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一十章 野心 (第2/2页)
谷雨嘴角勾起一抹弧度:“那么,此刻您就不会坐在这里见小女子,更不会如此长篇大论了。”
“既然在白天的酒楼里,小女子说出那句话时,殿下没有在第一时间揭穿我的身份,没有大声宣扬。”
“既然刚才通禀时,殿下也没有下令让门外的那些甲士抓住我。”
谷雨的话直刺李煊宸的内心深处:“那么,这一切只能证明,殿下,您对那个位置,的确是动过心思的,而且,这份心思,比您自己想象的,还要控制不住。”
李煊宸感觉自己的呼吸都停滞了。
所有的虚张声势,所有的伪装,在这一刻,被眼前这个青衣女子,用如此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剥得干干净净,连一丝余地都没有留下!
他震惊地看着谷雨,终于意识到,这个看起来柔弱温婉的女子,到底有多么可怕!
从在酒楼里的那句低语开始,到她堂而皇之地出现在自己府门外,再到现在这番算计自己到了极点的剖析。
从头到尾,自己都被她死死地牵着鼻子走!
她在逼自己面对内心最深处的欲望!
李煊宸颓然地跌坐回椅上,胸膛起伏,许久,他才干涩开口。
“然后呢?”
“你怎知,我现在不会突然改变心意,大喊一声,让人把你抓起来?在这成都城里,你插翅也难飞。”
谷雨闻言,又是温和一笑。
“有位先生,曾经教过小女子一句话。”
谷雨微微仰头,似乎在回忆着什么,“他说,这世上最可怕的事情,从来都不是什么宝贵的东西压根跟你没关系。”
“而是...你本有机会拿到它,本可以把它紧紧地攥在手里,却因为懦弱,因为犹豫,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它在自己面前消失。”
“那种得而复失的悔恨,那种夜深人静时辗转反侧的痛楚,足以把一个人给活生生逼疯。”
谷雨收回目光,重新落在李煊宸的脸上。
“所以,有些事情,对于殿下来说,确实很残酷。”
“若殿下只是个街头的普通百姓,那自然没什么烦恼,一日三餐,老婆孩子热炕头,便是一生。”
“可偏偏,殿下您生在了这蜀王府。”
“您是嫡出的皇子,您在这座府里,很多事情,想必根本就身不由己吧?”
李煊宸闭上了眼睛。
是啊,他不想争,可是二哥逼着他争;他想藏,可是刀已经架在了他的脖子上,甚至已经砍在了他最心爱的人身上!
“你很会说话。”
李煊宸睁开眼,“你这番蛊惑人心的本事,倒让我想起了史书上记载的那些靠着三寸不烂之舌搅乱天下的纵横家。”
“但是,你想错了一点。”
他冷冷地看着谷雨:“你刚才说的那些话,若是用来煽动一个野心勃勃、渴望权力的枭雄之辈,那再适合不过。”
“可对我来说,没用。”
谷雨微微挑眉,似乎有些意外:“殿下这是何意?难道殿下真的没有野心?”
“没有。”
李煊宸回答得斩钉截铁。
他是真的没有,他比谁都清楚自己的斤两,他不是当蜀王的那块料。
“是吗?”
谷雨的声音,突然冷了下来。
“殿下说自己没有野心,说自己只想退让,只想明哲保身。”
“可如今这成都城里的局势,世子殿下与二殿下,为了那个位置,已经争得那般惨烈,暗杀、构陷、拉拢,各种手段无所不用其极!”
“殿下,您觉得,在如此血腥的夺嫡之争中,您的退让与隐忍,难道真的能换来那份虚无缥缈的安宁么?”
“蜀王爷如今重病不醒,您又怎知,等到世子和二殿下彻底杀红了眼的时候,他们不会把那血淋淋的刀口,转向您这个始终在一旁冷眼旁观的‘好兄弟’?!”
“权力啊...”
谷雨嘲弄地摇了摇头,“在这两个字面前,哪里还有什么骨肉亲情可言?”
“殿下当然可以选择自己不争,这王府里哪一边的队您都不站。”
“可是,无论最后是大殿下还是二殿下,他们厮杀出一个最终的胜者,坐上了那个位置...”
