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8章:台州方国珍起事 东南海率先反元 (第2/2页)
那日正午,方家土屋之内,方国珍正与兄弟、邻里围坐矮桌吃麦饭,粗陶碗里仅有寡淡野菜,难寻半粒米粮。连年盐税暴涨,家中积蓄早已耗尽,连粗粮都难以饱腹。
院外骤然响起甲靴踩踏泥土的声响,巡检手持铁锁链,踹开木门,身后十余名持弓持刀的捕快一拥而入,厉声呵斥:“方国珍!有人告发你私通海寇,劫掠官船,即刻随我回巡检司候审!”
方国璋猛地起身挡在弟弟身前,双拳紧握怒声辩驳:“我兄弟世代安分贩盐,从未涉足劫掠,分明是蔡乱头畏罪诬告,大人不可听信一面之词!”
巡检冷笑一声,抬手一挥,弓手便要上前锁拿方国珍:“证据确凿,何须多辩!如今行省催缴盐税紧迫,正好拿你归案,抵充拖欠税粮!”
方国珍缓缓放下手中碗筷,站起身来,周身寒气翻涌。这四年,他亲眼见过多少邻里因交不起盐税,被官吏拖走殴打,渔船田产尽数被豪强侵占;见过海潮山洪夺走无数百姓性命,官府不曾发放半分抚恤;中原千万流民逃难的传闻传遍沿海,人人皆知大元官府早已不将底层百姓性命放在眼中。
他望着眼前耀武扬威的巡检,又看向身边满脸惶恐的乡邻,胸中积郁数年的怒火轰然爆发。
“蔡乱头劫掠商船,官府不敢治罪,反倒来拿安分百姓抵税!天下哪里有这般道理?”
巡检见他敢当众顶撞,勃然大怒,抽出腰间长刀便朝方国珍劈砍而来。电光石火之间,方国珍左手一把掀翻实木饭桌,桌板横挡身前,右手抓起桌腿粗木杠,奋力向前猛击。
“嘭”的一声闷响,木杠重重砸在巡检胸口,巡检惨叫一声倒飞出去,长刀脱手落地,当场气绝。
一众弓手见巡检当场身死,大惊失色,纷纷拔刀围杀上来。方氏兄弟四人并肩而立,拿起家中扁担、船桨奋力抵挡,周边受尽苛政欺压的乡邻见状,也纷纷抄起农具上前相助,片刻之间,数名弓手尽数被打翻在地,幸存者连滚带爬逃出村落。
满地狼藉,木桌碎裂,血迹浸透院中土泥。方国珍低头看着巡检尸体,心知今日杀官,再无回头之路。
兄长方国璋面色惨白,低声急道:“四弟,杀巡检乃是滔天大罪,行省必定发兵围剿,我们留在内陆,早晚难逃一死!”
方国珍望向门外一望无际的东海,浪涛翻涌,千百艘渔船停泊滩涂,他眼神决绝,高声对身旁所有乡邻喊话,声音穿透呼啸海风:
“这些年重税压身,海潮毁田,官吏酷虐,咱们百姓老老实实过日子,却落得家破人亡!蔡乱头能入海为寇自保,我等为何不能?与其束手就擒,被官府拷打致死,不如驾舟入海,寻一条活路!”
周遭数百贫苦盐民、渔户纷纷落泪,齐声应和:“我等愿随国珍公入海,不再受官府欺凌!”
