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8章 回旋余地 (第2/2页)
他说到“顾沉舟”三个字时,语气里透出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那不是单纯的愤怒,更像是一种被戏耍后的忌惮,甚至夹杂着一丝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欣赏。
这个名字,已经从一个小小的地方军指挥官,变成了整个帝国陆军不得不正视的心腹大患。
富春江这一仗,顾沉舟用一次教科书式的战略欺骗和奇袭,把日军军官们玩弄于股掌之间,这已经不光是军事失败,更是对帝国陆军指挥体系的羞辱。
东京的电令当天夜里就飞向了各个方向。
华北方面军、华中派遣军、关东军司令部,几乎同时收到了增援华东的死命令。
铁路沿线的车站连夜忙活起来,军需仓库大门敞开,弹药、粮食、被服、药品装满了车皮。
刚从太平洋战场退下来的伤兵还在医院里躺着,就被重新征召,编进补充队。
各处军马嘶鸣,皮靴声踏碎了夜空下的寂静。整个日军在华中的战争机器,发出一阵沉闷而急促的轰鸣。
而在余杭,土桥一次是最后一个知道消息的人。
他坐在第13军司令部的办公室里,桌上摊着一份华北来的调令,上面写得很客气,说“调任参谋本部部附”,其实就是个闲差。
东京来人传达命令的时候,他一句话也没说,只是慢慢站起来,走到窗前,望着余杭城里寂静的街道,站了很久。
土桥一次想起三年前他率部进驻余杭时的情景:旌旗招展,军乐齐鸣,本地维持会的人点头哈腰,他骑着高头大马从湖滨路经过,觉得自己是这片锦绣江南的主人。
而现在,一切都像一场梦。
富春江的炮火不仅打碎了他的防线,也打碎了他的仕途,甚至他的尊严。
“土桥将军,”东京来的中佐小心翼翼地开口,“军部也是考虑到您长期征战,需要休整……”
“不用说了。”土桥一次没有回头,声音平静得可怕,“我知道那帮人在东京怎么议论我。‘无能’、‘失职’、‘帝国的耻辱’……对吧?”他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没有任何温度,“他们说得没错。富春江那一仗,我确实输了,输得彻彻底底。”
他转过身,对着来人敬了个标准的军礼,说:“请转告军部,土桥接受调动。华东的事,就拜托了。”
而北泽三郎就没有土桥这份镇定了。
他接到降职电报时,当场把电文撕得粉碎,在指挥所里咆哮了足足半个小时。“大佐?预备役?”
他一脚踹翻了椅子,脸涨得紫红,额头上青筋暴起,“我北泽三郎从卢沟桥打到武汉,从武汉打到华东,什么时候受过这种羞辱!那些坐在东京办公室里喝茶的老爷们,他们知道前线是什么情况吗?他们知道顾沉舟那个混蛋有多狡猾吗!”
他的参谋长佐藤怕他做出什么过激的事,让卫兵守在门口。
佐藤自己站在一旁,低着头,等北泽的怒火稍稍平息,才低声说:“师团长,不……北泽君,事已至此,军部的命令不可违抗。您还是先回国内,等时机……”
“时机?”北泽三郎冷笑一声,抓起桌上的茶杯狠狠摔在地上,瓷片四溅,“帝国陆军什么时候给过失败者时机?我完了,佐藤,我完了!第47师团也完了!那些跟着我从华北杀出来的弟兄,现在死的死,散的散,我拿什么脸回去见他们的家人?”
他最后瘫坐在椅子上,把军帽摘下来,在手里慢慢地转着。过
了很久,他才哑着嗓子对参谋长说:“我们第47师团,从华北打到华东,没打过这么窝囊的仗。顾沉舟……”
他没有说下去,只是把军帽往墙上一摔,起身朝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时,他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桌上那幅浙东地图,那上面还插着他亲手标绘的兵力部署旗,如今看来就像一个拙劣的笑话。
与此同时,在东京开往金陵的军用列车上,一个穿着大将礼服的军人正借着车厢里昏黄的灯光翻看文件,他五十岁上下,个头不高,头发剪得极短,眼角刻着几道深纹,嘴唇紧抿成一条线,他对面坐着一排参谋,每个人面前都摊着一叠厚薄不一的资料。
冈部直三郎的目光停留在一份关于顾沉舟的战历报告上,眉头微微皱起,他忽然开口,:“顾沉舟的战历,你们都看过了?说说你们的判断。”
参谋们互相看了看,其中一个叫藤田的少佐清了清嗓子,回答:“此人和以往的支那将领不同,不打呆仗,不按常理出牌,极擅机动作战和心理欺骗。尤其是富春江这一战,明显是蓄谋已久的欺敌行动,前沿部队却完全没有察觉。我们分析,他很可能在战前几个月就开始布局,包括故意示弱、散布假情报、甚至利用我方间谍反向输送错误信息……”
“够了。”冈部直三郎摆摆手,目光从文件上移开,望向车窗外漆黑的旷野,“光会打仗的人不可怕,可怕的是这种能把人心算进去的人。”
“你们记住,我们到华东,是去守余杭的。不管他怎么诱我,怎么激我,我不会重蹈土桥的覆辙。他顾沉舟不是喜欢设套吗?那我们就做一只缩进壳里的乌龟,让他无从下口。”
一个年轻的参谋小声问:“阁下,如果顾沉舟不进攻,而是长期对峙呢?”
冈部直三郎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那更好。时间拖得越久,对帝国越有利。太平洋上我们虽然吃紧,但美国人离华夏还远。只要余杭在手,江浙在手,帝国在华中就还有回旋的余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