谷雨看着李煊宸的眼睛,一字一顿:
“到时候,那位新王,会怎么看待你这个知道他们所有龌龊底细的、同样也是嫡出皇子的成年弟弟呢?你要知道,他们既然能坐上那个位置,本身就证明已经杀红眼了。”
“他们是会给你封个郡王,让你去逍遥快活?”
“还是会...彻底永绝后患?!”
李煊宸沉默了。
他沉默了许久许久。
二哥李煊赫如今为了逼自己站队,连兄长都能下那种毒手,若是他真的当了蜀王,以他的性子,自己还能有活路?
而大哥李煊逸...那个满嘴仁义道德的伪君子,若是顺利除掉二哥袭爵,为了他那仁厚名声不被过去的夺嫡阴影沾染,又怎么可能留着自己这个活生生的把柄?
退无可退。
李煊宸抬起头,他终于放弃了那些无谓的挣扎和伪装。
他看着谷雨,突然凝重问道:
“那位荆州牧,派你来找我,到底想做什么?”
谷雨心中微动,但她面上不显,只是有条不紊地开始抛出那套早就准备好的说辞。
她不可能直接告诉李煊宸,公子的最终目的是为了瓦解蜀地内部,最后将这片天府之国彻底吞并。
那就太蠢了。
对付这种聪明又多疑的人,最好的谎言,就是七分真,三分假,而且这个理由,必须要完全符合政治上的利益交换逻辑。
“殿下应该清楚,我家州牧大人,刚刚平定荆楚,如今正在休养生息。”
谷雨声音平缓:“对于荆襄来说,最不愿意看到的,就是一个强盛的蜀地。”
“而无论是世子殿下,还是二殿下。”
“他们都已经成年,且在蜀地经营多年,身后站着许多人,一旦他们中的任何一个登上了王位,都能在短时间内,整合整个蜀地的军政力量。”
“这对与蜀地接壤的荆襄,尤其是上庸郡来说,是一个很大的威胁--殿下应该也听过上庸的事情,更听过我家大人推行的新政,那种穷苦地方,经不起蜀军的一再袭扰了。”
谷雨看着李煊宸,目光灼灼:“但我家大人认为,殿下您不同。”
“您是三位王嗣中,势力最弱的一个,无人支持,没有根基。”
“如果,是由您这位三殿下,出人意料地成为了新的蜀王。”
“那么,因为您没有自己的班底,短时间内,您绝对无法彻底整合那些骄兵悍将和世家大族,蜀地,将陷入长期的内耗与虚弱之中。”
“一个虚弱的蜀地,绝对无力东出,对荆襄,便没有任何威胁。”
李煊宸静静地听着,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原来如此,顾子珩是想在蜀地扶植一个傀儡?这算盘打得,可真是响啊,那我若是如你们所愿,当上了这傀儡,又要付出什么代价呢?”
“代价很简单。”
谷雨直言不讳:“第一,您继位之后,蜀地必须在名义上,与荆襄结为永世之好,互不侵犯。”
“第二,全面开放巴东至上庸的商道与水路关卡,双方通商,蜀地那些贪婪的商贾,不得再像以前那样,去吸上庸百姓的血!”
“只要殿下答应这些条件,荆襄,便会倾尽全力,成为推殿下上位的最大助力!”
书房里再次安静下来。
李煊宸听完谷雨的这番坦白,没有说话,而是微微低下头,开始快速分析起来。
他在猜想这番话的真实性。
扶植一个弱势的君主,以此来削弱邻国的实力,换取边境的安宁和商贸的利益。
很合理。
非常符合一个刚刚崛起、需要时间消化地盘的诸侯的行事作风。
但是!
李煊宸的心中,却突然闪过一道灵光。
他觉得自己看到了更深一层的东西!
“不对!”
李煊宸在心里暗自冷笑,“顾子珩那种在乱世里杀出来的枭雄,费尽心机派人潜入成都,难道就仅仅是为了想要让蜀地虚弱下来,顺便要一点商道利益,让上庸那种破地方不被袭扰?”
“这绝不可能!”
结合如今外面的大势,李煊宸心中突然跳出了一个很是大胆,却又在他看来无比合理的猜测!
