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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0章 六部尚书:陛下要对孔家下手了

第110章 六部尚书:陛下要对孔家下手了 (第2/2页)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缓缓地吐出来,像是在用那口气把自己心里那些翻涌不息的念头一点一点地压下去。
  
  他知道,从今天起,大明的文官集团将再一次被削去一块根基。
  
  而他能做的,就是站在那块被削去的根基旁边,确保自己不会跟着一起掉下去。
  
  ......
  
  礼部衙门的签押房设在衙署的最深处,是一间不大不小的屋子,朝南的窗子正对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
  
  四月初的槐树刚刚抽出新叶,浅绿色的嫩芽在午后的日光中泛着一层柔和的光泽,像是一团被光线浸透了的薄雾。
  
  张昇坐在书案后面,面前摊着一份尚未批完的祭礼章程。
  
  那是今年春祭的礼仪安排,按照惯例,春祭要由衍圣公主持,因为衍圣公是“至圣先师”的嫡系后裔,由他主持祭祀,是礼制上的正统。
  
  张昇昨天还在这份章程上批了一个“可”字,准备过两天就发往曲阜,让衍圣公开始筹备。
  
  现在,那份章程就搁在他面前,那个“可“字墨迹犹新,看起来却像是一道讽刺。
  
  张昇伸出手,把那份章程拿起来,又看了一遍。
  
  他的目光落在“衍圣公主持春祭”那一行字上,停留了很久。
  
  然后他放下章程,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那口气叹得很深,像是要把肺里所有的空气都挤出去,又像是要把某种压在胸口的东西一起吐出来。
  
  他在礼部做了几十年的官,经手的礼仪、祭祀、科举、藩属事务不计其数。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孔家在礼制中的地位,衍圣公是太祖皇帝亲封的爵位,是写入《大明会典》的制度,是自汉武帝以来就被历代王朝尊崇的“至圣先师”之后。
  
  孔家不只是一个家族,孔家是儒家的象征,是文官集团的精神支柱,是“祖宗之法”的活招牌。
  
  而现在,皇帝要对这块活招牌下手了。
  
  张昇的嘴角扯出一丝苦笑,那笑容里没有欢喜,只有一种说不清的苦涩。
  
  今天大朝会上,有好几次,他张了张嘴,想要站出来说些什么,想要替孔家说一句话,哪怕只是一句“陛下,孔家毕竟乃先师之后,望陛下酌情处置”。
  
  但每一次,御座上的那道目光扫过来的时候,那句话就被冻在了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来。
  
  那道目光不冷,不热,不急,不缓,只是一种平静的、笃定的、不容置疑的审视。
  
  但那道目光的分量,比任何愤怒的呵斥都要沉重。
  
  他想起从去年到现在,皇帝做的每一件事。
  
  从抬棺入殿、揭发弑君案开始,到设立六军都督府、推行考成法、裁撤南京六部、抄没福建全省士绅、重定五等商税.....
  
  每一件事,都是皇帝在用自己的方式,把那些不受他掌控的力量一个一个地收拢、压制、消除。
  
  文官集团被削弱了,士绅集团被清算了,外戚被削爵了,现在轮到孔家了。
  
  皇帝的手,正一寸一寸地伸向那些曾经被认为不可触碰的领域。
  
  想到这里,张昇端起面前那杯已经凉透了的茶,喝了一口。茶水是苦的,涩涩的凉意从喉咙一路滑下去,滑进胃里,又从胃里扩散开来。
  
  他没有皱眉,慢慢咽了下去,像是要用那点凉意让自己清醒一些。
  
  然后他放下茶杯,低声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陛下越发霸道,也越发容不得有人超脱自己掌控范围之内了。我等文官如此,士绅如此,如今孔家也将如此。”
  
  随后,张昇的目光落在窗外那棵老槐树上,新叶在午后的日光中泛着柔和的光泽,像是被光线浸透了的薄雾。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又低下头,目光重新落在那份春祭章程上。
  
  如果衍圣公被拿下了,今年的春祭由谁来主持?
  
  礼部的官员?还是皇帝亲自主持?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一件事——从今以后,礼部的规矩,或许要重新定了。
  
  随后张昇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拿起笔,在春祭章程的空白处批了一行字——“暂缓执行,待旨意到后再议。”
  
  他写完之后,又看了一遍,确认措辞足够稳妥、足够留有余地,然后把它放在书案的一角,等着明天发往通政院。
  
  他不知道皇帝最后会怎么处置孔家,但他知道,在那之前,他什么都不能做。
  
  ......
  
  刑部衙门的签押房在衙署的东侧,是一间比吏部、户部、礼部都略小一些的屋子。
  
  屋里陈设简朴,靠墙立着一排书架,架上摆满了各种律令典籍和历年案卷的抄本。
  
  墙角放着一只铜盆,盆里没有炭火,四月的天气已经不需要取暖了,铜盆空着,只在盆底积了一层薄薄的灰。
  
  屠勋坐在书案后面,面前摊着一本翻到一半的《大明律》。
  
  他已经看了很久了,从散朝回到衙门开始,他就一直在翻这本书。
  
  他翻到“诉讼”那一章的时候,目光在“凡告状者,须有明确人证物证,不得妄告”那一行字上停了一下。
  
  然后他翻到“私设公堂”那一章,又停了一下。
  
  然后他翻到“强占民田”那一章,又停了一下。
  
  然后他翻到“强抢民女”那一章,又停了一下。
  
  他翻了很多遍,把那些和今天朝会上曲阜百姓的控诉相关的律条都翻了一遍,然后合上书,靠在椅背上,沉默了很久。
  
  屠勋在刑部做了几十年的官,经手的案件数以千计。
  
  他见过各种类型的案子——杀人、放火、抢劫、贪污、通奸、伪造文书、走私盐铁——各种各样的案子都有。
  
  但他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案子:被告是孔家,原告是上百名曲阜百姓,案由是欺男霸女、强占民田、私设公堂、杀人灭口。
  
