青竹:“……”
赵大夫淡淡道:
“人不如驴。”
陆寻:“……”
青竹忍不住笑。
她把今日的记录放到桌上,先翻出那两句给陆寻看。
名字写上去,事会压人,也会成全人。
只有责,没有功,人会躲;有责也有功,人才愿意接。
陆寻看完,神色一下认真起来。
他没有笑。
也没有立刻说话。
青竹有些紧张。
“这两句不好吗?”
陆寻摇头。
“太好了。”
青竹怔住。
陆寻看着那两句,慢慢道:
“这才是问事桌能不能留下的关键。”
青竹坐直了些。
陆寻道:
“之前我们一直在想,怎么让小吏不敢推。”
“可只让他们不敢推,不够。”
“他们会怕,会怨,会想办法绕。”
“今日这件事说明,办成了也要记。”
“让他们知道,写名字不是只等着挨板子。”
“也可能被百姓谢,被上官记功。”
赵大夫看了他一眼。
“说慢点。”
陆寻立刻慢下来。
“问事桌不是为了把所有小吏都当贼防。”
“是为了让事情有头有尾。”
“谁压了,查谁。”
“谁办了,也记谁。”
青竹低头飞快记下。
陆寻又道:
“七日满后,陛下若问怎么留。”
“这一条必须说。”
青竹心头一紧。
又要入宫了。
可这一次,她没有像前几日那样慌。
因为这些话,不是凭空想出来的。
是她今日亲眼看见的。
李书吏从怕写名字,到因为名字被周老三道谢。
这件事,足够说明问题。
宋砚辞听完,轻轻点头。
“这道理放在铺子里也一样。”
“账房写名,错账可查。”
“但好账也该记功。”
苏云卿也道:
“苏记今日老师傅量错一尺,自己发现后补给客人。”
“我在账册上记了他的名。”
陆寻笑了。
“记罚?”
苏云卿摇头。
“记诚。”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青竹眼睛亮了。
“记诚?”
苏云卿点头。
“错了能改,也该记。”
陆寻看向她,笑道:
“苏掌柜越来越会做买卖了。”
苏云卿脸一红。
但这次没有躲。
“跟你们学的。”
赵大夫看着院子里这些年轻人,冷哼一声。
“都学会了,就别累着病人。”
陆寻立刻闭嘴。
青竹也赶紧收起记录。
不过她心里很高兴。
因为今日不止京兆府有进步。
苏记也有。
大家都在一点点往前。
……
宫里。
皇帝看完第六日记录时,停在那两句话上很久。
名字写上去,事会压人,也会成全人。
只有责,没有功,人会躲;有责也有功,人才愿意接。
皇帝轻轻敲了敲案面。
“这又是青竹写的?”
小内侍点头。
“回陛下,是。”
皇帝笑了一下。
“这丫头,真是越写越准。”
岳沉舟站在一旁,道:
“今日周老三的驴找回,京兆府士气倒是好了些。”
皇帝点头。
“这就是人心。”
“让人写名,只为罚,人人怕。”
“写名也能记功,才有人愿意担事。”
他说完,看向岳沉舟。
“这条,七日满后要问陆寻。”
岳沉舟道:
“陛下不直接定?”
皇帝摇头。
“朕想听他怎么说。”
“也想听青竹怎么说。”
小内侍在旁边低着头,心里暗暗感慨。
如今陛下问事,已经不只问陆公子。
还要问青竹姑娘。
这在以前,谁敢想?
皇帝又翻到另一张记录。
是青竹写的:
不能让百姓去补他拿不到的东西。
皇帝看完,神色微沉。
“这句话,也该让六部看看。”
岳沉舟道:
“尤其户部、吏部。”
皇帝看他一眼。
“你倒是不怕得罪人。”
岳沉舟淡淡道:
“臣在监察司。”
“本就不讨人喜欢。”
皇帝笑了一声。
“有理。”
他把记录放下。
“明日问事桌第七日。”
“让青竹继续。”
“陆寻不必去。”
“第八日,宣他们入宫。”
……
夜里。
青竹整理完小册子,把今日最重要的几句重新抄了一遍。
她的字越来越稳。
一笔一画,不再像以前那样拘谨。
抄到最后,她又添了一句。
规矩若只会罚人,人就怕它;规矩若也能记好,人就会护它。
写完后,她看了许久。
这句她不知道能不能用。
但她觉得,这是今天最想明白的事。
她合上册子,抬头看向陆寻屋子的方向。
灯已经灭了。
陆寻睡了。
赵大夫终于满意。
院子里只有夜风。
青竹抱着册子,忽然觉得,明日第七日,应该不会太轻松。
问事桌试满七日。
该收了。
可怎么收,怎么留。
才是真正难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