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0章 司主的决断 (第1/2页)
雨停了。
天却还没有亮。
靖安城上空积了整整一夜的阴云,像一块浸透墨水的旧棉絮,压在残破城墙与屋脊之间。后井废墟里,雨水混着泥、血和香灰,顺着断裂的阵纹缓缓流淌。
活尸司主站在井边。
他的旧官袍早已看不出原本颜色,衣摆沾满尸泥。胸前那块司主令被一道铜链锁着,贴在干瘪的心口,随着他每一次极其微弱的动作,发出细小的碰撞声。
当啷。
当啷。
像一口快停的钟。
贺青握着镇魂刀,站在他身后。
“司主。”
老人没有回头。
他弯腰,从泥水中拾起薛成留下的断刀。那刀断了半截,刀刃上还残留着新鲜的血,雨水冲不干净。
“薛成下去了?”
他的嗓音很涩,像骨头摩擦。
“下去了。”贺青说。
“他自己下的?”
“是。”
老人沉默了一阵。
井口很安静。
井下的镇魂铃已经听不见了,只有偶尔从极深处传来一丝震颤。那不是鬼物撞井,更像有人拖着一身伤,在黑暗里一步步走动。
薛成还活着。
至少此刻还活着。
活尸司主将断刀横在掌中,用拇指轻轻擦过断口。
“这把刀,是我给他的。”
赵铁皱眉。
老人继续道:
“二十年前,他刚进夜巡司,还是个连巡夜铃都摇不响的小子。第一次出外勤,遇见一只吊死鬼,腿软得站不住,却没跑。”
“那时我就觉得,他适合当掌事。”
“掌事不一定要最能打。”
“但得能守住账,守住人。”
老人低头看着断刀上的血,灰白色的眼睛里没有多少情绪。
“后来他把账算得太明白了。”
“明白到连人都快忘了怎么当。”
赵铁冷声道:
“他差点把陆砚送去喂阴神。”
“我知道。”
“你知道?”
赵铁猛地上前半步。
“你们夜巡司到底还有多少人知道?”
气氛骤然绷紧。
贺青没有拦赵铁。
陆砚也只是靠在一截断墙旁,安静看着老人。右臂的黑气尚未散尽,他脸色很白,唇边却没有半分血色。
活尸司主看了赵铁一眼。
“我知道后井撑不住。”
“知道阴祠会在靖安有钉子。”
“也知道,他们在找一个能替阴神承载人身的容器。”
“但我不知道,薛成已经走到那一步。”
赵铁盯着他。
“你为什么不说?”
“说给谁听?”老人反问。
“说后井要开了,说靖安只剩三个月,说十七万人都会被拖进阴路?”
“还是说夜巡司守了一百多年的阵,早就是一座漏水的破屋?”
赵铁张了张口,没能立刻回答。
老人看向远处。
废墟之外,靖安城还在沉睡。
有些百姓昨夜听见过鬼哭,有些看见了天上的黑云,也有些人至今不知后井下发生了什么。
他们很快会醒来。
会烧水,会开门,会数一数家里人是不是都还在。
然后继续过日子。
“司主。”柳禾轻声开口,“你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老人抬手摸了摸自己灰白的脸。
“十年前,后井第一次大开。”
“那时候贺远山还没回来,沈知夜也没消息。镇魂阵连着断了四根阵柱,井里的东西差一点爬出来。”
“有人得坐进阵眼。”
“活人坐进去撑不过三天。”
“我就给自己灌了尸煞。”
柳禾的脸色变了。
尸煞入体,不是普通的阴化。
那是把活人一点点炼成活尸。
魂还在,身体却会越来越像死人。感受会消失,心跳会变慢,最后连痛都不知道。
但活尸能卡在生死之间。
可以用一具不死不活的躯壳,替镇魂阵多撑很多年。
老人看着自己的手。
“第一年,我还能自己走出来巡夜。”
“第三年,记不住昨天吃过什么。”
“第五年,闻不到酒味。”
“第七年,连人死在我面前,也没什么感觉了。”
他顿了顿。
“后来我才知道,尸煞最厉害的地方不是要你的命。”
“是让你觉得别人的命,也没那么要紧。”
薛成会走到今天,不是没有缘由。
这座夜巡司,这座靠牺牲不断续命的城,本身就出了问题。
他们习惯了有人填阵。
习惯了巡人折寿。
习惯了死人之后在簿子上添一笔,再给家属送一点抚恤。
久而久之,所有人都以为这是规矩。
没人问过,这规矩到底对不对。
“靖安夜巡司。”老人缓缓道,“从根上就病了。”
贺青的目光微微一沉。
“所以你要替薛成开脱?”
