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8章 柳禾封井 (第1/2页)
神井闭合的那一刻,整条阴路猛地向下一沉。
沈知夜最后一点魂光贴着井壁散开,“沈知夜”三个字沉入黑石,只亮了一瞬,便被井下翻涌的阴气吞没。
封印还不够。
他用真名压住了井口,却只能压住一时。
井下,无面阴神的残躯仍在挣扎。
陆砚也还没有出来。
轰!
黑石向上拱起半尺。
一道裂缝从井口正中撕开,刚刚沉下去的“沈”字被震出一道缺口。黑色血水从缝中喷出,落在阴路上,腐蚀出密密麻麻的小洞。
沈知夜已经没有第二个名字可烧了。
神井若再次裂开,他留下的最后一点痕迹也会被磨灭。
纸桥另一端,柳禾被阴风推得不断后退。
她脚下只剩三张纸符。
每退一步,便有一张符纸烧尽。再往后,就是正在合拢的阴路出口。
赵铁一手扛着宋梨,一手抓住桥边的绳索,冲她吼道:
“柳禾,过来!”
柳禾没有动。
她望着神井上的裂缝,手还维持着伸向沈知夜的姿势。
那里已经没有人了。
只剩下一个残缺的名字。
“柳禾!”
赵铁又喊了一声。
最后一张纸符开始燃烧。
柳禾低头看了看脚下,忽然弯腰,将那张符揭了下来。
失去符纸支撑,纸桥立刻断成两截。
柳禾向下坠去。
赵铁脸色大变,鬼臂猛然探出,五指在最后一刻扣住她的手腕。
“你找死?”
“拉我上去。”
柳禾借着他的手攀上断桥,却没有走向出口,而是翻身跃回神井所在的黑石。
赵铁一把没拉住,只能眼睁睁看着她落在井边。
“你回来干什么?”
“封井。”
“沈老狗已经封了!”
“他的名字快碎了。”
柳禾从地上爬起来,嘴角溢出一线鲜血。
方才强行折返,阴气已经灌进肺腑。她没有擦,只低头翻找腰间的布袋。
袋中空空如也。
符纸用完了。
朱砂在先前的交战中被黑水污了。
白米也只剩下一层碎屑。
她把能摸到的东西全倒在地上,最后从夹层里取出一本巴掌大的蓝皮簿子。
阴事簿。
这是她进入夜巡司那天领到的第一件东西。
不是法器,也不是什么高深传承,只是一本用来记录任务的普通册子。
哪一户撞了邪。
哪条街死了人。
任务由谁接手,死伤几人,鬼物是否镇住,事后又该给死者家中送多少抚恤。
夜巡司的账,都记在这种簿子上。
柳禾这一本已经用了七年。
封皮被雨泡过,也沾过血,边角磨得发白。前面大半本记的是琐事,后面那些页上,才渐渐多了厉鬼、阴路和鬼市的名字。
沈知夜曾拿它垫过酒坛。
赵铁嫌她事事都记,背地里叫它催命账。
可柳禾从来没有落下一笔。
因为她师父临死前告诉过她,阴事可以结,鬼可以杀,唯独名字不能丢。
人若连名字都没留下,才算真正被阴路吃了。
柳禾跪到井边,将阴事簿平放在黑石上。
井口又是一震。
砰!
黑色血水撞上簿子。
书页自行翻动,停在一张空白纸上。纸面迅速洇开大片黑斑,像有无数细小的手藏在纸后,要把整本簿子拖进井里。
柳禾按住书页。
“姓柳的,你干什么?”
赵铁还守在出口处,不敢松开宋梨,只能隔着断桥看她。
“我说了,封井。”
柳禾抬头看了一眼即将闭合的出口。
“带宋梨和贺青出去。”
贺青站在断桥另一端,半块夜巡令系在刀柄上。
听见自己的名字,他看向柳禾。
“你会记名封鬼?”
“会一点。”
“这不是一点能封住的东西。”
贺青盯着那本阴事簿。
记名封鬼是夜巡司簿官一脉的本事。
寻常用法,是先查清鬼物生前姓名,再将死因、死地和执念逐一记入阴事簿。记录越完整,名字对鬼物的约束便越强。
但井下镇着的不是寻常鬼物。
那是无面阴神。
它吃过太多名字,连自己的神名都未必只剩一个。想用一本普通阴事簿封它,无异于拿纸绳锁山。
“总要有人试。”
柳禾解开衣袖,将手腕露出来。
刚才替沈知夜压制真名时,她掌心留下了一个模糊的“柳”字。此时那字已经顺着腕脉向上蔓延,一笔一画,正往心口钻去。
她被阴路记名了。
也正因为如此,她还能留在这里。
“你们先走。”她说。
赵铁骂了一句。
“少来这套。老贺刚死,沈老狗也没了,你还想排第三个?”
柳禾没理他,只问贺青:
“你父亲的司主全名是什么?”
贺青脸色微沉。
“你要做什么?”