“江南!”
李煊宸的眼睛亮了。
如今这天下,谁不知道江南最是富庶?可江南如今也是打得最乱的地方,朝廷、赤眉、黄巾混战不休。
而荆楚,正好扼守着顺江而下,直扑江南的咽喉要道!
“是了!一定是因为这样!”
李煊宸感觉自己彻底看穿了顾怀的底牌。
站在他的角度,这确实也是一个再正常不过的逻辑。
--毕竟,任何一个正常人,都不会放着混战大乱的江南不去争,反而逆流而上,来死磕占据天险、易守难攻的蜀地!
“顾子珩的真正图谋,根本不是蜀地,而是江南!”
“他之所以要派尘松入蜀,再让人来接触我,之所以要强行让蜀地乱起来,就是为了彻底解除他背后的威胁!只要蜀地陷入内耗,甚至由我这个需要依靠外部力量才能整合蜀地的新任蜀王掌权。”
“他就能再无任何后顾之忧,抽调荆楚所有的精锐兵马,顺江东出,去参与江南的逐鹿之战!”
想通了这一节,李煊宸心中不禁一松,同时也有些得意起来。
“顾子珩啊顾子珩,你固然是一代枭雄,才受招安成了荆州牧,便想虎吞江南了...只可惜你的心思,终究还是被我靠你手下人的三言两语便猜出来了!”
不得不说,如果他真的野心勃勃,如果他真的做梦都想当那个蜀王。
那么此刻荆襄伸过来的这只手,对他来说,绝对是千载难逢的绝佳机会!
原本,以他的实力,在两个强势的哥哥面前,连想全身而退的机会都没有。
但如果有了荆襄这种级别的庞然大物在背后作为推手,提供各种支持,那这夺嫡的局势,就真的难说了!
可是...
李煊宸的眼底,闪过一丝疲惫和抗拒。
他不愿意。
他是真的受够了。
他在这座压抑的王府里生活了这么多年,他受够了这种为了权力父子离心、兄弟阋墙的恶心戏码!
他受够了每天出门都要戴着面具,甚至连吃一口饭都要提防有没有人下毒的日子!
谁不喜欢权力?他当然也喜欢,不然也不可能有眼下这场对话。
但他真的有自知之明,他没有大哥那统御文官武将的城府手腕,更没有二哥那般与人撕咬拼杀至死的勇气。
就算有荆襄帮忙,一旦他真的下场参与夺嫡,那也必将是一场九死一生的血腥厮杀。
只要不是十成把握,他真的不想冒险。
不过...
李煊宸的目光,缓缓落在了坐在对面的谷雨身上。
不想当蜀王。
这并不意味着,他不能利用荆襄伸出来的这只手啊!
谷雨察觉到了李煊宸此刻波涛汹涌的心境,没有催促,只是微微一笑。
书房内,只剩双方无声交锋。
谷雨从一开始就没想过,凭借这三言两语、如此粗糙的挑拨离间和利益许诺,就能简简单单地说服这位有些聪明的三殿下。
她更没有想过,李煊宸会因此就真的相信荆襄会毫无保留地支持他,然后他便热血上头,毅然决然地参与进夺嫡之战,去帮荆襄搅乱成都的局势。
她要的,或者说公子要的,只是一个能掺和进这局势的跳板而已。
而李煊宸呢?
他自以为看穿了天下大势,看穿了那位荆州牧图谋江南的野心。
他自认没有当蜀王的手腕和能力,所以,他做出了一个自认为最聪明的决定--将计就计!
“既然你想利用我搅乱蜀地,那我就假装答应你!”
李煊宸在心里暗暗盘算:“只要我表面上与你们虚与委蛇,便能借着你们荆襄的力量和情报,去自保!去逃开这夺嫡之争!”
“只要我死守着不真的下场去拼杀,等到一切尘埃落定,你顾子珩就算有通天的本事,难道还能强行把蜀王的帽子扣在我的头上不成?!”
“到时候,你们荆襄竹篮打水一场空,而我,却能从容退场,保全自己!”
