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五章:桌子是开门,不是加门 (第2/2页)
不再需要翻陆寻给她的纸。
也不需要每一句都先想很久。
因为这几日,她真的懂了。
回条不是字。
是承诺。
冯小吏郑重拱手。
“明白了。”
孟维安在旁边看着,眼神微动。
他没有阻拦。
因为这是好事。
不是把户籍房的人推到问事桌。
而是户籍房自己学着写清楚。
这和乱摆桌不一样。
青竹低头记下:
不是每件事都搬到问事桌,而是每个房都学会给回条。
写完,她觉得这句很重要。
也许晚上要给陆寻看。
……
下午时,京兆府门口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吏部的人。
穿着深青官服,身后跟着两个书吏。
他自称吏部考功司主事,徐秉。
来得很客气。
开口却不太客气。
“青竹姑娘。”
“这几日问事桌,京中议论颇多。”
“吏部奉命观政。”
“想看一看,京兆府是否真能照此法行事。”
青竹起身行礼。
“徐大人。”
徐秉看着她,眼神有些审视。
“听说这几日不少牌子,都是姑娘写的。”
青竹点头。
“是。”
“姑娘可知,衙门规矩不是靠几句白话就能立住的?”
这话一出,周围气氛就变了。
裴玄抬眼看他。
孟维安也皱眉。
青竹心里一紧。
但她没有躲。
“知道。”
徐秉似乎没想到她答得这么快。
“那姑娘觉得,问事桌这些白话,能当规矩?”
青竹想了想。
“白话不能自己当规矩。”
“但规矩若说不清,百姓就不知道怎么守。”
徐秉眉头微动。
青竹继续道:
“这几日写的牌子,不是替律令。”
“是告诉百姓和小吏,眼前这张桌怎么用。”
“什么收。”
“什么不收。”
“谁写名。”
“几日回。”
“这些要说清楚。”
徐秉沉默了一下。
这小姑娘说话不快。
也不锋利。
可很稳。
徐秉又问:
“若百姓借白话闹事呢?”
青竹道:
“所以牌子上也写,不当场断案。”
“无凭据先登记。”
“不是所有事都接。”
“也不是所有话都信。”
徐秉看着她。
“这也是陆寻教你的?”
青竹一愣。
她抬头,认真道:
“一开始是。”
“现在有些是我自己看见的。”
周围忽然安静。
这句话并不响。
却让很多人都看了过来。
裴玄眼神微微一动。
孟维安也点了点头。
徐秉看了青竹片刻,忽然笑了一下。
“好。”
“那本官今日不问陆寻。”
“问你。”
青竹心里一跳。
徐秉指向问事桌。
“若七日后,问事桌撤了。”
“这些回条、退补条,还能不能继续?”
青竹怔住。
这个问题,正是昨夜她想到的。
桌子不是越多越好。
但规矩要留下。
她慢慢开口:
“能。”
徐秉问:
“靠什么能?”
青竹拿起那张六行样式。
“靠这个。”
她把纸递过去。
“问事桌不能天天摆。”
“但每个房都可以照这六行写。”
“收了什么。”
“谁收。”
“归哪房。”
“几日回。”
“不收缺什么。”
“没办完下一回期。”
“桌子撤了,纸还在。”
徐秉看着那六行。
神色慢慢变了。
他原本以为,问事桌只是皇帝一时兴起。
陆寻聪明,青竹会写,百姓爱看热闹。
等桌子撤了,也就过去了。
可这六行不同。
它能复制。
能留底。
能让每个衙门照着做。
这才是真正麻烦的地方。
也是最有用的地方。
徐秉看了许久,抬头道:
“这张纸,本官能带走一份吗?”
青竹看向孟维安。
孟维安道:
“可。”
青竹又道:
“徐大人若带走,最好也带这一句。”
“哪一句?”
青竹指向桌边那块牌。
桌子不是越多越好,是每张桌都要有人负责。
徐秉看着那句话,沉默片刻。
“也是你写的?”
