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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4章 不熟读儒家四书五经的孔家子弟

第114章 不熟读儒家四书五经的孔家子弟 (第2/2页)

“回陛下,”他的声音在广场上回荡,带着一种年轻的、清澈的、像是被反复打磨过的笃定,“'我将我享,维羊维牛,维天其右之'——后面几句是'仪式刑文王之典,日靖四方。伊嘏文王,既右飨之。'”
  
  他顿了顿,像是在给那几句话一个落地的空间,然后继续说道:“这首诗出自《诗经·周颂·我将》,是周王祭祀上天、以文王配享的告祭之词。”
  
  “全诗共十句,前面四句说的是祭祀的供奉——牛、羊,祈愿上天保佑。”
  
  “中间四句说的是效法文王的典章制度,平定四方,祈求文王享祭。”
  
  “最后两句是'我其夙夜,畏天之威,于时保之'——意思是我将早晚警惕,敬畏上天的威严,以此来保住国家的安定。”
  
  他说完之后,站在那里,微微喘着气,像是在把最后一口气也一起吐进了那句话里。
  
  他的脸因为激动而微微发红,但他的目光是坚定的,没有一丝躲闪。
  
  朱厚照看着他,微微点了点头。
  
  那一下点头很轻,但在陈安看来,那比任何赏赐都让他感到满足。
  
  他的眼眶微微泛红,但他咬着牙,没有让那点热意涌上来。
  
  “很好。”
  
  朱厚照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四书五经,是天下士子读书的根本,也是孔圣之道的基础。你能信手拈来,说明你读得扎实,学得用心。”
  
  他又看了一眼那些还举着手的其他士子:“你们都听到了,也都记住了。”
  
  广场上那些举起的手慢慢地放了下来,有的人脸上带着遗憾,有的人脸上带着满足,有的人在低声重复着方才陈安说的那些句子,像是在用那种方式把自己没有机会说出口的话在心里再说一遍。
  
  朱厚照收回目光,重新落在右侧高台上那些孔家子弟身上。
  
  他的表情依然温和,但那种温和里,有一种比之前更冷的东西正在慢慢地渗透出来。
  
  “衍圣公,“他的声音依然不大,“你听到了吗?一个顺天府学的生员,能把《诗经》背得比你更熟。”
  
  孔闻韶跪在地上,额头贴着红毡,浑身发抖。
  
  他的嘴唇在剧烈地颤抖,他想说“陛下,臣……”
  
  但那几个字像是卡在了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来。
  
  朱厚照没有等他回答,他微微侧过头,目光从孔闻韶身上移开,落在了他身后跪着的孔闻毅身上。
  
  “《尚书》有云:'予惟小子,若涉渊水,予惟往求朕攸济。'孔闻毅,你给朕接下去,后面说的是什么?”
  
  孔闻毅僵在原地,他抬起头来的时候,那张原本还算周正的面孔上已经没有了任何表情,只有一片惨白,白得像是一张被水泡过的纸。
  
  他的嘴唇在剧烈地颤抖,牙齿磕在一起发出细微的咯咯声,像是一个在寒冬里被冻得太久的人。
  
  “若涉渊水“——他记得这句话,那是《尚书·大诰》里的句子,是周公东征时对周成王的告命之辞。
  
  他以前在孔府的书房里听先生讲过,说这句话的意思是“我如同要渡过深水,我要前往寻求能够帮助我渡过的人“。
  
  但后面是什么?
  
  “敷……敷……”
  
  他的声音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沙哑而断续,“敷……贲……”
  
  他说到“贲”字的时候,停住了。
  
  那个字像是一块石头卡在他的喉咙里,怎么也吐不出来。
  
  台下又响起了低语声。那种声音像是被风吹动的麦浪,从广场的边缘一层一层地向中心蔓延。
  
  “敷贲敷前人受命,兹不忘大功”——台下有士子低声念了出来,那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广场上,那一句完整的背诵像是一根针,扎进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孔闻毅听到了那句话,他的脸色从惨白变成了灰白,整个人像是一尊被抽掉了支撑的泥塑,软软地瘫跪在高台上。
  
