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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章:京兆府门口,谁收谁写名

第八十章:京兆府门口,谁收谁写名 (第2/2页)

京兆府门口已经围了里三层外三层。
  
  一开始,小吏们很不适应。
  
  写名字时,手都抖。
  
  尤其是“谁收”那一栏,仿佛写下去就要被绑上刑场。
  
  可渐渐地,他们发现,也没那么可怕。
  
  收件只是收件。
  
  不等于立刻断案。
  
  只要写清楚,事情反而不容易乱。
  
  百姓拿了回条,也不再反复堵门问。
  
  因为上头有回期。
  
  三日就是三日。
  
  五日就是五日。
  
  他们知道什么时候再来。
  
  这比“回去等着”强太多。
  
  青竹站在桌边,看着一张张回条写出去,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感觉。
  
  问米桌让百姓知道米在哪里。
  
  问药桌让百姓知道药是什么。
  
  问事桌让百姓知道自己的事被谁接住。
  
  这三件事看起来不一样。
  
  可里面好像有一根线。
  
  都不是一下子解决所有苦难。
  
  只是先让人别被蒙着。
  
  别被推着。
  
  别被一句话打发走。
  
  这已经很不容易了。
  
  她低头,在小册子上写:
  
  回条不是结果,是让人知道自己没有白来。
  
  写完,她看了许久。
  
  忽然很想给陆寻看。
  
  可想起陆寻今天已经说了不少,又忍住了。
  
  ……
  
  第三个出事的,是个书生。
  
  他穿着青衫,脸色很白。
  
  一上来就拱手。
  
  “学生沈从安,前日丢了一匣书稿。”
  
  “里头有学生三年文章。”
  
  “已递失物状。”
  
  “今日来问。”
  
  书稿?
  
  周围人对这个不太感兴趣。
  
  丢驴、丢货单,都关系生计。
  
  书稿嘛。
  
  听起来像读书人的矫情。
  
  可青竹看见那书生的手一直在抖。
  
  她想起以前陆寻也常写东西。
  
  若他的稿子丢了,恐怕也会心疼。
  
  她接过副状,递给书吏。
  
  书吏一查,皱眉道:
  
  “没有。”
  
  沈从安脸色一白。
  
  “怎么会没有?”
  
  “我前日亲手递到府门。”
  
  “一个姓何的小吏收的。”
  
  “他还说,会转失物房。”
  
  门房那边一名小吏脸色微变。
  
  青竹看见了。
  
  她现在很会看这种细节。
  
  “何小吏?”
  
  那人低头不语。
  
  孟维安也看见了。
  
  “何七。”
  
  那小吏只能站出来。
  
  “大人。”
  
  孟维安问:
  
  “你收了?”
  
  何七支吾。
  
  “收是收了。”
  
  “东西呢?”
  
  何七额头冒汗。
  
  “这……学生递的是书稿失物状。”
  
  “不是钱,不是货,不是牲口。”
  
  “小的想着……想着不急。”
  
  又是不急。
  
  沈从安脸白得厉害。
  
  “那是我三年文章!”
  
  何七低声道:
  
  “小的昨日放在门房案上,后来……后来不知谁收走了。”
  
  沈从安身子一晃。
  
  青竹赶紧扶了一下。
  
  周围人也安静了。
  
  一开始觉得书稿不重要的人,这会儿也不说话了。
  
  因为他们看见那书生的脸色,就知道那匣东西对他很重要。
  
  陆寻看向何七。
  
  “你觉得不急?”
  
  何七低头。
  
  “不敢。”
  
  陆寻道:
  
  “若今日丢的是你三年工钱,你急不急?”
  
  何七脸色更白。
  
  “不一样……”
  
  陆寻轻声道:
  
  “对你不一样。”
  
  “对他一样。”
  
  何七彻底说不出话。
  
  沈从安眼眶红了,却忍着没哭。
  
  “陆公子。”
  
  “还能找吗?”
  
