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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九章:问官府可以,先让官府写名字

第七十九章:问官府可以,先让官府写名字 (第2/2页)

“但?”
  
  陆寻抬头。
  
  皇帝连“但”都替他说了。
  
  那他就不用绕了。
  
  “但不能叫问官桌。”
  
  皇帝挑眉。
  
  “为何?”
  
  陆寻道:
  
  “问官二字,太冲。”
  
  “百姓听了,以为可以骂官。”
  
  “官员听了,以为百姓要审官。”
  
  “桌还没摆,人先对上了。”
  
  殿内几个官员脸色微微一松。
  
  这话让他们好受了一点。
  
  皇帝问:
  
  “那叫什么?”
  
  陆寻道:
  
  “问事桌。”
  
  “问事?”
  
  “是。”
  
  陆寻道:
  
  “百姓来衙门,多数不是为了问某个官员好不好。”
  
  “是为了问自己的事怎么办。”
  
  “状纸递了,谁收?”
  
  “户籍迁了,谁管?”
  
  “工钱凭据交了,几日回?”
  
  “先让事有着落。”
  
  “别让百姓一进衙门,就像把石头丢进井里。”
  
  皇帝眼神微动。
  
  “石头丢进井里?”
  
  陆寻点头。
  
  “听见响,但捞不上来。”
  
  殿内有人低头。
  
  这话太像百姓说的话。
  
  却也太准。
  
  许多衙门办事就是这样。
  
  百姓递了状。
  
  交了纸。
  
  磕了头。
  
  然后等。
  
  等一天。
  
  等三天。
  
  等十天。
  
  再去问,没人知道。
  
  或者知道也不说。
  
  最后那件事像掉进井里。
  
  有声。
  
  没影。
  
  京兆府少尹孟维安出列。
  
  他今日压力最大。
  
  因为若设问事桌,多半先从京兆府试。
  
  孟维安拱手道:
  
  “陛下。”
  
  “京兆府每日事务繁杂。”
  
  “若百姓人人来问,恐怕衙门难以承受。”
  
  陆寻看向他。
  
  “孟大人说得对。”
  
  孟维安一愣。
  
  他已经准备好辩论,没想到陆寻又先认了。
  
  陆寻道:
  
  “所以不能人人什么都问。”
  
  “问事桌第一日,只问已经递过东西的事。”
  
  孟维安皱眉。
  
  “何意?”
  
  陆寻道:
  
  “没有状纸,没有凭据,没有票条,只是来骂一句‘官府不办事’,问事桌不接。”
  
  殿内不少人都抬头看他。
  
  这和他们想的不一样。
  
  陆寻并不是要让百姓随便冲击衙门。
  
  他先设了门槛。
  
  陆寻继续道:
  
  “问事桌问三件。”
  
  “第一,谁收了。”
  
  “第二,归哪房。”
  
  “第三,几日回。”
  
  “问不到判决。”
  
  “问不到升堂。”
  
  “问不到立刻抓人。”
  
  “只问这件事有没有被官府接住。”
  
  皇帝缓缓点头。
  
  “接住?”
  
  陆寻道:
  
  “是。”
  
  “官府不能保证每个案子立刻办完。”
  
  “但至少要告诉百姓,他的事没有丢。”
  
  “谁收了,就写名字。”
  
  “归哪房,就写清楚。”
  
  “几日回,就给回期。”
  
  “办不了,也要写为什么办不了。”
  
  孟维安脸色有些变了。
  
  写名字。
  
  这三个字,比问桌更重。
  
  衙门里许多事之所以拖,是因为没人担名。
  
  今日这个收,明日那个推。
  
  最后问起来,人人都说不是自己。
  
  若写名字,就不一样了。
  
  谁收谁有痕。
  
  哪房管哪房有责。
  
  几日回,几日后就有人能来问。
  
  吏部一位官员皱眉道:
  
  “若小吏担责过重,恐无人敢收。”
  
  陆寻点头。
  
  “所以收件不等于办成。”
  
  “收件只证明收到。”
  
  “归房才证明谁办。”
  
  “回期只证明几日给答复。”
  
  “不是让小吏替所有事担罪。”
  
  “是让他别把东西弄丢。”
  
  皇帝看向那吏部官员。
  
  “这话可还说得过去?”
  
