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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8章:跪地泣告,仇报魂安

第478章:跪地泣告,仇报魂安 (第2/2页)

孙孝义没回头。
  
  他只是站着,双脚深陷血污之中,仿佛被钉入石板。他低头凝视姚德邦面容——那抹笑意尚未完全消退,凝固在嘴角,像一道刻进皮肉的讽刺。
  
  他缓缓蹲下,双膝压着旧伤,却不觉疼痛。视线扫过对方胸前剑创、额角旧疤、花白鬓发,记忆碎片翻涌:枯井寒雪、父母哭声、千里乞行、符纸染血……一切皆为此刻。可此刻来了,他却感到一阵空茫,如同攀至悬崖顶端,却发现身后再无山路。
  
  他喃喃自语:“你也有今日……”可话出口,竟听不出是恨是叹。
  
  他终于站起,退后两步,仰头望月。月光惨白,照得祭台如霜。他心中并无狂喜,只有一片荒芜。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血顺着指缝往下流。一滴,一滴,落在石板上,和姚德邦的血混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
  
  他站了很久。
  
  直到月亮又斜了三寸。
  
  他忽然觉得膝盖有些发麻。
  
  不是冷,也不是疼,就是一种沉甸甸的累,像是扛了十六年的担子,突然卸下来,肩膀反倒不适应了。他低头看着自己的膝盖,慢慢弯了下去,一点一点,像是怕惊扰了什么。青石板冰凉,血渍已经干硬,黏在裤腿上,撕开时发出轻微的“嗤”声。
  
  他跪下了。
  
  双膝实实在在地落在地上,稳稳的,像是终于找到了该待的位置。他没哭,也没说话,就这么低着头,看着自己影子投在血泊里,扭曲变形,像另一个不认识的人。
  
  然后他听见了。
  
  不是耳朵听见的,是心里听见的。
  
  娘的声音。
  
  她不是在哭,也不是在喊,就是在轻轻地叫他:“孝义……孝义啊……”
  
  那声音很轻,像是从井口飘下来的,隔着厚厚的雪层,断断续续,可他听得真真切切。他猛地抬头,四下无人,只有月光冷冷地照着,血池静得像一面镜子。
  
  可他知道,她来了。
  
  爹也来了。
  
  他们一直在等这一天。
  
  他张了张嘴,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火辣辣地疼。他咳了一下,咳出一口带血的痰,这才勉强发出声音。
  
  “爹……娘……”
  
  声音很低,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带着颤抖。
  
  “孩儿……来了。”
  
  他低下头,额头几乎要碰到地面,可又没碰。就这么悬着,像是不敢真的触地。眼泪先是一滴,接着就是一串,砸在血污的石板上,溅起小小的血点。
  
  “仇……报了。”
  
  他哽了一下,吸了口气,鼻子不通,只能用嘴大口喘气。
  
  “姚德邦……死了。就在刚才,躺在那儿,一剑穿心,没再站起来。他临死前……说了句‘冤冤相报何时了’。”
  
  他说到这里,忽然笑了一下,笑得很难看,像是哭。
  
  “你说可笑不可笑?他杀咱们全家的时候,怎么没想过这话?他踩着爹的尸首走进院子的时候,怎么没说过这话?他把我关在枯井里,说‘一会儿就来接你’的时候,怎么不说‘冤冤相报何时了’?”
  
  他越说越急,声音也高了些,可说到最后,又低了下去。
  
  “可我现在……居然有点明白他为什么这么说。”
  
  他抬起手,抹了把脸,手上全是血和泪,混在一起,黏糊糊的。
  
  “因为我报仇之后,心里不是痛快,不是解脱,是空。空得厉害。我站在这儿,不知道下一步该往哪儿走。我杀了他,可我也变成了一部分他。为了报仇,我画过血符,杀过人,伤过兄弟,熬过无数个夜里扎破手指练符……我跟他也差不了多少了。”
  
  他顿了顿,声音轻了下来。
  
  “可我还是得告诉他,也告诉你们——仇,报了。我不后悔。如果再让我选一次,我还是会走这条路。哪怕走到最后,变成另一个他,我也认。”
  
  他抬起头,看向天空。
  
  “所以你们……可以安息了。”
  
  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楚,像是刻进石头里的字。
  
  “我不求你们原谅我用了这么多狠手段,也不求你们原谅我这些年心里装的全是恨。我只求你们……别再惦记我了。别再半夜托梦来看我瘦了没有,饿了没有。别再在我练符的时候,悄悄给我盖件衣服。我已经长大了,能照顾自己了。”
  
  他说到这里,眼泪又涌了出来,止不住。
  
  “我想你们。每天都想。在茅山上,烧纸钱的时候,我会偷偷多烧几张,说是给邻居的,其实是我给你们的。下雨天,我会站在屋檐下多站一会儿,因为娘说过,雨停了,云散了,人就能见面了。我以为……只要我不死,总有一天能替你们讨回公道。”
  
  “现在我做到了。”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像是要把这十六年的风雪一口气呼出去。
  
  “所以你们……走吧。别在这儿守着了。井里的雪化了,家里的灰也吹散了,庄子早没人住了。你们再不走,阴气积得太重,下辈子投不了好胎。”
  
  他磕了一个头,额头碰到冰冷的石板。
  
  又磕了一个。
  
  第三个头还没磕完,肩膀就开始抖。他没忍住,伏在地上,肩膀一耸一耸的,哭得像个孩子。不是嚎啕大哭,就是那种压抑了太久的抽泣,断断续续,像是随时会断气。
  
  过了好久,他才慢慢直起身。
  
  脸上全是泪痕,混着血和灰,一道一道的。他抬起袖子胡乱擦了擦,没擦干净,也不打算再擦了。
  
  “我没事了。”他对着空气说,像是说给爹娘,也像是说给自己听。
  
  “我还能站,还能走,还能活下去。你们不用再为我操心了。”
  
  他低头看着姚德邦的尸体,那张脸还带着笑,可他现在看不进去了。他看的不是这个人,是他自己的过去。
  
  “我走了。”他轻声说,“你们也走吧。”
  
  他没动,还是跪着。
  
  风停了,血池不动,连乌鸦都不叫了。整个世界安静得像是睡着了。
  
  他跪在那儿,双膝浸在血污里,道袍破烂,满脸泪痕,像一尊被遗忘的石像。
  
  月亮又斜了三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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