“把他们记下来。”
柳禾摊开空白页。
“沈前辈让我改旧档。现在出不去,只能先记在我的簿子里。”
贺青看着井口,沉默许久。
“不用问我。”
“他叫贺远山。”
“远近的远,山河的山。”
柳禾点头。
她从发间拔下一根铜簪,在掌心用力一划。
鲜血涌出。
没有朱砂,只能用血。
她握住铜簪,在空白页上写下第一笔。
阴风吹过井口。
细弱的血线刚落在纸上,便被阴气吹得向一旁散去。柳禾俯下身,用身体挡住风,一笔一画写得很慢。
她在阴事簿上写过很多死人。
第一次提笔时,手抖得连名字都写歪了。后来死的人越来越多,她的字也越来越稳。
可今天,铜簪落在纸上,却重得几乎划不动。
“贺远山。”
她念出这个名字。
井下立刻传来一声闷响。
仿佛有什么东西听见了,正沿着井壁向上爬。
柳禾没有停。
“靖安夜巡司前司主。”
铜簪划破纸面,血渗进下一页。
“入井镇神。”
最后四个字写完,神井突然安静了一瞬。
系在贺青刀柄上的半块夜巡令轻轻震动。
一道苍白命火从断口中飘出,越过断桥,落在阴事簿上。
贺远山的名字亮了起来。
井下那些正在冲撞封印的黑色血肉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抓住,猛然向下一沉。
贺青握紧刀柄。
他没有喊,也没有上前。
只是隔着崩塌的阴路,向那一页簿子低下了头。
这是夜巡人的礼。
不是儿子送父亲。
是后任巡人送前任司主最后一程。
柳禾继续落笔。
“沈知夜。”
井口残缺的三个字随之亮起。
“靖安夜巡司老巡人。”
写到这里,她停了一下。
沈知夜生前是四等走阴人,也曾任夜巡司副首。
他本不该只留下“老巡人”三个字。
可柳禾想起那间堆满破酒坛的柴房,想起沈老狗每次被差使时骂骂咧咧的模样,又想起他站在井边,重新挺直腰背的最后一刻。
她没有改。
官职是给活人看的。
沈老狗守了一辈子的,只是巡夜人的本分。
“燃名守井。”
铜簪落下最后一点。
黑石上的“沈知夜”骤然剥离井面,化作三缕墨光,落入簿中。
纸页微微下沉。
像有人隔着书页,用指节敲了一下。
咚。
柳禾眼眶发热。
她低声道:
“记上了。”
“没写入阴未归。”
“也没写老狗。”
书页自行翻动。
沈知夜的名字停在前一页,贺远山的名字停在后一页。两页之间,又多出一张空白纸。
柳禾看着那张纸,迟迟没有落笔。
井下还有一个人。
陆砚。
可他还活着。
活人的名字不能写进镇鬼的死簿。一旦写下,封井之力会将他和无面阴神一并视为井中之物。
到那时,即使他拔出黑棺钉,也会被永远锁在井下。
可不写他的名字,这本阴事簿便少了井下最重要的一环。
神井再次震动。
轰!
裂缝猛然扩张。
黑色血肉顶开井石,露出一张没有五官的脸。它的额头上插着黑棺钉,钉身正被一只沾满黑血的手缓缓向外拔出。
那是陆砚的手。
他找到黑棺钉了。
但那张无面孔也咬住了他的手腕,沿着他的血肉一点点向上吞噬。
“陆砚!”
宋梨从赵铁肩上挣扎下来。
她趴在断桥边,想用断亲剪剪开井上的黑血。
距离太远。
剪刃每合拢一次,只能斩断几缕游离的命线。
井下,陆砚似乎听见了她的声音。
他没有抬头。
只是把黑棺钉又拔出了一寸。
神井随之震得更厉害。
柳禾压住不断跳动的阴事簿,脑海中飞快闪过师父留下的每一句话。
记名封鬼,先记死名。
死名为钉,死因为绳,死地为牢。
可无面阴神没有死名。
至少他们不知道。
没有名字,该怎么封?
柳禾望向那张从井中挤出的脸。
它吞掉别人的名字,抹去自己的名字,用千万张面孔行走阴路。
所以它叫无面阴神。
无面不是它的名字。
只是活人对它的称呼。
柳禾忽然明白了。
没有死名,便不记死名。
它从谁的名字里活过来,就用谁的名字锁住它。
贺远山以命拖神入井。
沈知夜以真名守住井口。
陆砚以完整魂名对抗它的污染。
还有十六年前入阴未归的夜巡人,还有所有被它夺走姓名、困在十二井中的亡魂。
无面阴神没有自己的名字。
可这口井里,有太多被它害死的人。
这些名字,就是它的死名。
柳禾翻到阴事簿最前面。
第一页记着她七年前处理的第一桩阴事。
死者名叫王二顺,是靖安南街的更夫,死于一只借灯鬼。字写得有些歪,末尾还沾着当年没擦干净的一点灯油。
再往后,是被叫魂的陈家母女。
死在喜棺中的纸扎匠。
鬼市里被夺走阳寿的货郎。
无名村中终于想起本名的亡魂。
一页又一页。
有些人得以归家。
有些人只找回一具尸体。
还有些人什么都没留下,只在簿中占了一行字。
柳禾的手从那些名字上抚过。
这本簿子不是法器。
但它记得他们。
井中黑血突然涌出,缠住阴事簿的封皮。
整本册子被扯得向井缝滑去。
柳禾扑上去,用膝盖抵住簿角,双手死死按住书页。
黑血爬上她的手臂。
皮肤下那个“柳”字立刻变得漆黑。
耳边响起无数声音。
“把名字给我。”
“记下陆砚。”
“陆砚已经死了。”
“他属于井下。”
柳禾咬破舌尖,剧痛让她恢复清醒。
“他没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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