青竹点头。
“是。”
徐秉郑重拱手。
“本官记下了。”
这一次,他的态度比来时客气了许多。
……
傍晚,青竹回到监察司时,陆寻正坐在院里等她。
今日赵大夫允许他坐一会儿。
因为他白日睡得不错。
青竹刚进院子,就把徐秉来问话的事说了。
陆寻听完,没有先夸她。
而是问:
“你怕了吗?”
青竹想了想。
“刚开始怕。”
“后来呢?”
“后来不太怕了。”
“为什么?”
青竹抱着小册子,认真道:
“因为他说的事,我真的看过。”
“我不是背你的话。”
“我知道桌子为什么不能乱摆。”
“也知道六行回条为什么能留下。”
陆寻笑了。
“这就对了。”
青竹坐下,把今天最重要的几句递给他看。
问事桌是开门,不是加门。
不是每件事都搬到问事桌,而是每个房都学会给回条。
桌子撤了,纸还在。
陆寻看着最后一句,眼神亮了许久。
“这句好。”
青竹眼睛微亮。
“真的?”
“真的。”
陆寻道:
“七日满后,陛下要问的,恐怕就是这句。”
青竹一下紧张起来。
“我后日真要进宫?”
陆寻点头。
“嗯。”
青竹深吸一口气。
“那我就说这个?”
“对。”
陆寻看着她。
“你不用讲大道理。”
“你就讲你看见的。”
“桌子会被人拿来加门。”
“会被人拿来收钱。”
“也会让户籍房学着给回条。”
“所以桌子不能乱多。”
“但纸可以留下。”
青竹一字一句听着。
听完后,慢慢点头。
“我记住了。”
赵大夫在旁边冷冷道:
“他今日说得又多了。”
陆寻立刻闭嘴。
青竹这次却笑着道:
“赵大夫。”
“这几句很重要。”
赵大夫看了她一眼。
破天荒没有反驳。
“那就算了。”
陆寻看向青竹,低声道:
“青竹姑娘。”
“你现在比我管用。”
青竹脸一红。
“没有。”
宋砚辞从外头进来,正好听见这句,笑道:
“陆公子,这话倒是真。”
苏云卿也来了。
手里带着苏记布铺今日的新账。
她笑着接道:
“青竹如今是陛下点名要听回话的人。”
陆寻靠回椅背,长长叹了一口气。
“好。”
“以后我退休。”
“青竹上。”
青竹被他们说得脸红到耳根。
“你们别说了。”
院子里顿时笑了起来。
笑声轻松。
和以前不同。
那时候他们笑,是在险局里偷一点喘息。
现在的笑,是事情真的在往好的地方走。
……
夜里。
宫中收到了今日记录。
皇帝看着那三句话,许久没动。
问事桌是开门,不是加门。
不是每件事都搬到问事桌,而是每个房都学会给回条。
桌子撤了,纸还在。
他看完后,轻轻把纸放下。
“岳沉舟。”
“臣在。”
“青竹这几日,确实不是只会记了。”
岳沉舟道:
“她看得很细。”
皇帝点头。
“看得细,写得白。”
“陆寻身边,倒是又长出一双眼睛。”
他说完,看向另一份吏部徐秉送来的短报。
徐秉在短报里写:
问事桌不可泛设。
六行回条可试行。
桌为临时,纸为常法。
皇帝看到最后一句,笑了一下。
“桌为临时,纸为常法。”
“这话,倒像吏部终于听懂了。”
岳沉舟道:
“陛下,七日满后,是否召陆寻和青竹?”
皇帝点头。
“召。”
“朕要听他们说。”
“这张桌,怎么收。”
“这张纸,怎么留。”
窗外夜色深沉。
皇帝看着案上的几份记录,眼神越来越清醒。
问米。
问药。
问事。
这一路走下来,他终于看见了一件事。
百姓未必怕规矩。
他们怕的是规矩藏在门后。
官员未必不能办事。
他们最会的是把事藏进话里。
而陆寻和青竹做的,其实只有一件事。
把话搬出来。
放到桌上。
让所有人看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