  朱厚照看着他,失望地摇了摇头。
  
  “《大诰》是周公东征的告命之辞,你身为圣裔,连周公的告命都接不上?朕以为,衍圣公府的子弟,应当比天下任何人都更懂得这些才是。”
  
  他的语气依然温和,但那种温和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一把裹着丝绒的刀,刀锋在丝绒下面慢慢地露出来。
  
  孔闻毅没有说话,他也没有力气说话了。他只是跪在那里,额头贴着红毡,浑身发抖,像是一只在暴风雨中被淋透了的雏鸟。
  
  朱厚照没有再看孔闻毅,他的目光越过孔闻毅,落在了更后面的孔承文身上。
  
  “《周易》有云:'易之兴也,其于中古乎?作易者,其有忧患乎?'孔承文,你给朕接下去,后面说的是哪几件事?”
  
  孔承文的脸色,在一瞬间变得比前面的两个人加起来还要难看。
  
  “易之兴也”——那是《周易·系辞传》里的句子,说的是《周易》这部书的兴起是在中古时代,作《易》的人大概是心怀忧患的。
  
  后面的内容他记得——那是在说《周易》的卦辞和爻辞中包含了“三陈九卦”的忧患意识,具体是“履、谦、复、恒、损、益、困、井、巽”——他在孔府的书房里读过,也背过。
  
  但此刻站在这里,站在万人的注视下,那些卦名和他的关系像是断了线的风筝,飘远了。
  
  他张了张嘴,嘴角像是被什么东西粘住了一样。
  
  台下有士子低声念了起来——“履,德之基也;谦,德之柄也;复,德之本也;恒,德之固也;损,德之修也;益,德之裕也;困,德之辨也;井,德之地也;巽,德之制也。”
  
  那声音从人群中传来,像是对孔家子弟最轻蔑的回应。
  
  朱厚照等那个士子念完,然后第三度抽问了一个士子,让对方回答了这一句的意思。
  
  等到那士子解释完,朱厚照的目光才再度落回孔承文身上,语气平静道:“朕方才问的是《周易》后面的'三陈九卦',你身为圣裔,居然连《周易》的卦辞都接不上?”
  
  “孔家子弟的饱读诗书,饱读到了哪去?”
  
  孔承文跪在地上,额头贴着红毡,一动不动。他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了,绸袍贴在身上,黏糊糊的,但他感觉不到那种黏腻了,他的脑子里一片空白。
  
  朱厚照的目光继续向后移动,落在第四个孔家子弟身上。
  
  “《论语》有云:'君子惠而不费,劳而不怨,欲而不贪,泰而不骄,威而不猛。'孔承乐,你给朕接下去,'欲而不贪'后面那几句是什么?以及这句话背后的意思又是什么?”
  
  孔承乐比前面的三个人更快地瘫软了下去。
  
  他的脸色从红润变成惨白,只用了不到一次呼吸的时间。
  
  他的嘴唇在剧烈地颤抖,像是想要说什么,但那些字句到了嘴边就变成了含混的、无法辨认的声响。
  
  “君子惠而不费,劳而不怨,欲而不贪,泰而不骄,威而不猛”——那是《论语·尧曰》里的句子,是孔子对“五美”的论述。
  
  后面是“君子无众寡,无小大,无敢慢,斯不亦泰而不骄乎?君子正其衣冠,尊其瞻视,俨然人望而畏之,斯不亦威而不猛乎?”
  
  但那些字句在孔承乐的脑海中像是一团被搅碎了的纸屑,怎么拼也拼不完整。
  
  朱厚照等了一会儿,见孔承乐磕磕碰碰,难以回答清楚,不由得摇了摇头,然后从下方的人群中抽了一个士子起来回答。
  
  那士子站在人群中,声音清朗而沉稳,把“五美“的每一美都解释得清清楚楚。
  
  等到那士子说完,朱厚照的目光重新落回孔承乐身上,语气淡淡地问道:
  
  “这便是孔家子弟对四书五经的了解吗?”
  