  那官员无奈拱手。
  
  “说得过去。”
  
  陆寻继续道:
  
  “问事桌也不能只靠口头。”
  
  “要有一张回条。”
  
  殿内几人眼神一动。
  
  陆寻道:
  
  “百姓递了状纸、契书、工票、户籍副本。”
  
  “衙门收了,就给一张回条。”
  
  “上面写四件事。”
  
  “收了什么。”
  
  “谁收。”
  
  “归哪房。”
  
  “几日回。”
  
  “百姓拿回条来问。”
  
  “官府拿存根来对。”
  
  “这样不靠吵。”
  
  “靠纸。”
  
  岳沉舟眼底有了笑意。
  
  靠纸。
  
  这太像陆寻了。
  
  从顾延章案开始,他就最喜欢逼人落字。
  
  口头能赖。
  
  纸不好赖。
  
  皇帝也笑了笑。
  
  “又是写下来。”
  
  陆寻低头。
  
  “回陛下。”
  
  “写下来,人才不好装忘。”
  
  殿内一片安静。
  
  这话太朴素。
  
  也太狠。
  
  孟维安沉默片刻,道:
  
  “若百姓伪造回条呢?”
  
  陆寻道:
  
  “回条两联。”
  
  “百姓一联。”
  
  “衙门留一联。”
  
  “印色不同。”
  
  “每张有号。”
  
  宋砚辞若在,一定会笑。
  
  这就是账房法。
  
  凡事留底。
  
  凡事编号。
  
  不是为了复杂。
  
  是为了不让人一句话抹掉。
  
  吕文昌听着,忍不住点头。
  
  “此法可行。”
  
  户部这些日子被米价折腾得够呛。
  
  但他也得承认,陆寻这套东西很管用。
  
  票据。
  
  编号。
  
  告示。
  
  回期。
  
  全是笨办法。
  
  可笨办法最难糊弄。
  
  孟维安仍然有顾虑。
  
  “陛下,京兆府每日递状之人极多。”
  
  “若都给回条,恐怕耗费人力。”
  
  陆寻问:
  
  “京兆府每日被人反复追问的,也不少吧?”
  
  孟维安被噎住。
  
  陆寻道:
  
  “不给回条,看似省事。”
  
  “可百姓隔三差五来问,小吏也要应付。”
  
  “前头省一笔,后头乱三天。”
  
  孟维安沉默。
  
  这话说到衙门痛处了。
  
  衙门最烦百姓反复来问。
  
  可百姓为什么反复问?
  
  因为第一次没给准话。
  
  若一开始就给回条,写明三日后问,那百姓至少不会第二日就来堵门。
  
  吏部官员问:
  
  “若三日后仍无结果呢?”
  
  陆寻道:
  
  “那就续回条。”
  
  “写明为何未结。”
  
  “下一回期何时。”
  
  “不能空口说再等等。”
  
  皇帝看向孟维安。
  
  “京兆府能不能试?”
  
  孟维安额头冒汗。
  
  他知道,皇帝问到这里,已经不是能不能的问题。
  
  是怎么试的问题。
  
  他只能道:
  
  “臣可试。”
  
  皇帝道:
  
  “从哪类事试?”
  
  孟维安迟疑。
  
  陆寻道:
  
  “从最小的试。”
  
  皇帝看向他。
  
  “你说。”
  
  陆寻想了想。
  
  “失物。”
  
  殿内几人一怔。
  
  “失物?”
  
  陆寻点头。
  
  “百姓丢牛、丢车、丢货、丢契书。”
  
  “到京兆府备案。”
  
  “此类事不一定都能找回。”
  
  “但最适合试回条。”
  
  “收了什么。”
  
  “谁收。”
  
  “归哪坊查。”
  
  “几日回。”
  
  “找不到,也要回一句查到哪。”
  
  孟维安眼睛微动。
  
  这个确实比案子轻。
  
  也比户籍、工钱简单。
  
  失物备案,本来就多。
  
  百姓常常来问。
  
  若先用回条法,风险不大。
  
  皇帝问:
  
  “为何不用工钱?”
  
  陆寻道:
  
  “工钱更要紧。”
  
  “但更容易吵。”
  
  “先用失物试回条。”
  
  “回条行得通,再推到官雇工钱。”
  
  “不能第一步就拿最容易炸的事试。”
  
  殿内有人忍不住看了陆寻一眼。
  
  这话稳。
  
  并不激进。
  
  皇帝也看着他。
  
  “你倒是谨慎。”
  
  陆寻很诚实。
  
  “草民怕桌子被砸。”
  
  皇帝笑了。
  
  “谁砸?”
  
