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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6章 贺远山的赴死

第196章 贺远山的赴死 (第2/2页)

“你杀不了我。”
  
  “十二井不灭。”
  
  “我便永远不死。”
  
  贺远山扔掉正在消散的命火长刀。
  
  “不死?”
  
  “那就换个地方活着。”
  
  他张开双臂,猛地抱住无面阴神。
  
  苍白命火顺着双臂蔓延,顷刻间缠满阴神躯体,化作一条条燃烧的锁链。
  
  无面阴神剧烈挣扎。
  
  无数张嘴咬住贺远山的手臂、肩膀和胸膛,疯狂撕扯他的血肉。
  
  每一口落下,便有大片命火熄灭。
  
  可贺远山没有松手。
  
  他拖住无面阴神,一步步退向最后那口神井。
  
  “放开!”
  
  “贺远山!”
  
  “你以为一条残命,便能封住神?”
  
  贺远山双腿逐渐消散,只剩命火凝聚的魂影。
  
  他的笑声却依旧响亮。
  
  “一条不够。”
  
  “那就再加上十六年前,没能回家的那群弟兄!”
  
  他身后最后几道夜巡旧影同时扑来。
  
  一双双残缺的手抱住无面阴神。
  
  有人抓住它的手臂。
  
  有人扯住它的长发。
  
  还有人用自己的残魂缠住它的脖颈。
  
  他们什么也没说。
  
  只是如同十六年前一样,跟着自己的司主向神井走去。
  
  一步。
  
  又一步。
  
  贺青猛然冲出。
  
  “爹!”
  
  陆砚横身挡在他面前。
  
  贺青没有停。
  
  肩膀狠狠撞上陆砚,将他撞得后退数步。
  
  “让开!”
  
  “你不能过去。”
  
  “让开!”
  
  贺青一拳砸在陆砚脸上。
  
  砰!
  
  陆砚嘴角破裂,仍没有退。
  
  贺青又是一拳。
  
  “我找了他十六年!”
  
  拳头落下。
  
  陆砚胸前刚刚止住的伤口重新裂开。
  
  “我才刚把他找回来!”
  
  贺青的声音已经嘶哑。
  
  “他还没回过家!”
  
  “他不能死在这里!”
  
  陆砚一把抱住贺青。
  
  贺青疯狂挣扎,手肘重重撞在他的胸口。
  
  陆砚闷哼一声,鲜血顺着衣襟流下,却始终不肯松手。
  
  “来不及了。”
  
  “我不管!”
  
  “你过去,只会陪他一起掉进井里。”
  
  “那就一起!”
  
  贺青猛地抬头,双眼通红。
  
  “十六年前他不让我跟。”
  
  “今天谁也别想再替我选!”
  
  陆砚身体一僵。
  
  他才刚刚从别人的选择里挣脱出来。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被人安排命运是什么滋味。
  
  可这一次,他仍然不能放手。
  
  “这不是替你选。”
  
  陆砚咬紧牙关。
  
  “是他已经选了。”
  
  “凭什么?”
  
  “凭什么每一次都是他选?”
  
  贺青的声音近乎哀求。
  
  “陆砚,让我过去。”
  
  “就差一点。”
  
  “我能把他拉回来。”
  
  陆砚没有回答。
  
  因为他们都看见,贺远山已经退到了井边。
  
  只差最后一步。
  
  无面阴神疯狂嘶吼,五口古井同时震动。剩余四口井竟开始朝神井靠拢,要重新把神井封入阴路深处。
  
  贺远山身上的命火所剩无几。
  
  他的右臂已经消失。
  
  胸口也只剩下一团半透明的火焰。
  
  可仅存的左臂,依旧牢牢锁住无面阴神。
  
  他回过头。
  
  目光越过黑水,落在贺青身上。
  
  父子二人隔着十几丈阴路,隔着一场正在崩塌的长夜,也隔着再也无法补回的十六年,静静看着彼此。
  
  “青儿。”
  
  贺远山轻声开口。
  
  贺青停止挣扎。
  
  他望着父亲,嘴唇颤抖。
  
  “别走。”
  
  只有两个字。
  
  没有质问。
  
  没有愤怒。
  
  只是一个等了父亲十六年的儿子,在请他不要再走。
  
  贺远山眼里的命火剧烈晃动。
  
  “爹欠靖安十年。”
  
  “靖安的债,关你什么事?”
  
  贺青死死攥住陆砚的手臂。
  
  “谁欠的谁还。”
  
  “你跟我回去,慢慢还。”
  
  贺远山笑了笑。
  
  “来不及了。”
  
  “来得及!”
  
  “爹已经死过一次了。”
  
  贺远山低头看了看自己正在消散的身体。
  
  “能在彻底死前看你一眼,已经赚了。”
  
  贺青摇头。
  
  “我不要这一眼。”
  
  “我要你回家。”
  
  贺远山没有回答。
  
  他转而看向陆砚。
  
  “陆小子。”
  
  陆砚迎着他的目光。
  
  “说。”
  
  “青儿这把刀太直。”
  
  “以后若是折了——”
  
  “我不会替你照顾他。”
  
  贺远山微微一怔。
  
  陆砚擦去嘴角的血。
  
  “他不是你留给谁的东西。”
  
  “他有自己的命,也有自己的路。”
  
  “你要是不放心,就自己回来守着。”
  
  贺远山沉默片刻,忽然大笑起来。
  
  “好。”
  
  “说得好!”
  