  孔承乐跪在高台上,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只剩下一个跪在那里的空壳。
  
  随后,朱厚照继续提问。
  
  第五个孔家子弟被问到《礼记》,第六个被问到《孟子》,第七个被问到《春秋》。
  
  每问一个,那个被问到的人就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一样,脸色变白,嘴唇颤抖,然后要么沉默地跪在那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要么磕磕碰碰回答不完整。
  
  然后朱厚照问到了第八个。
  
  “《孝经》有云:'夫孝,德之本也,教之所由生也。'孔承庸,你给朕接下去,'教之所由生也'后面说的是什么?”
  
  孔承庸跪在那里,整个人像是被冻住了一样。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要说什么,但又合上了。
  
  他想起那本《孝经》的封面,想起它放在孔府书房的哪个架子上,想起自己小时候曾经被先生逼着读过几页——但也仅仅只是读过几页而已。
  
  他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朱厚照等了一会儿。台下有人低声念出了“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毁伤,孝之始也”——那声音从人群中飘上来,不高不低,却正好能让孔承庸听到。
  
  孔承庸低下头,额头贴着红毡,像是一个溺水的人放弃了自己。
  
  朱厚照没有再问下去。
  
  他坐在御座上,目光从那些跪在右侧高台上的孔家子弟身上缓缓扫过。
  
  他看了很久,像是在把每一张面孔都记住,又像是在确认自己已经看够了。
  
  然后他开口了,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高处落下来的石头,在安静的广场上砸出清晰的回响。
  
  “衍圣公,朕一共请教了八道题。”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等那句话在空气中落稳,然后继续道:“朕问《诗经》,你们接不上;朕问《尚书》,你们接不上;朕问《周易》,你们接不上;朕问《礼记》,你们接不上。”
  
  “朕《论语》,你们接不上;朕问《孟子》,你们接不上;朕问《春秋》,你们接不上;朕问《孝经》,你们还是接不上。”
  
  他每说一句,台下那些低声议论的声音就低落一分。等到他说完最后一个“接不上”的时候,广场上安静得像是能听到太液池水面上的风声。
  
  孔闻韶跪在高台上,额头紧紧贴着红毡,浑身发抖。
  
  他身后那些孔家子弟也已经全部跪了下去,从孔闻毅到孔承庸,从孔承文到孔承乐,每一个人都像是被什么东西抽走了最后一丝力气,瘫软地跪在那里,低着头,不敢抬起来看任何人。
  
  朱厚照从御座上站起身来。他走下了那座铺着红毡的高台,步履沉稳,不急不缓,一步一步地走向右侧那座高台的方向。
  
  他没有走楼梯,而是直接走到了两座高台之间的空地上,站在了孔闻韶面前。
  
  他的声音温和得令人心寒。
  
  “衍圣公,你告诉朕——这些内容,难吗?”
  
  孔闻韶跪在地上,浑身发抖,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来,滴在红毡上,洇出一片深色的印记。
  
  他的声音已经变了调,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沙哑而断续:“不……不难……”
  
  朱厚照微微点头:“既然不难,为何回答不上来?“
  
  孔闻韶的嘴唇在剧烈地颤抖,他的牙齿磕在一起,发出细微的咯咯声。
  
  他想说“臣……臣……“,但那个字像是卡在了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来。
  
  朱厚照没有等他回答,直接道:
  
  “你们连自己老祖宗的话都背不出来,拿什么做天下人的楷模?拿什么做士子的榜样?衍圣公的名号,你们拿什么来配?”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根针,扎进了在场每一个人的心里。
  
  孔闻韶的额头重重地磕在红毡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
  
  他的声音因为哽咽而更加沙哑,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是我等辜负了陛下心意,违背了圣人教导。是我等……是我等不配……”
  
  他说到“不配”两个字的时候,声音彻底哽住了。他趴在那里,肩膀剧烈地抖动着,像是一个被拆穿了所有伪装的人,连最后一点体面也保不住了。
  
  他身后那些孔家子弟也跟着磕了下去,额头碰到红毡的声音此起彼伏,像是有人在同时敲着一面面破了洞的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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