  而这些案由,每一桩都在《大明律》里有明确的规定,每一桩都是可以判流刑甚至死刑的重罪。
  
  屠勋的手在书案上轻轻叩了两下,发出细微的“笃笃”声,像是一个人在心里打着某种只有他自己才听得见的拍子。
  
  以陛下的性子,这一案绝对不会轻易放过。
  
  陛下不是那种会“从轻发落”的人,陛下是那种会“从严处置”的人。
  
  福建全省士绅的案子,陛下批的是“夷三族、抄家、流放、遇赦不赦”。南
  
  京六部的案子,陛下批的是“裁撤、归并、调任”。
  
  五等商税的案子,陛下批的是“凡偷税漏税者,货物没收,三倍罚银。情节严重者,抄家。举报查实者,罚银之半,赏给举报人。”
  
  每一件案子,陛下都给出了明确的、严厉的处置方案。
  
  而孔家的案子,陛下会给出什么样的方案?
  
  最后,屠勋也是轻声叹息道:“希望陛下看见孔家乃是孔圣之后的份上,能够给孔家留一条生路吧。”
  
  这句话说出口的时候,连他自己都觉得有些苍白无力。
  
  因为陛下从来不是那种会因为“看在谁的面子上”而手下留情的人。
  
  陛下会看证据,会看律法,会看利益,会看大局。
  
  但陛下不会看面子,不管是三阁臣的面子,还是太后的面子,还是“至圣先师”的面子。
  
  在陛下那里,面子是没有任何分量的。
  
  屠勋又翻开了那本《大明律》,翻到“十恶”那一章。
  
  他在心里默默地过了一遍——谋反、谋大逆、谋叛、恶逆、不道、大不敬、不孝、不睦、不义、内乱。
  
  他在想,孔家的那些行为,算不算“不道”?算不算“不义”?
  
  他没有答案,但他知道一件事——如果陛下认定这些行为属于“十恶”之一,那孔家的下场,就不会只是流放或抄家那么简单了。
  
  他合上书,重新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窗外那片被春光照亮的院子里。
  
  院子里的几株海棠花正在盛开,粉白色的花瓣在微风中轻轻颤动。
  
  他看着那些花,看了一会儿,然后轻轻地叹了一口气,像是在把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一起吐进春天的风里。
  
  ......
  
  工部衙门的签押房在衙署的最北端,是一间比刑部签押房略大一些的屋子。
  
  屋里有一张宽大的书案,案上堆着各种工程图纸和营造账册。
  
  墙角立着一排柜子,柜子里塞满了各种水利工程、道路桥梁、城池修缮的档案和记录。
  
  曾鉴坐在书案后面,面前摊着一幅尚未完成的河道疏浚图。那是他今年春天最重要的一项工程——疏浚京畿段大运河,确保漕运畅通。
  
  他已经在这幅图上花了好几个月的工夫了,图纸上标注着每一处需要清淤的河段、每一段需要加固的堤岸、每一座需要修缮的闸口。
  
  他本来打算今天把这幅图最后定稿,然后报请皇帝批准。但现在,他没有心思看那张图了。
  
  他的脑子里全是今天朝会上的事,那些曲阜百姓的控诉声,那些血写的状书,那些同僚们惨白的脸色,以及御座上那双平静的、笃定的、不容置疑的眼睛。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把今天朝会上的每一个细节又重新过了一遍。
  
  然后他睁开眼睛,目光落在窗外那片被春光照亮的院子里,院子里那几株新栽的槐树正在抽芽,浅绿色的嫩芽在日光中泛着一层柔和的光泽。
  
  最终,曾鉴也是摇头叹息道:“陛下要对孔家下手,恐怕天下士林又将起非议矣。”
  
  这句话说出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像是在重新咀嚼那几个字的重量。
  
  天下士林——这四个字,在以前的分量是很重的。
  
  天下士林代表着舆论,代表着道义,代表着“公论”。
  
  谁要是被天下士林非议,谁就是离经叛道的昏君。
  
  但曾鉴知道,在当今陛下那里,这四个字的分量已经轻了很多了。
  
  因为陛下手里有军权,有锦衣卫,有东厂西厂,有那把悬在每一个人头顶上的刀。
  
  天下士林的意见,在刀面前,不过是风吹过的声音。
  
  他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重新拿起那幅河道疏浚图,目光落在那密密麻麻的标注上,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他的思绪还在承天殿里,还在那些曲阜百姓的控诉声中,还在御座上那双平静的、笃定的、不容置疑的眼睛里。
  
  他把图纸放下,站起身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四月的晚风从窗外灌进来,带着院子里那几株新槐的草木气息,若有若无地飘进签押房里。
  
  他站在窗前,看着远处天际线上那一抹正在慢慢消散的暮色,心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慨。
  
  他想起从去年到现在,皇帝做的每一件事,从设立六军都督府到推行考成法,从裁撤南京六部到抄没福建全省士绅,从重定五等商税到编修《正德会典》。
  
  每一件事,都是在打破旧秩序,建立新秩序。
  
  而孔家,就是旧秩序中最后、最坚固的一块基石。
  
  这块基石一旦被撬动,整个旧秩序就会彻底崩塌。
  
  他不知道皇帝最后会怎么处置孔家,但他知道一件事——天下士林的非议,在陛下那里,大概只是一阵风吹过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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