  陆寻看了一眼殿内众官,又低头。
  
  “不好说。”
  
  殿内一静。
  
  随即有人憋笑。
  
  孟维安脸色更复杂了。
  
  这话听着像玩笑。
  
  但谁都听懂了。
  
  桌子摆不好,百姓会砸。
  
  官员也想砸。
  
  皇帝笑过之后,神色慢慢严肃。
  
  “好。”
  
  “问事桌,先不问官。”
  
  “先问事。”
  
  “京兆府门外设一桌。”
  
  “先试失物备案。”
  
  “凡百姓递失物状、契书副本、货单者,给回条。”
  
  “回条写明收件人、归房、回期。”
  
  “不得空口推诿。”
  
  “试七日。”
  
  孟维安躬身。
  
  “臣遵旨。”
  
  皇帝又看向岳沉舟。
  
  “监察司看着。”
  
  岳沉舟拱手。
  
  “臣遵旨。”
  
  陆寻心里忽然有种不好的预感。
  
  果然。
  
  皇帝看向他。
  
  “陆寻。”
  
  陆寻立刻坐直。
  
  “草民在。”
  
  皇帝道:
  
  “第一日,你去看。”
  
  陆寻:“……”
  
  他就知道。
  
  这椅子迟早要摆到京兆府门口。
  
  皇帝像是看出他的表情,淡淡道:
  
  “放心。”
  
  “只看半日。”
  
  陆寻刚要谢恩。
  
  皇帝又补一句:
  
  “椅子带上。”
  
  陆寻沉默。
  
  殿内几个官员低头。
  
  岳沉舟嘴角也动了一下。
  
  皇帝现在说“椅子带上”,已经越来越顺口了。
  
  陆寻行礼。
  
  “草民遵旨。”
  
  皇帝摆手。
  
  “退下吧。”
  
  陆寻起身时,腿有些麻。
  
  他扶了一下椅背。
  
  小木牌轻轻晃了一下。
  
  坐稳少说。
  
  他看了一眼。
  
  忽然觉得这四个字已经不够用了。
  
  以后应该改成——
  
  坐稳别跑。
  
  ……
  
  出宫后,青竹照例等在宫门外。
  
  见陆寻出来,她立刻迎上去。
  
  “怎么样?”
  
  陆寻看她。
  
  “青竹姑娘。”
  
  “嗯?”
  
  “椅子明日去京兆府。”
  
  青竹愣住。
  
  “问官府?”
  
  “问事。”
  
  陆寻纠正。
  
  “先问失物。”
  
  青竹听完,眼睛慢慢亮了。
  
  “那是不是百姓递了东西,以后就有回条了?”
  
  陆寻点头。
  
  “先试七日。”
  
  青竹立刻低头记。
  
  “问事,不问官。”
  
  “收了什么,谁收,归哪房,几日回。”
  
  陆寻看着她写,忍不住笑。
  
  “你现在比我还熟。”
  
  青竹抬头。
  
  “我觉得这个很有用。”
  
  陆寻点头。
  
  “是有用。”
  
  “也麻烦。”
  
  青竹问:
  
  “会有人不高兴吗?”
  
  陆寻看向远处皇城。
  
  “会。”
  
  “很多人。”
  
  “那怎么办?”
  
  陆寻想了想。
  
  “先让桌子别被砸。”
  
  青竹怔住。
  
  随后笑了。
  
  “那明日我也去。”
  
  陆寻问:
  
  “去做什么?”
  
  青竹认真道:
  
  “看桌子。”
  
  陆寻:“……”
  
  行。
  
  现在不只是看他。
  
  还看桌子。
  
  马车缓缓往监察司方向驶去。
  
  陆寻靠在车壁上,闭了闭眼。
  
  问米。
  
  问药。
  
  问事。
  
  一张桌子,越摆越靠近衙门门口。
  
  他知道,这一步比前面都难。
  
  米商会怕。
  
  药铺会慌。
  
  但衙门会不舒服。
  
  因为这一次,要写名字的人,不是商户掌柜。
  
  是官府自己。
  
  而只要名字一写。
  
  很多从前能丢进井里的事,就再也没那么容易沉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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