  陆寻看向孟维安。
  
  孟维安脸沉如水。
  
  “查门房。”
  
  “今日值守的人,一个个问。”
  
  “府中杂物房、废纸篓、抄房,都查。”
  
  何七腿一软。
  
  “大人,小的知错。”
  
  孟维安冷声道:
  
  “若书稿损毁,你自己去给人赔三年。”
  
  何七脸都青了。
  
  陆寻看向青竹。
  
  “写。”
  
  青竹提笔,认真写下。
  
  沈从安遗失书稿匣,前日何七收,未转失物房。
  
  今日由京兆府门房自查去向。
  
  孟少尹亲督。
  
  今日申时前回。
  
  沈从安愣住。
  
  “今日申时?”
  
  青竹点头。
  
  “因为东西是在京兆府门口丢的。”
  
  “不能等三日。”
  
  这句话,是她自己说的。
  
  说完,她自己都愣了一下。
  
  陆寻看向她。
  
  眼底有笑。
  
  孟维安也点头。
  
  “青竹姑娘说得对。”
  
  “在府门丢的,今日申时前回。”
  
  沈从安捧着回条,深深一礼。
  
  “多谢。”
  
  青竹有些慌,连忙避开。
  
  “谢孟大人。”
  
  陆寻笑了笑。
  
  青竹现在也会把功劳推回正地方了。
  
  很好。
  
  ……
  
  沈从安的事,让京兆府上下彻底紧了起来。
  
  前两件只是拖。
  
  第三件是收了东西没转,还可能丢在府里。
  
  这性质不一样。
  
  孟维安亲自让人查门房。
  
  不到半个时辰,就在抄房后面找到了一只木匣。
  
  木匣上落了灰。
  
  外面还压着一捆旧纸。
  
  沈从安打开时,手抖得厉害。
  
  里面的书稿还在。
  
  没有少。
  
  只是边角有些皱。
  
  他抱着木匣,站在京兆府门口,好半天说不出话。
  
  周围百姓看得也有些唏嘘。
  
  丢驴的人急。
  
  丢货单的人急。
  
  丢书稿的人也急。
  
  每个人急的东西不一样。
  
  但谁也不能替别人说“不急”。
  
  何七当场被孟维安罚了月俸,调离门房。
  
  最重要的是,京兆府门口又添了一块牌。
  
  青竹写的。
  
  收件当日归房,不得私压。
  
  不知轻重,就按别人最急来办。
  
  这句话一挂上去,百姓围着念了好几遍。
  
  有人小声道:
  
  “这句写得好。”
  
  “官府的人要是早这么想,多少事就不耽误了。”
  
  陆寻坐在椅子上,看着那块牌子,半晌没说话。
  
  青竹有些不好意思。
  
  “我是不是写得太直了?”
  
  陆寻摇头。
  
  “正好。”
  
  青竹眼睛亮了亮。
  
  赵大夫在旁边冷冷道:
  
  “他今日又说多了。”
  
  陆寻:“……”
  
  青竹赶紧把温水递给他。
  
  “喝水。”
  
  陆寻接过杯子。
  
  这日子,真是连夸人都要抢着夸。
  
  ……
  
  午后,问事桌第一日的记录送进宫。
  
  皇帝看得很慢。
  
  第一件。
  
  卖菜人丢驴。
  
  前日收,昨日才转。
  
  回条注明延误。
  
  第二件。
  
  脚夫遗失货单。
  
  三房互推。
  
  最终定失物房先核,不得让本人重复递状。
  
  第三件。
  
  书生遗失书稿匣。
  
  门房私压,今日找回。
  
  牌上添了一句:
  
  不知轻重,就按别人最急来办。
  
  皇帝看到这里,停了许久。
  
  旁边小内侍轻声道:
  
  “陛下,这句是青竹姑娘写的。”
  
  皇帝抬眸。
  
  “又是她?”
  
  小内侍点头。
  
  皇帝笑了一下。
  
  “陆寻身边这丫头,倒是越来越会写。”
  
  他把记录放下,看向岳沉舟。
  
  “如何?”
  