  “儿子大了,本来就不该再由老子安排。”
  
  他再次看向贺青。
  
  这一次,他没有道歉。
  
  也没有嘱咐贺青好好活着。
  
  贺青不是一个需要父亲替他选择余生的人。
  
  他只是一个找了父亲十六年,却仍没能把父亲带回家的儿子。
  
  贺远山能留给他的,不该是另一道命令。
  
  “城南那三坛酒。”
  
  贺远山笑道:
  
  “最左边那坛是假的,里面埋的是你娘留下的东西。”
  
  “回去以后,自己挖。”
  
  贺青怔住。
  
  贺远山的笑容渐渐淡下。
  
  “青儿。”
  
  “爹这次,真的要走了。”
  
  贺青张了张嘴。
  
  无面阴神却在此刻猛然撕开身上的命火锁链。
  
  一只漆黑手掌贯穿贺远山的胸膛。
  
  噗!
  
  残存的命火骤然暗淡。
  
  “爹!”
  
  贺青发出怒吼。
  
  贺远山低头看了一眼贯穿胸膛的黑手,脸上却没有半点恐惧。
  
  “急什么?”
  
  他仅剩的左臂猛然收紧。
  
  胸膛中的命火顺着无面阴神的手臂倒卷而上,化作最后一道锁链,将一人一神彻底绑在一起。
  
  半块夜巡令从贺远山胸口浮起。
  
  令牌上的“贺”字燃烧殆尽,只剩下一个血红的“巡”字。
  
  “靖安夜巡司第三任司主,贺远山。”
  
  “守城十年。”
  
  “失职十六年。”
  
  “今日销名,还印!”
  
  轰!
  
  血色“巡”字烙在无面阴神背后。
  
  无面阴神脸上的千万张嘴同时发出惊恐尖叫。
  
  “不!”
  
  贺远山拖着它向后倒去。
  
  神井里的黑暗仿佛感受到阴神本体靠近,猛然张开,化成一个深不见底的漩涡。
  
  坠落前的最后一刻,贺远山看向靖安城。
  
  他似乎看见了城墙上的灯。
  
  看见了巡夜司门前那块旧匾。
  
  也看见城南老宅屋檐下,那个等了他十六年的少年。
  
  “我欠靖安十年。”
  
  贺远山低声笑道:
  
  “这是第十一年的利息。”
  
  话音落下。
  
  他抱住无面阴神,坠入井中。
  
  轰——
  
  苍白命火从井底爆发。
  
  那一刻,整条阴路亮如白昼。
  
  无面阴神脸上的嘴一张接一张熄灭。
  
  第一张。
  
  第一百张。
  
  第一万张。
  
  无数曾被它夺走名字、吞噬魂魄的亡魂从神影中挣脱出来。
  
  他们没有逃。
  
  而是反过来扑向无面阴神,将它拖向神井最深处。
  
  “陆砚!”
  
  无面阴神在井底发出最后的尖啸。
  
  “神不会死!”
  
  “我会记住你!”
  
  陆砚望着井中不断下坠的黑影,抬起右手。
  
  插在无面阴神脸上的黑棺钉骤然震动。
  
  “那你就在井底慢慢记。”
  
  五指合拢。
  
  咔!
  
  黑棺钉贯穿神影。
  
  无面阴神最后几张嘴同时崩碎。
  
  神井开始闭合。
  
  “放开我!”
  
  贺青疯了一样挣扎。
  
  陆砚本就重伤,终于没能将他完全拦住。
  
  贺青挣脱出去,扑向井口。
  
  只差一步。
  
  他的指尖甚至已经触碰到了井中最后一缕苍白命火。
  
  可下一刻,命火从指间穿过。
  
  那不是贺远山的手。
  
  只是一道即将熄灭的残光。
  
  轰隆!
  
  井壁闭合。
  
  神井彻底封死。
  
  贺青扑在坚硬的黑石上,十指瞬间磨出鲜血。
  
  他用力去掰井口的石缝。
  
  一下。
  
  又一下。
  
  指甲翻开,鲜血渗进石头,他却像感觉不到疼。
  
  “开!”
  
  “给我打开!”
  
  “陆砚,把井打开!”
  
  没有人回答。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这口井打不开了。
  
  一旦重开,无面阴神也会一同归来。
  
  当啷。
  
  一声轻响。
  
  半块烧黑的夜巡令从彻底闭合的石缝中弹出,落在贺青手边。
  
  令牌上的“贺”字已经烧得模糊不清。
  
  只剩最后一笔,沾着一点尚未冷却的血。
  
  贺青停止了动作。
  
  他看着那半块令牌,许久没有伸手。
  
  雨水从阴路裂口落下。
  
  一滴滴打在令牌上,将那点残血慢慢冲淡。
  
  贺青终于抬起满是鲜血的手,将它捡了起来。
  
  第一次,没有拿稳。
  
  令牌从他指间滑落。
  
  第二次,他的手依旧在抖。
  
  直到第三次,他才将那半块夜巡令紧紧攥进掌心。
  
  锋利的断口割开血肉。
  
  他却越攥越紧。
  
  贺青跪在封死的井口前。
  
  这个从来不会弯腰的男人,此刻依旧挺着背脊。
  
  像一把宁折不弯的刀。
  
  可那声在胸口压了十六年的呼喊,最终还是从这个早已长大的儿子喉咙里撕了出来。
  
  **“爹!”**
  
  声音穿过风雨。
  
  穿过崩塌的阴路。
  
  也穿过整座靖安城。
  
  无人回应。
  
  神井之下,贺远山最后一缕命火彻底熄灭。
  
  可在极深极深的地方,仿佛有一声熟悉的走阴铃,沿着十六年前铺下的白米路传来。
  
  叮。
  
  铃声很轻。
  
  像一个巡了十六年夜的人,终于交完了差。
  
  也像一个失约太久的父亲,在走到路尽头时,最后回头看了儿子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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