而让他下定决心,去行这一步险棋的原因。
除了自保。
还有一个人。
一想到那个人,李煊宸的心便抽痛了一下。
云秀。
李煊宸还记得,第一次见到云秀的时候。
那一天,云秀穿着一身素净衣裳,抱着一把古琴,坐在珠帘之后。
当那第一缕琴音响起的时候,满堂的喧嚣都安静了下来。
李煊宸听懂了那琴音里的孤寂。
他挑开珠帘,看到了那个生得比女子还要娇柔,眼神中却透着一种清冷倔强的男子。
从那一刻起,李煊宸就知道,自己病了。
他得了一种连他自己都觉得恶心、觉得羞耻的病--他堂堂大乾藩王的子嗣,竟然有龙阳之好。
他花重金为云秀赎了身,将他安置在城东那处别院里。
起初,李煊宸真的以为,自己对云秀,不过是逢场作戏。
他以为,云秀只是他发泄那些见不得光的欲望的工具,是他用来证明自己在这个世上还能掌控一点什么东西的玩物。
他可以十天半个月不去别院,甚至有时候去了,也会故意对云秀冷嘲热讽,看着云秀默默隐忍的委屈模样,以此来满足他那扭曲的自尊心。
他以为,自己根本不在乎这个低贱的乐师。
可是...
可是为什么,云秀被抓走的这几天,他却如此度日如年?
他吃不下饭,睡不着觉,只要一闭上眼睛,满脑子都是云秀被折磨的惨状,都是二哥那句“用渔网兜起来片片碎割”的威胁!
也就是在这等痛不欲生中,李煊宸才惊觉。
原来自己,早就真的爱上了那个人。
他习惯了云秀为他温好的酒,习惯了云秀在那袅袅沉香中为他弹奏的曲子,习惯了云秀看着他时,眼底毫无保留的依恋。
那是他在这冰冷残酷的世上,唯一的一点温暖。
所以,他要救他。
深吸了一口气。
李煊宸将心中各种情绪俱都按了下去,他结束了和谷雨的漫长对视,换上了一副居高临下的面孔。
“你们荆襄的条件,我听到了。”
李煊宸声音冷硬:“荆襄想扶我上位,想在蜀地捞取好处,这笔买卖,听起来确实不错。”
“但是。”
“夺嫡之争,从来都是九死一生,我凭什么相信,你们荆襄藏在这成都城里的人,有能力在世子和我二哥的眼皮子底下,保我上位?”
“若是我答应了合作,你们却给不了实质性的帮助,反而害得我身处险地,那我岂不是要冤死?”
谷雨对于李煊宸态度的转变,并不感到意外,她微笑着反问:“那依殿下之见,小女子该如何证明,荆襄的实力呢?”
“很简单。”
李煊宸伸出一根手指,“我需要你们去救一个人。”
他当然不可能向荆襄的暗探,说出自己有龙阳之好这种丑闻,所以刻意隐去了许多信息,随意说道:
“这个人,知道我的一些秘密,如今,他被我二哥李煊赫抓走了,关押了起来。”
“我不知道这个人被关在哪里,也许是二哥的府邸,也许是某处私牢,我更不知道看押他的守备力量有多森严。”
李煊宸的眼底闪过一丝焦灼,但语气依旧冰冷:
“三天。”
“我只给你们三天的时间。”
“帮我找到他,并且,把他完好无损地从我二哥的手里救出来,送到我指定的地方!”
李煊宸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谷雨,下了最后通牒。
“若是你们连在我二哥手里抢个人的本事都没有,那所谓扶植我登上王位,简直就是天大的笑话!”
“人救出来,一切,我们再慢慢谈。”
“若是救不出来...”
李煊宸的眼中闪过一抹杀机。
“那就请你哪里来的,滚回哪里去!今日你我,便从未见过,若是你们敢在外面胡言乱语半句...”
“我就算拼了这条命,也必让你们这些荆襄的暗探,在这成都城里死无葬身之地!”
外面的雨声仍在哗哗作响。
谷雨坐在客椅上,看着眼前这个色厉内荏,却又隐隐疯狂的蜀王第三子。
她站起身,微微屈膝,行了一礼。
“一言为定。”
谷雨转身离开,只剩下声音还在书房里回响。
“三天内,殿下便会看到荆襄的诚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