  岳沉舟道:
  
  “第一日未乱。”
  
  “京兆府小吏很不自在。”
  
  “百姓倒是很快懂了。”
  
  皇帝点头。
  
  “百姓当然懂。”
  
  “谁收,谁管,几日回。”
  
  “比多少衙门规矩都好懂。”
  
  他说完,忽然问:
  
  “官员懂吗?”
  
  岳沉舟沉默一下。
  
  “有些懂。”
  
  皇帝笑了笑。
  
  “有些装不懂。”
  
  岳沉舟没有接。
  
  皇帝看着那份记录,眼神渐深。
  
  “问事桌试七日。”
  
  “若京兆府能撑住,就让六部各挑一件最小的事,照此法试。”
  
  岳沉舟抬头。
  
  “陛下,此事恐怕会有阻力。”
  
  皇帝淡淡道:
  
  “朕知道。”
  
  “所以先从小处试。”
  
  “谁连小事都不愿意写名字,朕怎么信他办大事?”
  
  岳沉舟低头。
  
  “臣明白。”
  
  皇帝又道:
  
  “陆寻呢?”
  
  “今日半日后已送回总衙。”
  
  “脸色如何?”
  
  “尚可。”
  
  皇帝点头。
  
  “明日不用他去了。”
  
  岳沉舟刚要应声。
  
  皇帝又道:
  
  “让青竹去。”
  
  岳沉舟一怔。
  
  “青竹?”
  
  皇帝道:
  
  “她今日写的两句话不错。”
  
  “问事桌既然要留七日,总不能日日让陆寻坐着。”
  
  “让她去看。”
  
  “只记,不断。”
  
  “监察司派人护着。”
  
  岳沉舟沉默片刻。
  
  “臣遵旨。”
  
  ……
  
  监察司总衙。
  
  陆寻回去后,被赵大夫按着睡了一觉。
  
  醒来时,青竹坐在外间,抱着小册子发呆。
  
  陆寻看着她。
  
  “怎么了?”
  
  青竹抬头,神色有些茫然。
  
  “宫里来口谕。”
  
  陆寻心头一跳。
  
  “又让我去?”
  
  青竹摇头。
  
  “不是。”
  
  陆寻松了口气。
  
  青竹轻声道:
  
  “陛下让我明日去问事桌。”
  
  陆寻愣住。
  
  青竹握紧小册子。
  
  “只记,不断。”
  
  “监察司派人护着。”
  
  屋里安静下来。
  
  陆寻看着她。
  
  忽然笑了。
  
  青竹有些紧张。
  
  “你笑什么?”
  
  陆寻道:
  
  “青竹姑娘。”
  
  “你出师了。”
  
  青竹怔住。
  
  心口像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
  
  出师?
  
  她低头看着怀里的小册子。
  
  从一开始,她只是怕陆寻累。
  
  怕他疼。
  
  怕他出事。
  
  后来,她开始记他说过的话。
  
  再后来,她看米袋、看仓印、看药色、看回条。
  
  现在,皇帝让她去问事桌。
  
  只记,不断。
  
  可这已经很了不起。
  
  她忽然眼眶有些热。
  
  “我怕记错。”
  
  陆寻轻声道:
  
  “那就照实记。”
  
  “看见什么,写什么。”
  
  “听见什么,写什么。”
  
  “别替任何人圆。”
  
  青竹慢慢点头。
  
  “好。”
  
  陆寻笑道:
  
  “还有。”
  
  青竹抬头。
  
  陆寻认真道:
  
  “带上那块牌。”
  
  青竹一愣。
  
  “坐稳少说?”
  
  陆寻摇头。
  
  “不是。”
  
  “哪块?”
  
  陆寻道:
  
  “不知轻重,就按别人最急来办。”
  
  青竹眼睛微微睁大。
  
  陆寻笑了笑。
  
  “那是你写的。”
  
  “该挂出去。”
  
  青竹低下头。
  
  很久之后,轻轻嗯了一声。
  
  第二日,京兆府问事桌前。
  
  陆寻的椅子没有来。
  
  但青竹来了。
  
  她抱着小册子,身后站着监察司校尉。
  
  桌前挂着一块新木牌。
  
  字迹端正。
  
  清清楚楚。
  
  不知轻重,就按别人最急来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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