“不。”
老人摇头。
“罪是他的。”
“可养出这种念头的地方,也有罪。”
他说完,转身走向后井。
陆砚直起身。
“你要下去?”
老人点头。
“薛成一个人撑不了七天。”
“他五等修为,又伤得太重。井下有无面阴神残躯,有十二井留下的阴祸,还有那些被镇住却未散尽的旧规。”
“他能撑一夜,已经不错。”
柳禾攥紧空白的阴事簿。
“你下去,也未必能撑七天。”
“我不是去撑七天。”
老人看向井口。
“我是去把阵眼接回来。”
众人一怔。
后井封住以后,靖安镇魂阵已残破不堪。原本维持阵眼的活尸司主也脱离了阵中,身上尸气正不断散去。
可若他重新进入后井,以司主令为引,将自己仅剩的尸煞和镇魂阵余力全部灌进井底,便能让后井暂时成为新的阵眼。
代价是,他再也出不来。
甚至连活尸都做不成。
他的魂会和阵一起磨尽。
“没必要。”陆砚说。
老人看向他。
“有。”
“后井已封,柳禾的名字锁还在。我们可以守住外面,等镇魂阵重建。”
“谁守?”
“我。”
“你刚从井里出来。”
“赵铁。”
“他鬼臂未稳。”
“贺青。”
“他要接城。”
老人一句句说下去,最后视线落在宋梨身上。
“宋丫头?”
宋梨下意识握紧断亲剪。
老人没有继续说。
因为他们都明白,能守井的人不该是宋梨。
她太年轻。
十五六岁的年纪,本该学扎纸、逛灯市,或者在一场不见鬼的雨里和朋友拌嘴。
她不该被推到井边,拿命去堵一座城的阴路。
老人忽然笑了笑。
笑意很淡,落在那张半死不活的脸上,甚至显得有些僵硬。
“我年轻时也见过一群孩子守城。”
“那年北城鬼潮,巡人不够,就从阴事学徒里挑人。”
“最小的才十三。”
“他们举着纸灯,站在城墙上,一夜死了二十七个。”
“天亮以后,城是守住了。”
“我们还给他们立了碑。”
老人看向众人。
“当时所有人都说,他们是英雄。”
“可后来我想,他们不是英雄。”
“是我们这些活着的大人没用。”
宋梨咬住嘴唇。
柳禾低下头。
贺青手指落在刀柄上,久久没有松开。
老人走到井边,伸手取下胸口的司主令。
铜链断开时,他胸前留下两道发黑的勒痕。
司主令失去尸煞支撑,表面的金漆一片片脱落,露出里面密密麻麻的小字。
那是历任靖安司主的名字。
开司祖师沈问川。
第二任司主顾长风。
第三任司主贺远山。
第四任……
字迹到了最后,停在一个模糊的名字上。
老人用指腹擦去表面尸灰。
**林守拙。**
这是他的真名。
靖安夜巡司第四任司主,林守拙。
这些年,城里的人只叫他“活尸司主”。
甚至不少年轻巡人,已经忘了他曾经是个活人。
林守拙将司主令放在井沿。
令牌碰到刻满姓名的黑石,贺远山、沈知夜与薛成的名字同时亮起。
井下很快传来镇魂铃。
叮。
一声。
停了很久。
又是一声。
叮。
声音比先前更弱。
薛成已经快撑不住了。
林守拙抬起头。
他的尸气正在消散,皮肤上的尸斑一点点褪去。短短片刻,那张枯槁的脸竟显出些许活人的血色。
可所有人都知道,这不是恢复。
是尸煞散尽前的回光返照。
他只剩一口气。
陆砚道:
“林司主。”
林守拙看向他。
“你还没说完。”
“什么?”
“你刚才说,靖安夜巡司从根上病了。”
陆砚盯着他。
“既然要下去,先把该改的规矩改了。”
林守拙愣了愣。
然后,他像是想起什么,缓慢地点头。
“对。”
他转过身,面向众人,也面向废墟外渐渐苏醒的靖安。
雨云终于裂开一线。
微弱的晨光从云后落下,照在倒塌的夜巡司门匾上。
“贺青。”
“在。”
“柳禾。”
“在。”
“赵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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