短短一日,方国珍召集乡邻千余人,收拾家中渔船、渔具、存粮,方氏四兄弟带领众人驾数百艘大小渔船,驶出黄岩港湾,遁入茫茫东海孤岛之中,正式举兵反元,成为元末天下第一支揭竿而起的反元义军。
入海之后,方国珍深知东南漕运乃是元朝命脉,当即分派船只拦截南北海运粮船。往来运送江南贡米、绸缎前往大都的海船接连被截,官粮尽数分发给跟随起事的贫苦百姓,金银器物充作军资。沿海无处求生的流民、私盐贩子、遭豪强压迫的农户源源不断乘船投奔,不足一月,方国珍麾下部众扩充至数千,海船逾千艘,占据浙东近海岛屿,切断元朝东南海上漕运要道。
台州路总管收到巡检被杀、方国珍入海作乱的急报,吓得魂飞魄散,连夜写下六百里加急文书,快马传至江浙行省治所杭州。江浙行省平章多尔济巴勒正为无法上缴盐税愁闷,听闻沿海生变,又惊又怒,即刻调集行省水陆兵马,亲自统领上万舟师,出海围剿方国珍。
海面之上,元军战船体型庞大,甲士林立,旌旗密布;方国珍麾下皆是沿海渔民,熟稔近海潮汐、暗礁,船只小巧灵活,依托海岛迂回游走,不与元军正面硬拼。
多尔济巴勒自持兵多船广,下令全军追击方国珍船队,一路追至福州外海。可深海暗流、岛礁密布,元军士卒多为内陆征调而来,不习海战,船阵渐渐散乱。方国珍抓住战机,下令所有小船四面合围,投掷火油、火箭焚烧元军大船。
烈焰瞬间席卷海面,元军舟师大乱,士兵争相跳海逃生,人马自相践踏,上万水师顷刻间溃散。多尔济巴勒慌乱之间,乘坐的主船被方国珍部众截获,堂堂行省平章沦为义军俘虏。
方国珍立于船头,看着被绳索捆绑的多尔济巴勒,沉声质问:“四年来浙东盐税暴涨,官吏下乡勒索,海潮灾荒不发赈济,你身为行省平章,手握地方大权,可曾体恤过半分百姓疾苦?若官府肯轻徭薄赋,我等平民何以铤而走险入海作乱?”
多尔济巴勒面如死灰,无言以对。方国珍并未将其斩杀,胁迫他写下招降奏疏,送往大都朝堂,向元廷开出条件:减免浙东沿海盐税、赦免起事百姓,授予自己沿海官职,否则便永久阻断海运,断绝大都江南粮道。
加急战报裹挟海面烽火、漕运断绝的噩耗,跨越千里送入大都玉德殿。
朝堂之上,原本还在为治河、赋税争执不休的文武百官,见到江浙急报,瞬间一片死寂。顺帝手持奏报,指尖不住颤抖,脸色惨白,短短四年,中原黄患未平、连年人饥相食,南北天灾不绝、遍地盗乱,如今东南海疆已然起兵,大元天下东西两线同时陷入危局。
脱脱跨步出列,躬身启奏,声音沉重:“陛下,方国珍起事绝非一时意气,乃是东南数年重税苛政、官吏贪腐、连年天灾逼反万民。如今他截断海运漕粮,大都百官、百万军民食粮全靠江南供给,一旦海路永久断绝,京师即刻陷入粮荒。臣有二策,其一即刻下旨减免浙东盐课,惩治台州贪腐官吏,安抚沿海民心;其二速调水师整训,防备义军继续扩张,软硬兼施,暂缓东南大乱。”
保守勋贵别儿怯不花立刻出列反驳,厉声斥责:“一介贩盐小民,竟敢杀官截漕,公然反叛朝廷,万万不可姑息!若朝廷轻易授官赦免,天下流民、受灾百姓必定争相效仿,各地皆起兵作乱,国无宁日!依臣之见,即刻调集漠南、江淮重兵水陆并进,全力剿灭方国珍,以儆天下百姓!”
两派朝臣再度激烈争辩,吵作一团。勋贵只顾及宗藩岁赐、军队军费,不肯减免分毫赋税;汉臣、漕运官吏深知海运关乎京师存亡,力主安抚招降。顺帝夹在中间,左右为难,心中满是绝望。
卜答失里太后听闻东南大乱,暗中召心腹内侍密语,嘴角暗藏算计:“脱脱当年力主减税安抚百姓,如今东南百姓反倒起兵反叛,正好借此事向陛下进言,证明新政纵容百姓、掏空国库,趁机削弱丞相权柄。”
深宫暗流汹涌,朝堂争论不休,千里之外的东海之上,方国珍船队依旧纵横近海,沿海穷苦百姓源源不断前来投奔,义军势力日渐壮大。
中原黄河决口依旧未曾封堵,千万流民游荡内陆,瘟疫年年横行;东南海疆义军割据海岛,海运漕运中断,朝廷财源大幅折损。至正四年黄河大水埋下的乱世火种,历经至正五、六、七三年天灾人祸层层铺垫,终于在至正八年东南沿海燃起第一缕反元烽火,天下百姓隐忍多年的怨恨彻底撕开一道裂口,为后续至正十一年开河变钞、红巾军全国大起义埋下无可挽回的覆灭伏笔。
此刻大元王朝,北有漠北宗藩隐患,中原黄泛流民遍地,东南海疆义军割据,朝堂勋贵与丞相相互掣肘,后宫太后暗中搅乱朝局,天灾、人祸、权斗、民怨四重灾难层层叠加,黄金家族统治天下的根基,已然摇摇欲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